第三十八章

“听说了吗?沉大将军没死!还带着北漠的和谈文书回来了!” “那是不是这场仗不用继续打了,我儿子可以回家了!” “不止呢!大将军啊,孤身闯敌营,和北漠谈下了和谈条款!未来起码三五年,咱们都不用打仗喽。” “天佑我南宁,天佑我南宁啊。” “天佑沉大将军!” 骏马日夜奔袭,转眼踏过宁都的街巷。 久违的乡音弥散在耳边,沈青透过马车的帘幕看向街头熟悉的亭台楼阁,西城巷里她最爱的糕点铺蒸笼上袅袅升起的白烟,挤挤挨挨聚在店铺门口挑拣衣物的青年女子们,胸口有涌动的热意。 仲夏出征,再回来已经是初春,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 但一切都不会再一样了。 低调的马车在宁都皇城门口停下,沈青放下身上全部刀兵,独自一步一步走进森严的皇城。 沉重的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高耸的红砖宫墙遮蔽了日光,只有狭窄的一线蓝天在眼前。 沈青眺望向远处层迭的宫殿,这安静的听不见一丝风声的重重宫苑,锁着她在南宁唯一牵绊的人。 养心殿的殿门紧闭,一旁的大太监小心翼翼地走上来,“大将军,陛下还在议事,请您稍等片刻。” 这片刻,就是从午后一直等到夕阳西下。 沈青沉默地站在殿前台阶上,一动不动。 阳光的光斑转过檐角落在她脚下。 门终于打开了,玄衣男子面色沉凝地走出,走过沈青身边的时候不曾看她一眼,仿佛没有她的存在。 沈青的指尖掐入掌心。 当朝首辅谢韫,这场战役延误军机,直接导致她陷落北漠,沉家军折损大半的罪魁祸首之一。 看来,他仍然过得很好,沈青的眸色渐深。 大太监低着头抬眼看向殿内人,躬身请沈青进殿。 黄金铸成的大殿空旷森冷,高踞在黄金王座上的帝王年纪尚轻,威仪却比金玉更为耀眼,他冷冷俯视着她。“沈将军好本事啊。” 沈青伏地不起,“臣不敢。”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的。”昭帝冷哼一声,“起来吧,朕可不敢让南宁的紫薇星跪着。” 沈青听命站起,仍垂首不语。 一卷文书从高高的台阶上滚落,扔到她脚下。 “和谈文书,不用南宁割一城,赔一金,只要开放互市通商。这么好的条件,慕容珩怎么答应你的。” “北漠此战虽胜,却是惨胜。连年征兵,国库空虚,民不聊生。北漠朝中对此次开战本就有所不满,朝中主和派声势渐大。沈青不过是幸运,恰逢北漠国主难得亲政,欲示好于主和朝臣罢了。” 昭帝幽深的眼看着她,不发一语,他细细抚摩着手上的翡翠绿扳指,半晌才道,“可以。那便签了吧。沈将军此次吃了不少苦头,说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沈青一震,“臣识人不清,致使大军陷落北漠,作为主将尚且苟且偷生已是羞愧万分,岂敢讨要赏赐。” 昭帝嘴角挑起玩味的笑,“好啊,那你就也不要带兵了。赐你做个御前侍卫如何?这样皇姐会很高兴吧。” 沈青的声音变得干涩,“安宁公主厚谊,沈青无以为报,还请陛下不要取笑臣了。”兴致从昭帝的眼中消散,“是啊,谁不知道沉大将军立誓国未定,不成家。谁又不知道安宁公主为了等你,发誓终身不嫁呢。”他仿佛厌烦极了,手指不断敲击着黄金御座,“沉家军非你沈青不认,你就继续领兵吧,但,朕怜沈将军此次历经艰险苦难,特允你不用去澜沧边境。赐你将军府,定居宁都城,澜沧沉家军由驻扎万象的荆国公代管。你可有异议?” 沈青跪伏下去,荆国公,谢韫与昭帝谢皇后的父亲。昭帝如今,是半点夺权的伪饰都不做了。她按捺下心中的起伏,“臣,谢陛下赏赐。” “你那个叛国的副将,交给羽林军,朕要亲自审问。还有,在北漠救了你的南宁流民,朕也有赏,带来一并谢恩。”昭帝俯视着空荡荡的殿前跪着的人,眼睛危险地眯起。 沈青一震,只是再次低头谢恩。 “好了,朕乏了。你下去吧。” 沈青起身,背后高台上的君王却又叫住她,“算了,你去看看皇姐吧。她…很想念你。”昭帝冷漠的语调突然低沉下去,话语里甚至带了几分旖旎与幽深。 沈青霍然抬头,看不清绵延的金玉台阶之上的人的神情,只觉得那眼神如某种阴冷的爬行动物,让她浑身泛起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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