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穆余不知道付廷森是什么时候走的。 他持续以来不明不昧的态度,表现出来的欲远远大于情,让她有些挫败和疲惫。 她想给自己喘口气的机会,暂时将重心放到另一件事上——— 那日将陈家私生子说成陈太太儿子的人不是她,而是麻将三缺一时陈太太让陈文林手底下一个科长的夫人来凑数。 没走几圈,因为她一句话,陈太太直接将她赶走,可见这个私生子真是她心头一根刺。 私生子叫陈锐意,刚从南济大学毕业,神秘的连卫青松都查不到他什么资料。 穆余只远远见过他一次,人长得高瘦,戴着斯文的金丝眼镜,头发很长,和一些英国商人一样烫着卷发。 卫青松让人跟了他一阵,发现他最常去的地方是春平街上一家老戏园,还每次都是夜深了,赶着最后一场去。 穆余和卫青松便打算着今日晚些去蹲个点瞧瞧。 傍晚,有人来给她传了话,让她在车里等付廷森。 反正还早,穆余拜托副官去马路对面买了袋杏仁坚果回来,多要了一个袋子丢垃圾,坐在车里边剥边吃地等。 见付廷森来了,穆余将座子上两个袋子放到自己腿上,狗腿地剥了一颗松子喂到他嘴边。 “好吃么。” 付廷森嗯了一声。 穆余又给他剥了好几颗:“我们要去哪。” “见个记者。” “我去做什么?” “给我当翻译。”他要见的是位英国记者。 听他这么说,穆余开始紧张了: “姐夫不是会说英文吗,我不行的……” “谁说不行。”见她这就要打退堂鼓,付廷森从纸袋里拿出一颗核桃,一双手骨节分明,青筋微微凸起,关节扣动不紧不慢地剥出肉给她,笑着说: “别紧张。” 这阵子她跟着老师学习,偶尔跟着他对上几句,日常对话是没问题。 不过也仅仅是日常,想要进步快些,一成不变从纸上汲取是不够的。 穆余一路都没能定心。 比起翻译这个任务,她更想不明白付廷森把这任务交给她的打算。就算说要提拔工作,哪能这么提拔。 到最后,穆余脑子有些空白,一直到下车脑子里只装着付廷森给她剥核桃时那双漂亮的手。 那名记者一早等着了,见到他立马起身,用英语打了声招呼,便要和他握手。 手在空中悬了半天,付廷森也没伸手迎合,只看了眼身旁的人。 穆余看出他意思,替他握手跟人家打招呼。 她清晰感受到付廷森在这外国记者面前坦露出来的高傲,与他以往内敛的样子很不一样。 等坐下来,穆余也没心思去注意付廷森,拿着纸笔记录那记者问的问题。 付廷森食指点着桌子,目光放在穆余身上,觉得她一举一动都有趣极了——— 一开始不适应人家的语速,装作镇定模样请人家说慢点,只有泛红的耳根暴露了她的窘迫;在转述付廷森的话时,免不了磕磕绊绊,有些关于军队的专业名词她根本见也没见到过,急得抠笔帽,付廷森提示她一句,她才接上。 一场下来,穆余后背都隐隐冒汗。 回去路上,穆余安静坐着不曾与他说话,明显是跟他生气了。猝不及防的任务,让她这样应接不暇。 付廷森心情倒蛮好,她生气时不同其他人一样爱胡乱撒气,闷闷的,怪惹人疼的。 付廷森拿起刚才没吃完的坚果,又给她剥了个核桃,还喂到嘴边。 穆余看着他的手,咽了咽口水,张嘴吃了,小舌头还似无意扫过他指腹,她从刚才就想这样,要是现在不生气,她就该将他手指含在嘴里,细细嘬上一阵。 付廷森将指腹那点湿润摸上她的唇:“又跟我生气。” 穆余嘴里咽下:“姐夫明明不需要翻译。” 更不需要她这个半吊子翻译。 付廷森笑了笑,坐正了: “跟那群外国人,我就算会说也不能同他们讲英语。” “为什么。” “在我们的地盘上,就该说我们的语言。洋鬼子实在太骄傲,一个小记者都不屑学两句中文,我同他讲英文,说得过去吗?” 他身居高位,一举一动都要经过思量,如今已经不是他们洋鬼子一手遮天的世道了。 这样一对比,穆余为自己扭扭捏捏的小情绪感到羞愧。 她还是喜欢他,越来越喜欢,喜欢他的大智慧和大格局,喜欢他平日里垂眸沉思的模样,她会好奇他脑子装着什么。 这样一个人,也会为了自己打破原则,做出原本的他不可能做出的事,这样一想,尾巴又要翘起。 不行不行。 她得收敛,每次她稍一骄傲就会迎来当头一棒。 付廷森今日一直没等到她黏过来,自己先凑上去了。 手撑着她身旁的椅垫,身子向着她:“想什么呢。” 穆余摇了摇头。 付廷森蹭了蹭她的唇角:“新的家具我都叫人送过去了,我和你一起回家看看。” 穆余抓起他的手看表上的时间,温温婉婉,像是有些可惜:“可能不行,我一会儿还有事。” “什么事。”这会儿夜色如幕,华灯都要暗下去,她还有什么事。 穆余没回答。 正巧这地方离春平街不远,她让王叔停了车就推门出去,有意要吊着他。 付廷森看着她渐渐走远,等她走到转角,不见那袅袅背影,才叫司机走。 走了几米又停下来,随行的副官被支下车,让他去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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