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

“清安,带她走。”温玉闭上眼不再看楚潼熹。 他的每一个字都牵动身上的伤口,却还是一字一句对清安道:“求求你。”恍然间,清安好似看见那年斩神台上的自己。 被剥除神格时,他的痛苦不比现在的温玉少。 如果是他,他也不会希望自己的样子被楚潼熹看见。 “阿熹。”清安放下手中烟斗,站在楚潼熹身后,轻轻捂住她的眼睛,“跟我回去吧。” 他能那么清晰地感觉到,掌心所覆盖的地方,楚潼熹的睫毛颤动不止。她还在哭,泪水将他掌心沾湿一片。 她没有说话,或许喉间哽咽,让她说不出话。 可她却固执的跪坐在温玉身前,不愿挪动一步。 清安心底刺痛,不知是因为她对温玉的固执,还是对她的心疼。 亦或是二者兼备。 可他却只能倾身在她耳侧道:“阿熹,有什么话,等温玉回到茶楼之后,再让他和你说,你留在这里,只会让他更痛苦。” 楚潼熹知道,可她怎么舍得放温玉独自在这里受苦? 心念纠结,难以抉择。 一条柔软的狐狸尾巴轻轻托着她的脸,耳侧响起温玉努力压得平稳的声音:“阿熹,听话好不好?跟他回去、咳咳、等我回来,我什么都告诉你。” 他已经气若游丝,做不到像之前那样抱着她哄她,只能像这样,用尾巴爱怜擦去她眼角的泪。 听见他咳嗽的声音,楚潼熹想起他刚才只说了几个字,就开始咳血的模样。为了哄她,他说了那么多话,是不是比刚才还要疼? “我走、我走,温玉……不要再说话了……”她断断续续说着,终于撑着身体,从地上站起。 清安半阖着眼眸,目光扫向温玉:“如若想通了,我能帮你。” 面对清安抛来的救命稻草,温玉却只是闭上眼,不再言语。 而清安也不再多说,带着楚潼熹离开了这里。 楚潼熹却将清安的话听进了耳朵里。 直到回到茶楼,她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两只小狐狸缩在院子的角落中,似乎感知到母亲情绪不佳,良久才怯怯上前叼住她的裙袂。 “娘亲,你怎么哭了?” “爹爹,是不是有坏蛋欺负娘亲了?” 听见孩子稚嫩嗓音,楚潼熹才如梦初醒。 她抬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泪,蹲下身抱住自己的孩子,努力勾出温柔笑意:“没有、没有人欺负娘亲,娘亲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等会儿就好了,你们去洛渊爹爹的院子,今晚跟他睡,好不好?” 小狐狸不懂母亲为什么落泪,也帮不上忙。 他们只能懂事的点点头,乖乖离开她的院子。 哄走了孩子,楚潼熹浑身脱力,还好清安就在她身后,接住她瘫软的身体。 “别想那么多,好好睡一觉,过两天温玉就回来了。”清安低声说着,抱起她往房中走去。 楚潼熹蜷缩着身体靠在清安怀里,在他放下自己准备离开时,拉住他的衣襟。 她低着头,不想让清安看见她的表情,小声道:“陪陪我。” 即使她知道,清安会因为她的表现而难过。 可她现在只要闭上眼,眼前就会浮现温玉遍体鳞伤的模样。 她可以在孩子们面前强颜欢笑,可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如果没有人陪着她,她今夜或许注定难眠。 清安没有说话,楚潼熹心慌意乱。 她抿唇片刻,却没有松手,语气近乎哀求:“陪陪我,好吗?” 眼眶又开始酸涩得厉害,似乎泪水叫嚣着涌出。 良久,她听见清安低低叹息,吹灭烛火,将她拥入怀中。 “别怕,有我在。”他轻声说。 不曾说出的下半句,是——如果你提出要求,我会保护被你所爱的温玉。他说不出口。 一字一句,痛如剜心。 即使知道她一直偏爱温玉,事到如今,却还是难以面对。 他如此卑劣,可前世遗憾如同锋利刀刃,一次次割开他心底最隐秘的疤痕,逼迫他在此时悄悄占有她。 可静默良久,悲悯神格如同枷锁,让他主动说出下半句话。 不知是曾经身为神,怜悯被心魔所困的温玉。 还是因为亲身经历过,所以怜悯一如当年自己那般痛苦的温玉。 楚潼熹却蓦地想起清安临走前对温玉说的话——如若想通了,我能帮你。 “清安……”楚潼熹轻声叫他,“怎么、怎么才能帮他?”清安知道,自己一旦说出有能力帮助温玉,楚潼熹就一定会求他。 他自食苦果,低声回答:“他困在心魔之中,始终不肯向天道认错,唯一能让他摆脱天谴的办法,就是让他从心魔中走出来,如若执迷不悟,往后年岁中,他年年都会有此一劫,直至肉身消亡。” 楚潼熹明白,温玉的心魔,就是当年没有保护好她。 听今天清安所说,当年那颗鲛珠是温玉让手下找来后送给她的,可他疏忽大意,没有注意到手下的阴谋,最终才害她惨死。 想让温玉以后再也不受天谴,只能让他原谅过去的事。 清安将她拥紧,在她头顶低低叹息,“长达百年间,温玉都在祈求你的原谅。”这正是温玉和清安最大的不同。 温玉执念于她,所以得到她的原谅,他才能解脱。 而清安为她复仇后主动走上斩神台,散去一身功德,将能为她做的都做了。神悲悯众生,在最后关头,终于怜悯了自己一次。 可温玉不知何为宽容,他连自己都无法宽恕。 “等他回来……我去和他好好谈一次。”良久,楚潼熹才小声说。如果一切因她而起,那她就有责任终结温玉的痛苦。 她是往生茶楼的掌柜,自然要为自己的因果负责。 作为温玉的爱人,她也不愿看见温玉年年遭此苦楚。 往生茶楼是她的避风港,是比任何地方都像家的地方,她希望在这里,自己和自己的狐狸们,能过得幸福美满。 清安喉结滚动,艰涩回答:“嗯。” 他知道自己是后来者,知道自己的存在破坏了楚潼熹和温玉的美满。可他在这段感情里,早就分不清对错。 心念纠结间,一双柔软小手捧住他的脸。 “清安,别恨我。”她说。 清安轻轻摇头:“我不恨你。” 他只恨自己当年没有勇气,握住她的手。 “清安,我爱你,和爱温玉一样的爱。” 清安怔住。 良久,他紧绷的身体终于慢慢放松下来。 “我也爱你。” 如果神能宽恕一切,那就再宽恕自己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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