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喝汤是一门学问。
喝汤时不宜太急，既失了仪表也易伤喉胃。喝汤时也不宜过徐，不然汤水凉了腥气四溢。此外，汤勺的摆放也有讲究。主人家和去做客有两种摆法，男子与女子又有两种。最后，喝谁的汤更是门难题。倘若家里有主母，肯定喝主母的汤，若没有，退而求其次，喝少爷正妻熬的汤，再没有才轮到平妻，至于小妾，是没有上汤的资格的。
而少爷回家后，一般先与正妻叙旧，喝了正妻的汤水，如此算作“回了魂”，算是正式到家了，之后再去见平妻、小妾，这又算作“回了身”。如此一来，少爷才是无病无灾地归来，路途中遇到的妖魔鬼怪也一并散去。
你问杜玉是哪里学的这些杂七杂八的知识？无涯门什么都学……
那他该先喝谁的汤呢？
公孙若赤手端着瓷碗，见到杜玉身边的杜瑶，眼睛缓缓睁大，眼睫毛一点点地抬高，像是随着日落而抬高的蝴蝶的影子。她对杜玉身边的位置有某种不可理喻的执念，这丫头心里始终认为师兄与师妹就该是一对，没有其他人插足的空间。哪怕那个人是师兄的妹妹也不行，任何异性都不行。
而杜瑶的心思和她的眸子一样，藏在那深深的刘海后，叫人猜不透看不清。
“妹妹，你熬了汤，先呈给爷爷喝吧。”公孙若的称呼耐人寻味。
看不出杜瑶的表情：“我比你大了七个月。”
“你是玉哥哥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玉哥哥的爷爷也是我的爷爷。”
“你只是三哥的师妹，按理要喊我瑶姐。”
“可这是经过爷爷同意了的啊……爷爷同意我喊你妹妹了。”
“爷爷老昏头了，他说的话在我这不顶用。”
“可是，瑶妹，你熬的汤，不应该留给你未来的夫君喝吗？”
“你这又是哪里的……”
“——别吵了。”杜玉喊道，他实在忍不住了，脑袋都要被吵炸了，“不就是喝个汤吗？有什么好吵的……”说完，将两碗倒在一起，咕噜咕噜地几下便吞进肚子。他晃荡几下，感觉肚子里全装了汤水，走路时都在荡漾。
他正要对两个小姑娘说教，忽然听见看门的小厮在后院外喊：“三少爷，有人送口信，请你来一下~”
杜玉便不再管这俩丫头，往大门走去。他是真害怕这俩人又为了什么事较起劲了，这半个月来这种事经常发生。杜瑶本来就对师妹第一印象不好，公孙若得了老家长宠爱，更是无法无天，惹得杜瑶愈发反感。
等杜玉走远，杜瑶才微微撩起刘海，露出眯起的眼睛：“公孙小姐，你还不是我的嫂子呢，这杜家也轮不到你做主。若非爷爷照顾，我早就把你扫地出门了。”
公孙若朝她吐舌头：“没有哪个妹妹会阻止自家哥哥找嫂子吧？你这个妹妹真奇怪呢。”
“他不一样……你不会懂的。像你这种向来受尽宠爱的人，才不会懂。你和我三哥不合适，性格不合。”杜瑶冷哼一声，转身离去，“而且，你想要当我的嫂子，真正的敌人可不是我，以你这模样，迟早要败得一塌糊涂。”
公孙若喊住她：“喂，你什么意思，还有谁在觊觎我师兄吗？喂，你是不是故意诈我……”
*
杜瑶到了大门，见是李清雅的丫鬟在那不耐烦地等待。小丫鬟一见杜玉便板着脸：“你动作怎么这么慢？比我一个姑娘还慢。走，跟我走吧。”说着，这风风火火咋咋呼呼的小丫鬟便抓过杜玉的袖子把他往外带。
杜玉诶了几声：“你带我去哪？”
“小姐要见你。”
李清雅？
那坏脾气的女人终于肯见他了？他还以为李清雅自己都放弃委托了呢。
跟着小丫鬟一路来到李氏米铺，在浓郁的米香味中，杜玉登上了二楼。这一次李清雅肯定提前吃了药，她看起来怡然自得地依靠在窗前，手里提着一盏灯笼伸出窗外。
她的脸漂亮，手也很漂亮。杜玉那天就是看到她伸出窗口的玉手而念念不忘。
李清雅今天穿着一身浅红色的衣裳，薄纱下的肌肤若隐若现，颇有楚楚动人的美感。她没注意到杜玉上楼，一直侧对着他，看着窗外街道的行人出神。
李清雅在杜玉面前很少有如此文静平和的一面，在杜玉的印象中，这女人小心眼又爱计较，是个典型的商人之女。
但不可否认，她真是好看……越看越漂亮的那种，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没有死角。上一个让他有这种感觉的人是叶霜月。至于小师妹公孙若，那丫头脸蛋精致，但五官还没长开，有时从下往上看看起来跟个小娃娃似的。杜瑶……他没见过几次杜瑶完全掀起刘海，不予置评。
丫鬟唤了一声，李清雅才回过神，看到杜玉时明显一恍惚，张开嘴就说：“呆……呆会给我把我准备的东西拿上来，别像上次一样冷落了道长。”
她理了理鬓角乱发：“小道长请坐吧。”
杜玉坐在案台对面：“我以为你会一直生气。”
“我没那么记仇。”
杜玉心想：才怪。李清雅是他认识的最记仇最固执的女人——虽说他也不认识几个女人。撇开她对杜玉撞倒她一事耿耿于怀不说，她还对他那薄情的未婚夫念念不忘。
李清雅今年二十出头，她未婚夫八年前能有多大？十四十五顶破天了，哪怕是早嫁，对方也不会超过二十，总之就是一个还没见过世面的少年郎。像这种没有任何感情与物质基础，全靠少年意气产生的爱情，何必如此执着不放呢？
当然，这些话杜玉不会说，他怕又被李清雅轰出去。
“小道长，我听说你最近一直在帮我找人。”李清雅看着他，“镇子上都在传你要找一个练了腿法的人。谢谢你如此上心，也谢谢你没有将我与此事的关系暴露出来。”
“不用谢我。找了这么久，没有一点成绩。你说谢谢我都羞愧。”
小丫鬟从楼下端来一个砂锅，杜玉看着有些眼熟。
李清雅分出一个碗，打开砂锅：“我之前有些急切，冲撞了杜玉道长。为了向你道歉，我特意熬了点小米粥，能疗养熬夜伤神。希望小道长能接受我的道歉。”
你们为什么都喜欢煲粥熬汤？杜玉摸了摸肚子，还是水鼓鼓的呢。
杜玉本来想拒绝，可一抬头正好与刚为杜玉添了米粥的李清雅对上目光。
世人有一个词形容女子的眼神。
“回眸一笑”。
李清雅没有笑，但那刹那间的回眸对视却如水波盈盈。
她真漂亮。杜玉想。可惜已有了未婚夫，而且她还对她那未婚夫没有死心。
“杜玉，来一碗吧？”她不经意间去掉了道长二字。
她只是单纯地道歉，若是不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杜玉想，于是接过小碗，小口地舀粥喝。他抬头时，只见李清雅轻笑看着她，很难描述那种感觉，杜玉只觉得像是身处在春天的暖风中，清清淡淡又心旷神怡。
“我还以为之前是道长故意找不到。是我误会你了。”李清雅笑着说。
杜玉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怎么会有这种想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