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四章
玄九章的第三章“扫明台”能清扫魔障，度化己心。正如杜鹃道人所说，掌握了玄九章，这世间苦痛已能化解十之八九。
杜玉的双指点在叶霜月眉心：“师尊，快清醒过来吧！”在场众人跪的跪，躺的躺，无人再有余力牵制这位修了无情道的仙君。杜玉已经是最后的希望了。
叶霜月的表情变得痛苦、挣扎，仿佛有两张面庞同时浮现，一张哀愁痛哭，一张怒不可遏。
随着玄九章力量的注入，叶霜月的表情逐渐倾向哀愁，她微微摇头，用哀求的语气诉说：“玉儿……你停下来……”
“师尊……”他明白这是真正的师尊，但不解为何她如此抗拒。
杜玉闭上双眼，意识随着玄法的流淌进入师尊的意识当中。
*
他曾见过颜绫心的意识，那儿空无一物，只有一个小小的颜绫心，在那儿数着一二三四。
他也见过谢千寻的意识，那里有她捏造出的虚假的父母，有她曾渴望无比的万人拥戴的生活。
但师尊的意识与她们都不同。
雪。
一望无垠的雪，宛若糖霜一般轻盈蓬松地盖在大地上，雪粉打成漩涡在眼前飞散，一只云雀踏着雪水汇聚的激流腾飞向更遥远的湛蓝天空。
在这雪的世界里，远远地伫立着一个高挑的身影。她立在雪地正中，宛若自古以来便存在于此，从未动过，从未醒觉过。
杜玉呼喊着她的名字，但她惘若未闻。
深一脚浅一脚的踏在雪地里，若是从空中俯瞰，便能发现这雪地中仅有杜玉留下了深深的足迹。他不知走了多久，也不知走了多远，终于来到这位遗世独立的佳人面前。
叶霜月目光呆滞地凝视着远方，杜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儿有一座山，山上有一座尼姑庵，依稀能看到尼姑庵上有一大两小三道人影活动。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叶霜月怔怔地说。
杜玉没想到她居然能和自己对话。
“我明明早已长大成人，心却一直被系在过往当中。玉儿，我真不是一个称职的师尊，也不是一个称职的姐姐。”她回过头，用那让杜玉感动又熟悉的温柔目光注视着他。
“我总觉得好像修成无情仙，就能弥补什么似的。”
杜玉安静地聆听，并未打扰她的自言自语，等到她似乎兴尽，杜玉才伸出手：“师尊，我们回去吧。”
叶霜月的身躯颤了颤，似乎想接住他的手，最终却无动于衷：“玉儿，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不知如何再面对你们。”她的回答出乎杜玉意料。
长久以来，师尊很少会说“我不知道”，她虽然不会武功，但在杜玉心目中总是一个有把握有分寸的智者。师妹会迷茫，杜玉会犯蠢，唯独无涯门的师尊不会如此。
杜玉忽而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很久以前，他觉得无涯门是江湖三流门派，万一哪天被人打了，指不定一家三口搬着行李就逃了。现在想来，这种想法莫名的应景，要是当初师叔真的打上无涯门，师尊或许真会带着他们逃跑。
无涯门还真是三流门派。他想。这下一门师徒三人都犯浑，多般配！
杜玉站在她身边：“师尊，你害怕去面对谁呢？”
叶霜月嗫嚅半晌，说：“我怕清醒后，不知如何面对若儿。我肯定伤透了她的心，偏偏我又不能说那些念头非我本意。”
杜玉不置可否：“师尊，弟子我也有许多阴暗的念头。刚把师妹接回来那两年，我每次和她斗嘴上了头，都会想把那姑娘带到市场上丢掉，让她吃点苦头。可每次和她一起去集市，却总是被她带着跑，那点儿阴暗的念头却是再也想不起来。还有鹿师尊，它踢了我那次，我还想着晚上偷偷把它绑了，晚上吃烤鹿肉……”
叶霜月眼神中焕发光彩，她听得入了神，她在杜玉心目中的地位太高，以至于从来没有如此真切地理解过这位弟子的想法。
“只要是人，都会有这些念头，不是吗？”杜玉说，“但在师尊你心目中，究竟是将师妹视为捡来的保镖，还是将她视为你的弟子呢？”
叶霜月沮丧道：“当初刚捡回来时，是想着让她当玉儿你的保镖。可久而久之，那姑娘可爱得紧，让我想起冷星小时候，便不自禁多关注了些，等反应过来时却是连珍贵无比的无涯剑都教给她了。”
师尊居然还有这等小心思……杜玉忍不住轻笑两声，眼前的师尊褪下金身，多了几分人性。
“师妹其实也是这般想的。”
“嗯？”
“刚到无涯门时，她其实不太在意师尊你，一天到晚只晓得跟着我跑。可是跟着跟着，便会说‘回去太晚师尊会不会饿了？’‘明个给师尊送些什么礼物好？’这类的话。这次来齐国，我一直不敢与师尊你独处，都是师妹自告奋勇陪伴你，可想而知对她而言你已经是极重要的人，哪怕害怕那个凶巴巴的师尊，但也依然割舍不掉。”
叶霜月闻言目光闪动。
“师尊你还怕什么吗？”
“……我……”欲言又止。
杜玉心中一动，知晓接下来才是心结所在，表情都慎重了些。
“我更怕以后再面对玉儿你。”她说出这句话，好像一下子颓废了不少，“那些话，那些事，从我嘴里冒出来，也曾在无数个日日夜夜里折磨过我……”
“自从你从京都回来后，我便经常做梦。梦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某一天叶冷星来到无涯门，她叫你去远方，玉儿你一脸无所谓的说‘好啊，去去又没关系。’任凭我呼喊，你也没有止住脚步，跟在冷星身边，一直走啊走，最终永远离开无涯门。”
“每次做完这个梦，惊醒时都感觉心脏如同被什么东西高高吊起，半晌落不下来。好像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事情发生，无能为力，无可奈何。”
她能做什么呢？一方是唯一的妹妹，一方是最宠爱的弟子，她们既没有斥诸暴力，也没有谎话连篇，他们只是机缘巧合地走到一起，她这个师尊有什么理由去阻止他们呢？正因如此，那种无力与窒息感才愈加深重，以至于她心中形成了魔障。
杜玉心脏也跳得快了些：“师尊你何以会不愿见到那些事的发生呢？”
叶霜月捂住心房，她只觉心中酸涩，胃部绞痛：“我……我不想玉儿你离开我，但我是你的师尊……我……我……直到要失去的时候，我才明白……”
“我嫉妒叶冷星。”
说完这句话，心中的羞耻感与酸涩感几乎爆炸，她盯着杜玉，俨然豁出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