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八章
无执意，无执心，无执性，是当为无情仙。
任我行，任我意，任我欢，是当为红尘仙。
法自然，法天地，法内心，是当为自然仙。
从古至今只有三位仙人，谁也不知哪条仙路才是康庄大道。
杜鹃道人坐在高台上，看着下方摇头晃脑学诗词的小狐狸们，忍不住微笑着摇头。
霜月也好，冷星也罢，都从未走出她的影响。也怪自己离去得太早，两位养女过早地获得了超凡人世的力量，却失了与之相符的境界。
她不止一次告诫二人，这世上从无神仙，与其迷信外物，不如笃信自己，信自力，则天有助。如今看来，霜月在玄法上甚至不如冷星走得远。若真有什么闭门修行便能一步登仙的法子，这世间会乱成什么样？
杜鹃道人收回天眼，不再关注人世。这对天眼本就只是会在人世发生大灾时睁开。
如此也罢，后人的事，交由后人去料理罢。她已经是个死人了，何必再操心这么多？
她的注意力放在狐狸身上，忍不住微笑。
倒是这群懵懵懂懂的小狐狸，以前太过严苛，将她们一族关在此地，此刻倒是生出让她们自由的心思了。
她忽然发现一群摇头晃脑的狐娘中，唯有一只红色长发的狐娘闷闷不乐，似有心事。葵思念。
“思念，且上前来。”她呼唤道。
葵思念在这书塾做功了上百年，早已洗掉了身上三分野性，倒也有了几分人样来。她闻言，乖巧地起身作揖，站到老师身边，但也是一言不发。
杜叔子哭笑不得：“你这小狐妖，为何又闷闷不乐？这满堂七十六狐妖中，唯独你最多事！”当初也是这胆大包天的小狐狸，敢去寻她骨灰试图复活她并操纵她的身体。杜鹃道人对此并不恼怒，只觉这小妖怪与其他妖有许多不同。
这世间，人有三六九等，妖也分三六九。似葵思恋这般心性、胆量、天赋，稍有助力便是一只如当年万圣宸游时大妖王的绝世大妖。大妖若有恶，则世有大灾，这也是她一直留葵思恋在此地修身养性的原因。
她也想看看，这么多年过去，她的心性又有何进展？若是依然念叨着攀比计较之事，少不得又关她个几百上千年。
葵思恋嗫嚅着说：“……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看到杜玉了……他是我的朋友，我却见不到他几次。”
杜叔子稍有错愕，没想到她一开口居然是在说这件事。
“你留给他的那根狐毛，灵气耗尽后得不到补充，自然无法再透过那狐毛窥探他。”杜鹃道人慈祥微笑，“他说不定还乐见此状，你小丫头日夜偷窥人家，又哪是什么好狐狸能做的事？”
“……可……可他是我……我们还签过主仆契约……我是他主人，当然能看他……”葵思恋狡辩。
杜鹃道人摇头：“儿戏之言，当不得真。那契约又无甚法力。”
见葵思恋面露哀愁，杜鹃道人好奇问：“你与我的后人杜玉，不过相识一场，为何对他如此惦记？”
“……我……我不晓得。”葵思恋挣扎着说，“我当初本来只恨他故意瞒我，为了婆婆而背弃我。可，可，恨不过一会，便后悔了。”
“当是从未见过凡人男子，初次一见便乱了心智。”杜鹃道人一语道破。
“不是……凡人便是凡人，哪有男子女子之分？但是……”葵思恋反驳，“但是杜玉，我每次想到他，总是心烦意乱，好似有什么东西困住我，想挣脱却挣不开。老师，能否让我暂时离开秘境，去一趟人世？我保证不捣乱，也不会现出原型，我只是想去见见杜玉，看看他在人世过的什么日子，只是看一眼就回来……”
“痴儿。”
杜鹃道人摇头，狐妖最是苦情，古往今来，多少狐妖爱上凡人最后却郁郁寡欢。这姑娘偏偏第一次是被杜玉那情种骗了去，若是个寻常凡人，恐怕她也不会有此一劫。
见杜鹃道人不答，葵思恋跪下来哀求：“老师，我真的好想再见见他，这日日夜夜，心中不知为何总是闪过他身影。”
杜鹃道人用仙法托起她：“告诉过你多少次，莫要轻易跪人！”
“……老师……”
杜鹃道人被哀求得心软，又想起当初收养叶霜月叶冷星的画面。她伸手抚摸着葵思恋的发顶：“只是看他一眼？”
葵思恋欣喜：“老师，我保证只远远地看他一眼。”
“若他已有了爱人家室，你不得再破坏他的姻缘。”她是知晓狐妖们的毛病，为了一己之爱常常不顾他人感受，害得凡人家破人亡最后自己也被人所恨。
“学生答应！”
杜鹃道人哀叹一声，见一面便见一面吧，本来就是杜玉种下的孽缘，早一日开花结果与晚一日又有何区别呢？她今日不许，要不了多久葵思恋恐怕又会自己寻办法偷偷离去。以这小狐狸的机灵劲，这秘境早晚困不住她。
“去吧。记住，勿要杀人，勿要作恶，若有违背，我定不饶你。”杜鹃道人背后八卦虚影浮现，手心发光，红毛狐狸便骤然消失在原地，显然已经去往人世了。
她知晓，杜玉这一生，劫难颇多，其中最让人难解的，便是这桃花之劫。寻常劫难，打便打了，杀便杀了，唯独这桃花劫，打不得杀不得爱不得恨不得，最是艰难。
*
洛县。齐福客栈。夜。
申猴跳到屋檐上，望着远方打更人渐行渐远：“十七，可以出来了。”
申十七蒙面跃出，不发一言。
申猴皱眉：“说过多少次，夜来时别穿你那道袍，容易漏了破绽。速速将竹简交来，也不要再去那镇子了，西京有令，我们要尽快回去。”
申十七伸手去掏竹简，申猴则观察着四周，不敢放松。他们所负责的这片区风言风语最多，不止一位同僚打听到此地疑似叶冷星最后消失的地方，他也只想着尽快交付任务离开此地。所以在其他同僚大张旗鼓地四处搜刮时，唯独他让手下小心谨慎。
“还没好？”
申猴皱眉。
“好了。”申十七答。
申猴瞪大眼睛，作为北荒出身的武者，在刀山血海中闯出一条生路的狠人，虽然武功未必多强，但心思一定够细。他当即意识到此人的声音不对，他不是申十七！
却见这“申十七”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直直刺入他的胸膛，速度之快让他难以反抗。申猴瞪大眼睛，却见“申十七”取下面巾，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庞。
杜玉静静地等着他的血流尽，气息断，才取下他怀中的申猴令牌。从现在起，他不再是申十七，而是要去西京复命的申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