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二章

谢千寻发誓,她本来是想让杜玉刮目相看的。几天前她点了两张银票,去到京都最负盛名的成衣店,打算买一套花火节上穿的新衣。谢千寻一辈子没去过这种店,当她面对那阿姐喋喋不休的推荐时,谢千寻只觉得所有人都好像在对她指指点点,她尴尬极了,恨不得找个地缝躲起来。 阿姐给她推荐一套蝴蝶般翩翩的青绿色长裙,谢千寻买回来试穿后,却又觉得不太好意思穿出去——这身衣服太过花哨了,她谢千寻向来都只是以武者的面目示人,哪里能穿这般矫揉造作的衣服?她左思右想,最后找裁缝改了一下衣服,去掉了裙摆,另配了一条练功时会穿的长裤,这样既不妨碍她活动,也确凿换上了新衣裳。 可当她今天看到杜玉那身华丽的新衣,看到街道上光鲜亮丽的才子佳人,又觉得自己那身搭配过于格格不入了。 谢千寻接过人偶,这人偶做得颇为精致,脑袋圆圆四肢短短,不知怎的谢千寻看它与杜玉生得相似,破涕为笑:“你就哄我,我这身哪里漂亮了,丑死了……我要不还是换回平时的练功服吧。” 杜玉拉住她的手臂:“不必了,这样就很好。”寻常小姐姑娘,每逢节日时都会有家中女眷为她们筹措新衣。很显然,谢千寻不在此列。这身有些不伦不类的衣服,已经是谢千寻殚心竭智后的成果了,那更不应该去否定。 杜玉看了眼天色:“时候还早,我们一路逛去红雀楼罢。” 谢千寻下意识地捏了捏衣角:“好。”她心脏跳得很快,她明明没有运转内功,但为什么如此紧张?这半个月每天都和小医生在一起,从没有哪天像此时一样紧张急促。 也许是花火节前那些不务正业的流言蜚语影响,很多人说,花火节又是情人节,每年花火节,不知要多出多少对年轻眷侣;还有人说,花火节上最热情的不是男子,而是那些习武的年轻姑娘,她们热情、活泼又对爱情充满朦胧的憧憬,她们会给心仪的男子送上头巾,如果对方也有此意,那他们便会在夜晚的普洛河边燃放烟火,共度良宵。 那杜玉会收到头巾吗? 谢千寻想。 应该不会吧,他都是已经成家的人了。 谢千寻走在杜玉身边,出于某种莫名的心理,她总是在观察出现在杜玉附近的年轻姑娘。 至少在此时,她希望能和小医生共处,没有其他人打扰。 她觉得自己有些卑鄙,用不拘小节的性格作为幌子,不断地和小医生接触,明明对方是一个有了家室的男子,但她还是忍不住接近他。这种想法是何时出现的呢? ……最早应该是离开莲子镇后的第一个月,她当时已经坐上了回京都的马车,眼看到了东京城下,她没由来地想到了杜玉。 杜玉有没有看到她留下的信?他还有没有生她的气? 起初只是偶尔想一想,回到毒宗后,坐在空无一人的院子里,回忆的频率变高了。也许是裘红衣死后她在总内再无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吧,也许是杜玉在莲子镇的循循善诱让她对欺男霸女之事意兴阑珊,总之她开始盼望起杜玉能给她回信,对小医生的思念也逐渐发酵了。 后来,她等了等,没有等到杜玉的信,便又惴惴不安起来,担心杜玉依然没有原谅她。这种复杂的思念在长久的压抑中如同一颗被深埋地底的种子,在顽强且阴暗地发芽。终于,在杜玉来到毒宗找她的那一天,这颗种子破土而出,常年被多方压力的压抑与再见故人的喜悦一并涌出,最后混合成了这种让她不明不白的感情。 她觉得,应该算不上喜欢,算不上爱,只是希望能和他多待一会,因为只有在他身边时,自己是最轻松,最无虑的。 应该如此吧。 谢千寻看着杜玉的侧颜,一时挪不开目光。 杜玉看到小摊上的套圈游戏,童心一起:“千寻,你准头如何?……千寻?” “啊……啊!我在听,怎、怎么了?”谢千寻手忙脚乱,一会整理衣角,一会捋着发丝。 “你套圈的准头如何?奖品是一块纸牌,能去衙门兑奖。”杜玉还听说兑奖目录里有一门上乘功法,虽然他不稀罕,但总想去见识见识现在江湖上正儿八经的功法秘籍是什么样。 谢千寻投了几个环,一个都没中,她有些不服输,想动用武功再来一次。商家连忙说:“女侠,这花火一条街的玩耍都是不能动用武功、内力的,不然,咱这小本买卖哪够赔的。”如果是以前,谢千寻估计就要刷无赖,非要强来了,可今天杜玉在身边,她只是小声嘀咕了一句,便没动静了。 杜玉笑了笑:“看我的。”他买了几个环,认真地对着地上的石柱子丢出去。那商人狡猾的很,选的石柱都是头大脚轻的,圆环打在柱子上,只能堪堪套进去,大多时候都是被弹开。 谢千寻看杜玉玩得开心,自己也跟着愉悦起来。她想,小医生平时看起来比她懂事些,没想到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这种小孩子才玩的游戏,她谢千寻都不爱玩了,没想到杜玉还乐此不疲,哼哼……一念至此,她不禁抱胸得意地笑了起来。 忽然,谢千寻看到不远处一名女子同身边的丫鬟说了些什么,然后那女子手持一条干净的头巾走向杜玉。谢千寻感觉心脏被提起,她不假思索地走了一步,装作不经意地拦在杜玉和那女子之间。非但如此,她还忽然拉住杜玉的手,故意浮夸地喊:“你出手低一些,低一些就能套中了。” “我再试试……还有些难度。”杜玉不疑有他。 那女子见状只是默默转身离去,谢千寻长出一口气。 杜玉忽然一拍手:“中了!中了!” 商家满面笑容地给杜玉送上一张小纸牌:“恭喜少侠,这是奖品,每五张纸牌可在衙门兑换半两银子。” 天色渐暗,街道上的灯笼逐个亮起,一整条街的灯火映照得东京城宛若白昼。谢千寻还未说话,便见远方一束烟火升空,在褐色的天幕上绽放出一朵灿烂的金花,也不知是哪个性急的如此早早地点燃烟火。 谢千寻抬头看着那还未消散的金色花火,半边脸颊染上金色的余晖。她从未如此真切地体验过花火节,她以前还同裘红衣说,花火节都是一群无病呻吟、学艺不精的人办的,她一辈子也不会和那群庸才一样随波逐流。 杜玉看到前方一个空地上有射箭的比赛,玩兴浓厚,连忙向谢千寻招手,招呼她快些过去。 谢千寻看着杜玉那幼稚的样子,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了来了……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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