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

翌日早晨，葵思恋带着杜玉第一次走出云雀楼。杜玉已经不知多久没有呼吸过外界的空气了，这些日子他闻得最多的便是葵思恋身上的气味。她们这些狐狸身上的气味各不相同，花杏林身上的一股淡淡的桃花香，花红楼身上则是一股典雅的熏香，葵思恋的气味更接近青涩的果香。 杜鹃道人就是在花山羽化的。换句话说，那位曾经造化通天的仙人葬在了寻仙山，这里杜玉心中某个猜想愈发接近了。 葵思恋兴奋地磨着牙齿，一嘴的尖牙参差交互，发出颇为瘆人的摩擦声：“终于等到这一天了！我终于能带领花山一族走出这个牢笼了……我早就说过，早晚有一日，我要让这秘境所有人对我刮目相看，哼哼……” 葵思恋回头看向杜玉：“杜玉，等我打破秘境，我带你回去找你爹娘，再让你当我的大管家，统领整个人世！哈哈！”说着说着，便得意忘形地笑了起来，笑声从哈哈变成嘎嘎，愈发恣意。 杜玉心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他和葵思恋相识不过一个多月，她为什么偏就这么信任自己？杜玉反倒期待她是别有所图，起码杜玉在倒戈时不会经受道德的拷问。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他早已发现葵思恋只是单纯地想打开秘境，让所有人对她刮目相看罢了，她其实对什么统治人世并无概念，只是想以这个方式证明自己不需要婆婆她们也能过得更好。 说到底，花山秘境的狐狸里就没有坏人。 越是这样，杜玉越发觉得自己这个凡人才是她们当中最大的恶人。 葵思恋检查了身上要携带的施法材料，信心满满地向花山走去，走了两步却没发现杜玉的身影：“杜玉，你怎么不走？”杜玉捂着裤子：“想尿尿。” 葵思恋捏着鼻子：“真拿你没办法，快去吧，我在这等你。” “葵姐姐，你先走吧，我很快就跟上你。” 葵思恋心心念念去复活杜鹃道人，此时不疑有他：“那我在西门等你，你快些。” 等葵思恋走后，杜玉并未如言去茅房，而是调转方向往东门小跑而去。他一边跑一边回头，确保葵思恋没有发现他，等到杜玉跑到东门，却见许久未见的花杏林不知从哪个小房子里钻出来。 “杜玉……你终于来了？你成功阻止葵思恋了吗？”花杏林这一个月可等得苦了，杜玉每次在窗边向外望去，都能看到花杏林鬼鬼祟祟地向他摇手。 杜玉点头又摇头：“只完成了一半。杏林，我需要你立刻回到婆婆身边，告诉她葵思恋早就完成了法术，她只差找到杜鹃道人遗体这临门一脚。现在葵思恋要去找杜鹃道人遗体了，你必须请婆婆派人来阻止她，地址就在花山上那座尼姑庵，我们以暗打明，一定要一击制胜！” 花杏林认真地点头：“我知道了。”往外跑了两步，突然又跑回来：“杜玉……你再说一遍，我刚刚没记住。” “……”还好杜玉对狐狸的下限早有认识，他从怀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你将这个纸条送给婆婆，她就什么也明白了。” 花杏林接过纸条：“你也要小心，葵思恋脾气不算太好，她要是发火了，盛怒下可能会对你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 杜玉严肃地点头。 等他回到葵思恋身边时，葵思恋也没有怀疑他这个小屁股怎么尿这么久，只是略显急躁：“快点快点，你不是盼着回家么？”杜玉噢了一声，快步跟上。 二人走在了杜玉那条无比熟悉的登山阶梯上，这条路杜玉走过无数次，这是通往无涯门的路。 “葵姐姐，你一定要打开秘境吗？万一打开秘境，现在的狐妖一族没法在外界生存该怎么办？”杜玉还在试图挽回她。现在的花山狐妖若是进入人世，遭难的到底是凡人武者还是狐妖呢？不是每个狐妖都像她一样神通广大的。 “怎么会没法生存？”葵思恋古怪地反问，“我们不是自古以来就生活在人世的吗？只是被杜鹃道人流放到秘境而已。” “比如说，现在人世已经没有妖的生存空间了，一旦出现妖怪，只会人人喊打……”杜玉小心翼翼地说。 “没有妖的生存空间？这是什么意思？” “葵姐姐，在我来秘境之前，人世已经有几百年没有过神异之事了。妖怪都只是纸上的传闻故事。而凡人都已经习惯了没有妖精鬼怪的生活。” 葵思恋倏然沉默了。她的确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但以她的性子，是断不会在最后关头打退堂鼓的，她为了今天努力了整整七年，被婆婆指责，被姐妹阻挠，事到如今难道还有回头路吗？ 她必须要打开秘境，将花山一族放出去。至于未来如何，须等到未来再说吧！ “如果人世没有狐妖一族的生存空间，但便由我来开创，由我在人世给狐妖打出一片天就好了。”她眼神坚定，咧嘴一笑，露出满嘴利齿。 杜玉轻叹一口气，没有再说。 葵思恋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你个小屁孩，一丁点大，学大人唉声叹气做什么？你马上就能回家了不高兴吗？” “葵姐姐，你到底为什么非要打开秘境呢。”杜玉不理解她的动机，在这个世外桃源，狐妖们无忧无虑安居乐业，她为什么会想要改变现状？ 葵思恋之前一直对这个问题含糊其辞，可今天不一样，她眸光闪烁，终于说：“我要证明我比小八强。” “自小八出生后，她明明只是个连话都说不全的小妖怪，却被婆婆钦定为下一任婆婆。但我呢？在过去一百多年里，明明我都是整个花山一族里最优秀，最努力的狐狸。我知道小八的命定中千年一见的天狐，但我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自己那么多年的努力比不过她所谓的命中注定。”葵思恋牙齿磨得咔咔作响，“小八自己有穿梭两界的能力，却早早地自己离开秘境，再无回信，哪怕如此，秘境里的许多狐狸都依然在等她回来！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这么相信小八！我要告诉她们，真正能让我们花山一族重回人世的不是什么命中注定的天狐，而是我葵思恋！我要让下一代狐妖的姓都改成葵而非花！” 杜玉良久无言，原来一切的源头都是霄飞练，霄飞练误入人间，居然导致后来者一系列的事件发生。他没有资格去评价葵思恋的动机，但无论是出于何种角度，他都要阻止葵思恋唤醒杜鹃道人。 说话间，二人登上最后一阶台阶，来到了静谧的尼姑庵面前。 葵思恋激动地说：“这里居然有一座尼姑庵，杜鹃道人果然埋在这！县志上说得果然不错！” 不。 杜玉心想。 他撒谎了。县志上写的并非杜鹃道人葬于花山，县志上真正写的是“年秋，杜鹃焚于花山，骨灰寄于京都”。葵思恋注定找不到杜鹃道人的遗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