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颜绫心走后，杜玉还在思考她的话，他是否真的和颜绫心是旧识？从时间上看，的确有这个可能，他当年被师尊和师叔带到琴音谷，在那期间是否就认识了她？杜玉按了按太阳穴，他是不是在哪见过那白头发的姑娘，总觉得有些印象，但若有若无，捉摸不透。
叶闻道也松了口气：“南宫巨侠的压迫感好强，以前还有人道他老得吃不了几碗饭了，今日一见才知全是谣言。”说罢，面向杜玉：“道友，你与琴音谷有渊源吗？”
有一点，但不多，杜玉不想和紫阳门的人过多谈论自己的私事，便干脆摇头。
叶闻道摇头：“可惜颜医仙是个薄命人。”
“薄命？如何薄命？”
叶闻道避之不言：“从各方面来看都是个悲惨的女子，不，悲惨的人。救得了他人却救不了自己，而且，在琴音谷内也是……唉，我们不该妄议他人是非，这些话就此打住吧！”
琴音谷一行人登船后，却是深居简出，杜玉基本看不到琴音谷的医师外出，只是偶尔在半夜见到南宫星守在甲板上，而颜绫心独自一人默默地坐在围栏边吹着海风。杜玉想靠近，沉默寡言的南宫星便会伸出那张老树皮一样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拦住他。
不止是他，任何人想接近颜绫心都会被南宫星拦住，董丹青有一次冒冒失失地走向颜绫心，当场被南宫星打断了腿，差点扭断了脖子。叶闻道等人只能默默地将董丹青抬回客间。这让杜玉更深刻地认识到这层浪漫江湖表皮下的弱肉强食。
自颜绫心登船后，所有人都将她与神秘、残缺、孤高划上了等号，没有人知道为什么琴音谷的人也要去京都，更没人知道为什么琴音谷当代的医仙会被惊动。
这样的日子一连过了几日，直到机巧船驶入江南地界前出现了变数。
这几日夜晚，小师妹老实了许多。杜玉算是弄明白了，她不喜欢看到杜玉区别对待她和李清雅，小姑娘心底里的独占欲始终是存在的。当初甜言蜜语将她从齐国金碧辉煌的宫殿里骗来，杜玉就该将这小丫头哄好，也确凿不该和过去一样像照顾孩子一样对待师妹。他应该明白：师妹将姑娘家的下半生都毫无保留地托付给他了。所以这几日，杜玉忙得几乎抽不开身。
他时而要陪李清雅去巡查下层冰库里的贡品，时而要去甲板上陪师妹抓鱼——是的，抓鱼，起初是某个武者为了展示武艺，施展轻功飞到海面上抓鱼，后来不知怎的，这抓鱼成了船上武者们仅有的一项娱乐活动，既可以活动身体锻炼武艺，又能和他人切磋比试，何乐不为？
这天，杜玉百无聊赖地靠在栏杆边，看着小师妹踏在江面，嘴里发出呜呜的怪声。她是真的很享受这种自由自在，每天都有新鲜事物的感觉，难怪这妮子以前一直叫着出去闯荡江湖了。杜玉在想，等到了京都，若是师叔无碍，要不要抽空带小师妹多出去玩耍几日？
公孙若用剑往水面一刺，便穿起一条肥鱼，她笑容灿烂地轻踩水面，如履平地般重新登上高大的机巧船，轻功造诣可见一斑。
“师兄，这是什么鱼？”
“这是青鱼。”杜玉看着她那张洋溢了喜悦与满足感的小脸蛋，忍不住捏了捏她的鼻子，“你真是，念书那会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吧。你这样去闯江湖不会被人骗惨咯。”
“反正有师兄你。”她无所谓地撅嘴，说完，她左右看了看，“李清雅呢？”
“她昨日认识了几位小姐，正向她们教授编织手艺。”杜玉觉得李清雅真是心灵手巧，她做的香囊，为杜玉缝制的新衣，无一不让人称赞连连，做的饭菜点心也是美味至极。如果让杜玉在心里给他认识的姑娘的贤妻感打分，李清雅肯定是满分，最低分则是留给师叔。
公孙若露出一个有些奸猾的笑容：“师兄，我觉得昨晚她肯定没睡着，也是在装睡。”
虽然公孙若这几夜都相对老实了，但也只是“相对”。她和杜玉是什么关系？两人睡在一张床上她能老老实实吗？而且这姑娘在晚上是想发设法地要让李清雅难堪，用她的话来说，就是想见见李清雅害臊的模样。
杜玉捏住她的鼻子，小师妹连呼：“别捏了别捏了，我要憋死啦。”
“你再胡来，下次我给裤头上个锁。”
清雅已经够害臊了，杜玉能感觉到，每天晚上躺下时，清雅的身体都绷得紧紧的，似乎是在为什么做准备。
“哼，你就是偏心。”小师妹挣扎开，“怎么不见你去捏李清雅的鼻子，老欺负我！当时在齐国的约法一百章你都食言了！”
“还一百章！你说到第七条自己就睡着了！再说，我哪里食言了？我不是每天陪你了吗？”
“第三条！”小师妹叉着腰，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什么？”
“第三条！不许和姓曹的再联系！你食言了！”
杜玉尴尬地抿嘴：“我没有主动联系她……”是她主动联系的我。这话说出来怪怪的，不像是好男儿能说出来的话。
“总之你食言了！”
就在二人争论时，小师妹忽然抬头，面露凝重之色。杜玉回头看去，只见南宫星缓缓走来，而颜绫心则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这里是床上甲板的末尾，堆放了许多杂物，平时除了杜玉和公孙若，不会有人来。
“爷爷，这里也有人吗？”颜绫心的声音总给人一种破碎感。
这是杜玉第一次听到南宫星的声音，沙哑，坚硬，像一块饱经风霜的石头：“是。”
南宫星默默瞥了一眼杜玉和公孙若，然后说：“这里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男的穿得青色袍子，似道袍非道袍；女的穿得一样，手里抓着一把剑，剑上串着一条鱼。”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杜玉和小师妹看着南宫星，南宫星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谁也不说话。
颜绫心的声音为这死寂的氛围注入活力：“爷爷，那鱼是什么鱼？”
她什么都看不见，所见一切都需要人转述。
南宫星不再盯着小师妹握住剑柄的那只手，而是看向剑刃上串着的鱼儿，胡须动了动，却没有开口——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意过琴音谷以外的世界了，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鱼。
杜玉开口：“是青鱼，澜江最常见的青鱼。”
颜绫心愣了愣，没想到是第三人的声音在解答，她又问：“这鱼有多大？”
“二尺多……不，差不多有你手臂那么长。”
颜绫心露出一个让人心碎的笑容：“好大的鱼。谢谢你。爷爷，我们继续走吧。”
南宫星默默地引着颜绫心，缓缓走向甲板另一方。杜玉这才注意到，为了能让颜绫心找到方向，南宫星会故意地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等到他们走远，小师妹才大口喘气：“那个老头，好吓人，他看到我拿着剑，好像随时要冲上来将我撕碎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