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八章

“怎么会有这么多来信？”杜玉嘟囔道。 颜绫心轻笑：“你家小师妹写的故事出乎意料地受欢迎，光是上季书斋结算的稿酬便有这个数。”颜绫心用手比了个二的手势，“我还未告诉她，怕她过于骄傲自满，正打算清点几封看得过去的信转交给她。你若是有闲，不如来陪我来拣几封文辞柔和些的。” 杜玉点头，蹲在石椅前和颜绫心一起清点读者来信。偶尔看到一两个有趣些的，杜玉还会念出来，逗得颜绫心哈哈大笑。 太阳逐渐西沉，不知不觉间，杜玉眼前的信封便洒满橙色霞光。他竟与颜绫心共度了一整个下午，尽是在拆信读信，连正事也忘了。 他看着颜绫心的侧颜出神，正要开口，却听颜绫心先说： “乡巴佬。你说……仙人是什么样的？” 她这是什么意思？ 颜绫心说这话时语气有种莫名的忧伤，她那头白色长发在晚霞余晖中随风微舞。 “你是说我吗？”杜玉问。 “……我是问以前那些仙人……他们是什么样的？最后又变成了什么模样？最后又为什么消失在这个世界上呢？” 杜玉沉吟道：“大神玄女应当是一位至公至正之人；问何妄应当是个重情的好汉子；杜鹃道人则是一位安静的守望者。他们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离开了此世，这其中……很复杂。” “那你呢？乡巴佬？你呢？你最后会怎么样？” “我不知道。也许有朝一日也会和他们一样，也许不会。” “是么……”颜绫心拂起碎发，这个动作衬得她格外脆弱可怜，“你一定要比他们做得更好，要一直活着，一直。”她想不出更恰当的词，只觉莫名哀伤，她好像做什么都迟了一步。 杜玉连忙说：“不止是我……绫心，不止是我……”说完又有些犹豫，“还有你，我也希望你能一直陪伴着我。我无法离开你，我……我亏欠了你太多。” 颜绫心看着他，迟迟不说话。 杜玉猜想中的诸多反驳没有到来，她只是那么平静又脆弱地看着他，如同一株可怜的风中的小树。 “杜玉……我虽对你爱恨交加，但是早在京都韶缘班，你将我‘抢走’之时，我便已经下定决心，这辈子再多的爱与恨，也只会付诸于你一人。我一想到如果有一天我早早地离开人世，你却还拥有仙人漫长的生命，我便心中哀戚，满怀郁闷，又喜又怨。” “绫心……” “我曾想过，我与你，要么是在年轻之时绚烂的殉情，要么是我用余生将我的‘恨’偿还给你。可我无法想象一个没有我的乡巴佬的世界，颜绫心无关紧要，你像其他仙人一样长生，终于有一天忘了我，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这种痛楚宛若毒药，叫我这几日彻夜难眠。”她垂下头，“我想我或许已经无可救药，学再多医术也治不好自己的心病，当初如此，如今也是如此。可笑我居然还去开导李清雅，想来是因为久病成医，才能解开她的心结吧。” 杜玉牵过她的手，冰冰凉凉，柔弱无骨：“我不会抛弃你的，你能与我一同永生。” 她问：“不一样的，杜玉。不一样的，你是仙人，你的世界很广阔，和我不一样。” 杜玉激动道：“有何不一样？世界再广阔，我们也能一同去看。正如李清雅所说，我们的世界并非一个小小的池塘，只要世界一直在发展，就永远有新鲜的事物，我们之间的爱情就永远不会归于寂灭。仙人带来的优势非但不会拉远我们之间的感情，反而能让我有更多的方式维护我与你的感情。” 颜绫心是个很复杂的姑娘，自视甚高却心怀慈悲，对杜玉虽有自年少萌芽的爱情，却也有成长后因现实而生的怨恨。杜玉在一夕之间羽化登仙，让她迷失了未来的方向，她不知是否还有意义坚持下去。 她的心思比任何人都细腻，与生俱来的必死绝症让她对生活的细细微微都无比敏感。所以当二人的身份、感情基础发生巨大变化时，她才会如此迷茫忧伤。 与坚定的李清雅不同，颜绫心更需要杜玉拉一把。 也许外人会说她过于敏感，也许会说她多事，可在杜玉看来，无论什么时候，只要颜绫心需要，他永远会伸出手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这既是补偿，也是他作为一家之主的责任。 颜绫心看着杜玉坚定的表情，她忍不住伸手抚摸杜玉的脸颊，忽而笑着说：“你这乡巴佬……光会说好听的话，胡子也不修……” 杜玉尴尬地笑了：“本来是要去修剪一下的，可是下午光顾着和你读信了。” “真是乡巴佬……”她虽然是在嫌弃，可眼中的爱意却越来越浓。 “绫心，你愿意陪我一起见证这个世界的未来吗……直到江河竭，夏雨雪？” 颜绫心却不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杜玉，你要听一个笑话吗？” 杜玉点头。 颜绫心露出一个淡淡的笑颜：“很久很久以前，在琴音谷流传一种害人的爱情病。谷主古涵音去世了，琴音谷的许多人都出席了葬礼。” “其中一位医师见一个姓颜名字里带绫心二字的同僚神情茫然，不太正常，便对大家说：‘同僚们，现在谷内得了爱情病的人很多，患了这种病的人茶饭不思，伤神害体，记忆力也会衰退。谷主去世前就有此表现，此病已经成了我们医师的头号大敌！’” “‘不！’那位姓颜的女子听到他们的讨论后大声说，‘我们现在的头号大敌不是爱情病，而是谷内礼法崩坏。你看，大家都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古涵音还没来！’” 说完笑话，颜绫心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她在笑话自己，笑话自己最终成了爱情病的重症患者，身患绝症却毫无自觉。 这一次，她的笑话不再是针对杜玉。 杜玉再也忍耐不住，低头吻住颜绫心。颜绫心没有任何反抗，任凭杜玉亲吻，也任凭杜玉为她戴上那象征着永恒爱情的手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