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对柳卓妍来说，欣桐的出现给了她平淡的生活数不尽的惊奇——无论是惊喜或惊吓。 但她还未曾想过自己也还会有惊愕的一天。 温和的笑容凝在嘴角，她无语问苍天地瞪着挂在船沿，整个身子有大半悬空在河面上，此时正忙着吐尽胃中酸水的欣桐。 天，这孩子在晕船！ “桐儿，来喝点水。” “嗯……” 她一边虚弱的接过杯子，一边在心中咒骂那个明知道搭船不好受还不多加提醒的袭风。 可恶，那小子一定早就知道了，才会在听到她们要搭船南下时露出一脸怪异的笑容！ “你不是说你水性不错？”拍拍她苍白的脸，柳卓妍很心疼。 不是没考虑过晕船的问题，实在是有人拍胸脯保证自己水性良好。 “我是水性良好啊！”她在水底的杀人功夫可不比陆上弱哪！ 在湍急的狂浪中她也能自行游道岸边……只是，船上没有水，只有木板在晃动、晃动、晃动……嗯！ “那为什么会晕船？”她叹息。 “我又没有搭过那么久的船，以前训练时搭船都忙着用轻功在飞上窜下的嘛。”她好无辜。 她是搭过船啊，不过那时忙着杀人，双脚着地的时间真的不多。 哔！苍羽停在船桅上，金色的眼瞳嘲笑地看着她。 “苍羽，上岸你给我走着瞧！”欣桐恶狠狠地骂道。 可恶，好想吐！ “师父去开些药给你吃。” “让我用游的追船吧。”她虚弱地要求。 “胡闹，天凉了怎么能用游的。”就算天气热也不会让她下去。 板起脸，柳卓妍轻斥。 “那……让我跑几圈吧。”瘪瘪嘴，欣桐转而要求。 “也不成啊，你船顶船舱的用轻功跑跳，船家会被吓着的。” “可是……” “回船舱吃药。”下了决定，柳卓妍搂着她往船舱走。 好像哪里不对劲？！欣桐先是一呆，然后不安地扯扯柳卓妍的衣袖。 “师父。” “怎么了？” “您的手。” 不对劲的地方就是：没有女人的手会搭在另一个女人腰上。不过，好像打从一开始师父就常常这样搂她了？ “没关系，你站都站不稳了。” “那是因为船板从来没稳过。”欣桐抗议。 “好，是船不好。”隐着笑，柳卓妍专心哄她吃药，“来，把这个喝完睡一觉，那样你会好一点。” “这是什么？我不想喝。”明明她壮得跟只牛一样却还是一直要吃药，她讨厌这样子，恶心！ 听她这么一说，柳卓妍只好放下碗，把她拥着坐到床上。 “不想喝就不喝了，你睡一下吧。” 欣桐沉默着，许久之后才闷闷出声。 “怎么了？” “嗯？” “您的态度为什么……袭风说了什么？” 说不上来哪里奇怪，但，柳卓妍对她的态度是真的在改变。 最好的例子就是无时无刻搁在腰际的手，以往不会这样的，只有在夜晚或她不安时才有的动作，怎么变频繁了？ “注意到了？”真敏感啊。 “是吗？”袭风真的说了什么？！ “他只是让我反省了一下。”柳卓妍温柔地笑着，收紧了手臂。 “反省？”没有反抗余地的被紧抱住的欣桐涨红了一张娇容。 “因为你对我的每一个反应都很敏锐，就独独漏了我的感情。”她叹息，“什么叫做全盘皆输也只有命一条，你对自己那么没信心？”她说出欣桐当时告诉袭风的话。 当她听到这番话，感动远不及无奈与叹息，自以为付出表达的很明显，偏偏最该知道的人还在不安。 “我不是那个意思……”欣桐绞手想辩解，但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 “那是对师父没信心？” “不是，我相信师父……”她急忙想转身面对柳卓妍，却被她制住，最后只好无助地咬着下唇，抓住柳卓妍的手。 “那为什么这么说呢？”空出一手反握住欣桐的手，以指腹轻摩她手中长年习武而生的茧。 “我只是想告诉袭风我无怨无悔，就算他觉得不值或替我担心，对我而言也已经够了。”呼在耳畔的热气让她有些不自在，欣桐羞怯地低叫。 因为背对柳卓妍使她没注意到一向只挂着温柔微笑的唇边浮上一抹满足的笑容。 无怨无悔吗？！ 她承认这四个字满足了她的虚荣感，可是这却不是她真正想要的。 “桐儿，自从遇见你，我平淡的生活才有了起伏，才发现连自己都不知道的自我。这些话，我有提过吗？” 含着宠溺的视线停在微微颤抖的颈背，柳卓妍有些迟疑地轻吻白皙纤细的颈项。 太过亲昵的动作让欣桐倒抽了一口气，但她马上就转身钻入柳卓妍怀中。 “师父，你高兴生活变了吗？”她把声音埋入柳卓妍的衣服中。 “变得更多姿多彩了，不好吗？我的师父曾经在我出师时告诉我，我的一切都挑不出缺点，是个完美的徒儿。可是就是因为没有缺陷，反而是最大的缺憾。我一直都了解这些话的涵义，但是没有任何事能让我有情绪上的冲动。”回忆的语气顿了顿，她用指尖勾起欣桐的下颚，“可是自从收了你这个徒儿，以往不曾有过的情感全出现了，关于这点，绝对是你的功劳喔。” 从小到大，她在家中扮演着尽职的老二，孝顺父母、辅佐兄长、照顾幼弟；对长辈老师谦恭有礼、进退得宜；对晚辈下人和善敦厚；对所有人都是温柔多情，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忘了卸下这些后的自己该是什么样子了。 一如师父所说，她不像是普通人，而是摒弃七情六欲的圣人。 她完全无法体会对一般人而言稀松平常的情绪，为此，她曾经感到遗憾。 一直到她发现自己整颗心都悬在桐儿身上，因为她而兴起各种心情，那时她终于觉得自己是个正常人了。 欣桐一双大眼收尽柳卓妍难得外显的情绪，她讶然的愣在当场，久久没办法回神。知道柳卓妍微笑着低头轻啄她的唇角，也才恍然惊觉不对。 “师父……”她一时不知怎么面对这种情况。 “嗯？” 又是不变的温柔笑容，不过这次，欣桐在她的笑容中找到一丝挂心和紧张。 因为她而紧张…… 秀丽的唇漾出甜似蜜的浅笑，她用双臂圈住柳卓妍的颈子，主动献上一吻。大胆地借由唇舌交缠把自己的情感全部表现出来。 当契合的双唇分开。欣桐媚惑地笑了，开怀地看着柳卓妍眼底罕见的情欲。 趁着柳卓妍还来不及开口，她先下手为强地抱住她，让她只能赶忙抱住死命往怀里钻的身子。 “师父，我以后可以任性一点吗？” “可以。”桐儿对她一点性子也不敢使，这点让她很心疼。 “我可以贪心一点吗？” “可以，你想要师父给你什么尽管说。”可就算她这么说，桐儿的要求也是少之又少。 “那。”欣桐好轻好轻地问，“我可以要求你再亲我一下吗？” 通常，面对欣桐这种细细的要求，柳卓妍是绝对狠不下心拒绝的。 为了确保徒儿的小命，柳卓妍最后仍是选择了陆路，两人改用步行南下。 “师父，天色暗了，要不要找间客栈啊？”欣桐看着昏暗的天空，微微皱眉。 这附近的客栈看起来都挺贵的，就不知道师父舍不舍得住了。 “说得也是，咱们就找家客栈落脚吧，然后要不要去逛市集呢？”柳卓妍温柔地道。 再节省的个性也敌不过心疼欣桐连日赶路没有好好休息的心，柳卓妍并不在乎多花几个银子。 “好啊，我还没逛过市集呢！”以前她一出现，每个人都忙着收摊子逃命，她对市集的印象只停留一大群逃命的百姓和翻到的摊子。 至于卖些什么东西，可能只有会趁机捡便宜的血魄记得吧？ “师父也很少逛啊！” 两人边说边走进一家客栈，店小二机灵地迎上前。 “客倌，请问是用膳还是住宿？” 好一对俊男美女，小二哥感叹在心。卓妍为了方便换上了男装。 “都要，麻烦请给我们一间上房，桐儿，你想吃什么？”她沉稳的语气在低头时化为宠溺。 “醋溜黄鱼、八宝鸡、梅干扣肉、芙蓉粉丝、杏仁豆腐，以及鲜鱼三条。”她流利地说，边拍拍因为肚子饿而一直用翅膀拍她的苍羽。 “好的，请跟我来。” 跟着店小二上楼，柳卓妍盯着欣桐。 “结果你还记得啊！”她爱吃的东西。 “当然，除非师父胃口改了，不然我才不会忘呢！”原来名花有主，果然，是妻子跟着夫君出远门啊！店小二不由自主地又想到。 “就是这间房了，请两位好好休息，饭菜等下小的会送上来。” “有劳了。”欣桐抛了些碎银打赏。 “哪里，谢谢两位。”捧着小费的小二哥眉开眼笑地跑下楼。 关上门，欣桐舒服地伸个懒腰，笑着放好行囊。 “我说师父，您和白彦海说了些什么？” “师父答应帮他点忙。”果然她还是注意到了。 “什么忙？”去，姓白的小子，下次见面给我走着瞧。 “帮他注意一下秦帮的动向，必要时出手帮忙。” “秦帮？那个人口买卖的东西喔？”江湖上的事，欣桐非常了解。 “是啊，传言他们和四川唐门联手，在强抓民女和幼童然后转卖给唐门，白兄要去调查四川唐门，而我们反正也会经过秦帮的聚集地，就帮点忙吧。”她替两人各倒了杯茶。 “哦？秦帮的手段隐秘狡猾，常常会和地痞流氓混在一起，让人分不清他们是混混还是秦帮帮众，有时候又会假冒大财主买下贫穷人家的小孩作长工或丫鬟，其实转手就卖掉了，更有时会直接打劫，很难耶，要抓他们，别说要全数歼灭了！”欣桐说道，一边帮苍羽梳羽毛。 “桐儿，你快成为师父的江湖情报供应站了。”真可怕，正道人士只知道秦帮的行踪隐秘，却不知他们是这种藏匿法。 “哎呀，没关系啦，反正我放在脑袋里不用也没用啊。”欣桐笑着安慰，“不是正道人士没用，十大恶人的情报本来就比较强。” 这算安慰吗？！ 柳卓妍苦笑。 她当初和白彦海两人根本没料到会是这种情况，可是想来也对，邪道没正道那般拘泥于门派，不是一定要有个固定的根据地不可。 “那若想制止秦帮，你有什么看法？”桐儿的点子通常比她有效率。 “先找到秦帮的一个分部，杀一半人，然后在另一半人身上下流焰蛊，让他们跑回去通风报信后，流焰蛊会像瘟疫一样的散步开来，最后整个秦帮无人不死。”欣桐想也不想地就回答。 她的行事作风仍是邪里邪气。 “可是那样普通百姓只要跟他们有接触的都有危险吧？”柳卓妍无奈。 “是啊……那这法子就不能用了。”她脱了鞋盘腿坐到床上，“不然混到他们里面去，想办法破坏他们和唐门的交易，这样唐门自己就会料理他们了，我们不用担心。” 以毒攻毒，她们刚好渔翁得利，多好的方法！ “……这个可以试试看，可是怎么混进去？” “不知道，等下上街我先去看看有没有他们留的记号吧，确定他们有在这个城镇出没，方法就好想多了。现在先吃饭吧，师父。”欣桐笑着窝到柳卓妍怀中。 “嗯，先吃饭，吃完了师父带你去逛市集吧。”泛起宠爱的笑容。柳卓妍妥协了。 她并不想让桐儿太过担心，所以就这样吧。 走在人声鼎沸的市集，欣桐一双眼好奇地四处打转，不时地蹦出问题。 “师父，那个是杂耍吗？”她指着一处有鹰、狗过火圈的杂耍团。 “是啊。” “哦？”他不怀好意的眼神绕到肩膀上的苍羽身上。 也来训练它好了。 哔哔！苍羽心生不妙地叫着。 “桐儿，你别吓苍羽了。”柳卓妍扳回她的脸，指着前方卖豆腐脑的小摊，“想吃吗？” “豆腐脑？” “对，要吃吃看吗？” “我个人对糖葫芦比较有兴趣。”至于那个滑滑软软的东西就算了吧！她是敬谢不敏。 柳卓妍也不再多说，直接买了两串糖葫芦放到她手中。 欣桐先是吃完番茄的，然后才专心啃着蜜李糖葫芦。酸酸甜甜的滋味在口中散开，她吃得高兴。 走着走着，柳卓妍在一个摊子前停下脚步。 “怎么了？有谁需要帮忙吗？”长久以来的经验让欣桐反射性地左顾右盼。 “不……”柳卓妍苦笑，“是想替你买些发带，一天到晚不束发，总有些不便吧？” 她比比摊子上各式各样的发绳。 “啊？谢谢师父。”嗄？她误会了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欣桐点点头。 “喜欢哪个？” “……师父选就好了。” “因为十之八九都是师父在替你绑是吗？！”看着欣桐尴尬的表情，柳卓妍捡了几条式样简单却精细的绢绳，“就这几条。” “一共五钱。”小贩例落地包好交到柳卓妍手中。 “谢谢。”付了钱，她将绳子收入怀中。 “师父，放我这里好吗？”欣桐伸手讨着。 “咦？”一向不是都放她这里吗？ “因为是师父送的，我想自己带着。”她坦言。 “好，就放你那里。”看着她脸上的薄红，柳卓妍温柔的笑了。 心情大好的小心收好，欣桐索性选一条来当固定束腕的绳子。 她总是因为她的一点表示就感到心满意足……柳卓妍沉默地把身旁的身影收入眼底。 “走吧。”眼见人愈来愈多，柳卓妍把欣桐拉入怀中，替她挡去不必要的肢体接触。 “师父，我可以买些糖球带着吃吗？”欣桐指着远方卖甜食的摊贩。 “可以啊，钱、师父……”她反射性就要掏钱袋。 “不用啦，我也有钱啊，等我一下。”那里女人太多了，不想让师父去。 露出笑容，她让柳卓妍靠在庙门口人众较少的石狮子边等她。 柳卓妍有些疑惑，但视线转到小摊子旁多为女人和小孩的人群时，了然地笑了。 “原来这孩子吃醋了……天知道我才是想吃醋的那一个。”喃喃自语的同时，她勉强自己忽视一双双盯着欣桐的色眼。 桐儿这般相貌，她还是趁早完成白兄的请托把桐儿带回竹屋好了，不然全天下的男人都会注意到那张绝艳的丽容。 目光跟着桐儿的背影走，直到视线范围中有一道人影飞过，柳卓妍错愕的回神，忙想替受伤的人查看。 “且住，这人是匪类！”一声喝止，另一道人影自巷中窜出，一脚踩在先前的人胸口。 出手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岁上下，眉宇轩昂，目光深邃精炼，挺拔且修长的身躯，不凡的气势显示出他也是个老江湖，而他眼底的轻愁与略显忧郁的气质更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踢踢倒地的人，他收回视线，朝柳卓妍抱拳。 “失礼之处请见谅，实在是这些家伙想找姑娘的麻烦。” “哪的话，是我误会了。”柳卓妍自然的回揖。 “幸会。”一颔首，他朝后头的随从吩咐，“送这位姑娘回家，然后叫官府带走这些人。” “是。”后头那人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