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门房立于侯府大门前。 但见纤弱的寄信者款步而来。 来者身躯单薄,几欲融于风雪。她步履虽轻,腰间却佩一柄长剑,赤色剑穗在风中摇曳,四目相接时,门房不由得心头一颤。 纤弱在形,肃静在神,不可言说者,乃其气韵。 门房心底暗叹。 这寄信人一身暗花提纹的赤红锦袍,外罩白罗鹤氅,红白相映,极淡极艳。 她面无血色,眉目间却透着阴柔之美,眼眸漆黑,冷若寒潭。 乍一看,门房还以为是京中哪家的贵女。 初见兰泽,门房便觉她身份不凡。观其气度、威仪,绝非寻常人物。身旁随从低眉顺目,举止恭谨,显是从高门大户里挑选而来。 “请公子稍等。” 门房朝兰泽作揖,随即转身奔向侯府内院。他在湖心亭寻到正打盹的周韶,急声道:“侯爷!甄府的寄信人到了,正在门口候着!” “什么?”周韶睡意顿消,“哪个寄信人?” “甄府的——” 周韶顿时哑然,挥了挥手。门房却未领会主子的意思,愣在原地。“愣着作甚!把人赶走。” “是……可主子当真不见?说不定能以此要挟甄府,或者探探这寄信人的虚实?依小的看,此人怕是甄家直系的子弟。” 周韶闻言,眉头紧锁,在亭中来回踱步,显然心绪难平。半晌,他似下定决心般一甩袖:“罢了!引他去竹烟厅。” “是。”门房连忙应声,亦补充道,“那寄信人虽作男子打扮,却身形瘦弱,似力有不逮,还需婢女搀扶。” 看那字迹,就知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周韶嗤之以鼻,却忽然想起方才掠过鼻尖的那缕清冽幽香。 …… 门口,兰泽静立雪中。 听得门房通传,心下稍安,她轻捏银秋的手心,示意莫要惊惶,方步入侯府。 于竹烟厅内,周韶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接连灌了几口茶水,却只觉得满嘴苦涩。 他愈喝愈躁,思绪如潮,怎么都挥之不去。 忽闻一阵细碎的踏雪声传来。 他于风雪里望见寄信者的身影。 兰泽凝神静气,甫踏入竹烟厅,半晌没有开口,正在酝酿怎么求药。 她知晓门房不认识自己,但周韶参加过岁宴、寿宴,可能会认出自己就是皇帝,这才戴上了兜帽。 厅内一片寂静,周韶竟也沉默不语。 兰泽无奈,只得开口:侯爷——兰泽的声音陡然停止,她见地上的一双麂皮靴子,方头平底,靴筒高至小腿。 正是她口中的拜扈侯。 兰泽下意识拉低了兜帽。 这周家原本世袭两爵,一为侯,一为公。拜扈侯之位本该由周韶伯父承袭,奈何其英年早逝,先帝素来偏爱周家,破例将这侯爵赐给了周韶。 “等等——” 变故生于电光火石间,兰泽的话音戛然而止,身侧的银秋虽即刻回神,却已不及阻拦周韶动作。 随着兰泽眼前骤然一亮,兜帽被那男子随手掀开,露出她的脸庞。 周韶看清这张常在梦中浮现的面庞,顿时肝胆俱颤,踉跄后退时,竟带翻了身旁红木桌椅。 府中小厮慌忙上前收拾,却无人敢近周韶的身,毕竟这位侯爷平日能与猛兽搏斗,此刻上前搀扶,若被误伤,吃亏的定是他们。 兰泽很快敛去惊色,从容地直视周韶:侯爷这是何意?在下戴这兜帽,不过因近日咳喘畏风,并非有意遮掩。 “这信……当真是你所写?” 周韶已认出,眼前之人正是那日在偏殿与他共赴云雨的甄璇。她真人比画卷更显灵动,尤其此刻睁眼说话的模样,直叫他心神难安。 那场偏殿欢好,彻底颠覆了周韶的认知。他从未想过世间竟有如此极乐、如此放浪形骸之事,却叫人沉溺难舍。 忆起当时甄璇确实咳喘不止,想必是久病未愈,这才登门求药。 望着她苍白的脸色,周韶脑中只余二字。 孽缘。 虽已理清来龙去脉,但见兰泽作男子打扮,周韶仍觉蹊跷,沉声道:“你怎么证明此信出自你手?” “……” 兰泽一时语塞。 她何须证明此事? “本侯首封回信便言明,要你表明身份再议购药之事,你却为何反复隐瞒?”周韶步步紧逼。 兰泽正欲应答,却见周韶冷笑连连:县主,你连真容都不敢示人,弄个假身份上门,是把本侯当痴儿戏耍么? 闻言,兰泽误以为身份败露,到了性命攸关之时,她暗道不妙,向银秋递了个眼色,就要抽身。不料周韶一个箭步上前,铁钳般扣住她手腕。 兰泽几乎被他提起,又被迫与他对视。 周韶嗅到那熟悉的幽香,更是怒不可遏:“甄璇,可是甄府竟连治病药材都短缺,要劳你女扮男装,亲自登门侯府?” 兰泽尚未想明白,周韶口中的甄璇是谁,银秋已急声喊道:侯爷明鉴! 县主体弱,身份特殊,不得已才改换男装,侯爷快快松手,莫要伤了县主! 兰泽闻言,更是心乱如麻,欲挣脱时,方发现这男子力道惊人。 周韶为何错认她为甄璇? 而甄璇,究竟与原着女主有何干系?与己身又有何牵连? 是否同一个“璇”字? 抑或是因京中流传的画像,与自己容貌相似,周韶方有此误判? 太后收养义女,寄名于甄毅大夫人膝下,本非秘事,但凡见过画像,再细观兰泽面容,便知她正是画中之人。 兰泽正思忖间,周韶猛地将她往里一带。 还敢分神!周韶勃然大怒,黎白苗不想要了? “侯爷要如何才肯交易?无论我出身如何,只求公平买卖,购药治病,绝不涉两家恩怨。” 好个公平交易!周韶嘴角微哂,若不以真面目相见,休想从本侯这里拿到半分药材!兰泽闭了闭眼:“侯爷所言,是要我恢复女装再来?” 不然呢?没有诚意,一切免谈! 周韶嘴上这般说着,心下已另生计较。他决意刁难兰泽,让她满足自己的欲望,再享极乐,至于给不给黎白苗,全凭他一时心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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