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兰泽身侧女官如云。 其中有两名尚宫局女官执掌诏书玉玺、录宫廷要事,另有彤史二人专记起居注、嫔妃侍寝等诸事。 近日又添女官白露,其位列正五品,着绛紫常服,佩金翟冠。 女官得宠者,或赐霞帔珠玉,或蒙御笔亲题。白露年少姝丽,频现于兰泽左右,见兰泽性柔,渐生胆色。 兰泽最忌惮这般情状,她眸光微垂,落在青瓷瓶中的梅枝上。 却见白露眉目含情:陛下,此梅开得极好,臣见邀月宫过于清寂,故而折来数枝,聊添生气。 兰泽唇齿微启,终是缄默。 白露莲步轻移,向兰泽又近了几分。眸中秋水盈盈,见者无不心旌摇曳。这般情态却令兰泽额角隐隐作痛,如芒在背。 帝王年少韶秀,性若春风,更兼权倾九重,而今六宫虚位,白露心生倾慕,完全在情理之中。 若得承恩诞育皇嗣,至少可居一宫主位。 但白露所求不止于此,初入邀月宫,闻得少帝清越之声,已然心生涟漪。 及见少帝平步而来,山河铸骨星为目,日月雕魂玉作胎,她更是情迷意乱,不能自已。 兰泽不便明言,恐伤白露情肠。 然这些时日渐察,白露不止红袖添香、缝制香囊,更于灯下问道:“陛下可知《汉宫春晓》中,班姬何以执团扇近御榻?” 说真的兰泽不知道:“为什么?” “裁为合欢扇,团团似明月。出入君怀袖,动摇微风发。”她说完,更是羞涩,“陛下可想要团扇?” 兰泽闻言,心中惊惶难抑,竟顾不得灯下的绝色佳人,独自疾步出了邀月宫。 这些时日,兰泽再不敢召白露近前,只得请太后另遣女官。 新来的青霞显是受过训诫,行止间谨小慎微,连与兰泽说话都惊慌失措,不敢稍有逾矩。 但兰泽放心不下白露,便命青霞前去探问。待青霞归来复命,道白露终日以泪洗面,又呈上一封白露亲笔所书的信笺。 兰泽展信细读,但见字字泣血,夜不能寐。 翌日,她急呈太后,上书请命离宫,静候懿旨。 仁寿宫内,太后将茶盏重重搁下,盏底碰在紫檀案上,发出铿的一声脆响。就为区区女官,岂值你离邀月宫禁?章慈太后明显不悦。 兰泽广袖下的手微微收紧,仍保持着恭谨姿态:母后明鉴,儿臣并非全为她……也希望她能安然无恙。 她顿了顿,近日夜夜惊梦,总梦见长兄持剑而立,又见京城陷落,甄氏满门…… 住口!章慈太后猛地拍案,嵌宝金钏撞得案上器物轻颤,整日在邀月宫静养,倒养出这些荒唐梦来? 她目光如刃,扫过兰泽苍白面容,此事不必再提,回去好好静心。兰泽垂首,袖口不知何时攥出了几道褶皱。 未时初刻,雪势稍敛。 兰泽乘辇而归,返回邀月宫。 平素她最喜在宫中阅览画本、话本,或与女官共研古籍。 于宫中休养时,也会念及宋付意所呈《治河策》,然此等奏疏非旦夕可成,故暂搁置不提。 今日,忽闻狱中传来余千殒命之讯,兰泽震骇非常。明明早有口谕,命务必保全余千性命,以究画卷失窃的真相。 对此,狱卒惶恐上报:“余千身受重刑,又染风寒,经太医诊治,终告身亡。”兰泽凝眉沉思,古时医术本就不精,数日严刑拷打,又逢寒天,余千之死原不足为奇,但其心中疑虑,却如阴云盘桓,挥之不去。 莫非余千是遭幕后之人灭口?思及此,她心头骤然一紧,当即传召下去,让宋付意至邀月宫问对。 为防黄河决堤,免生灵涂炭,社稷动荡,兰泽殚精竭虑,诸般手段皆在筹谋,王命旗牌之制,亦在考量。 她如今召宋付意入宫觐见,是为稍解心中忧思,光阴荏苒,随着余千猝然殒命,着实令她坐卧难安。 宫内烧着地龙,并不觉寒冷。 兰泽今日所着常服,是她最喜欢的轻装。 绯色纻丝为表,月白绢里为衬,内着松绿暗花罗贴,领缘织金云龙纹。 此服取江南蝉翼罗所制,匹重不过三两,织入孔雀羽线,日光映照隐现翠色。 后摆裁短三寸,便于疾行。 寻常人等若着此等繁丽衣装,未免艳俗,但在兰泽身上不会,只显风流蕴秀。其通身气度,令宋付意一时目眩神摇。 直至兰泽问及治河方略,他才猛地回神:微臣谨按《河防一览》所载,冬月水涸,河床毕现,最宜疏浚固堤,冻土坚实,堪作堤料,又值农隙,可征民夫。 那有关今年的治河,估计办不了,观你所呈《治河策》,只有上卷……不过近日黄河水势,可有异动?可有溃决之象? 回禀陛下,今岁虽暂无决堤之患,但岁秋汛后,郑州段河床淤高数丈,水流湍急处已现悬河之势,他略顿,从袖中取出一卷河图呈上。 此乃臣遣人实测之水势图,贾鲁故道淤塞已十之七八,臣只成《治河策》上卷,亦不敢断言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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