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青霞! 一声清叱将沉睡中的青霞骤然惊醒。她惶然睁目,视线渐聚,映入眼帘的是掌银女官银秋含怒的面容。 银秋将手中药包重重掷于案几,质问道:诸姊皆言你在偏殿当值,何故潜藏在这里酣眠? 面对品秩更高、素性严厉的银秋,青霞顿时惶恐无措。她原道兰泽在偏殿安寝,遂私遁至东偏殿小憩,不想竟被从太医院归来的银秋当场拿获。 银秋姐姐,我知罪…青霞惊得泪如雨下,慌忙牵挽银秋衣袖哀恳,万望莫要上禀陛下,皆是我之过… 言罢便要伏地请罪,却被银秋一把拽住。 惶急之下,青霞竟自掴数掌。 银秋遽扣其腕,厉声呵斥:住手! 顶着掌痕面圣成何体统? 速去整顿仪容,即刻返偏殿当值! 青霞闻言,稍作收整后,啜泣奔出殿外,她心焦之际,于转角处不慎撞上一魁伟男子。对方下意识扶其臂,旋即退避数步。 周韶审视着眼前泪痕斑驳的女官,目光为其面上掌印所摄:你是哪个宫的女官?怎么奔往西偏殿? 青霞见此人相貌轩昂,似无责难之意,心下稍安,嗫嚅道:奴婢乃陛下近侍女官,正欲返宫侍奉…… 因她不是六局尚宫,亦不是掌印女官,见外臣需自称奴婢。 看来陛下御下甚严,这般天寒地冻,还令你涕泣奔走。 青霞闻言大骇,连连摇首:大人谬矣,陛下待下宽仁……奴婢这就告退……她隐约嗅得男子衣袂间传来一缕熟稔香气,夹杂着若有若无的甜腥。 周韶自是不信,观青霞神色闪烁,更是故意试探:不若跟着本侯?比做陛下的女官轻松。 此本戏言,常人不会当真。 然青霞闻言竟踌躇不决,迟迟未敢应答。 侯爷说笑……她睫羽轻颤,匆匆敛衽而退。 待返至西偏殿,见兰泽犹在酣眠,青霞长舒一气。 但及近榻前,却嗅得空气中弥漫着淫靡气息,兰泽颈间遍布暧昧红痕,衾褥之上污渍斑斑。 此景令她遍体生寒。 定是文华殿甄画师来过……青霞如是安慰自己。 而兰泽醒转时,但觉浑身酸痛,大腿内侧泥泞不已,她掀开被褥,看见自己遍布青紫的身体,顿时困惑不已。 怎似经历云雨之欢? 她分明未召甄丹心入宫。 面对兰泽诘问,下方的青霞紧攥掌心,脑海中浮现那玄色大氅男子:回禀陛下,确是文华殿画师来过。 果真?朕记得没有传召甄丹心。兰泽狐疑道。 千真万确……青霞脊背已被冷汗浸透。 兰泽遂命人宣甄丹心觐见。 约莫一刻钟后,甄丹心至西偏殿面圣,窥见兰泽衣冠不整地倚在软榻上,只随意披了件外裳,她似乎病重在身,面如金纸,脖颈处红痕遍布。 甄丹心不敢多言,且听兰泽问道:今日可曾来过西偏殿? 朕当真传召你侍寝? 甄修证眼风扫过一旁战栗的青霞,见她涕泪交加,又忆起兰泽身上淫靡的痕迹。 踌躇再三,他终咬牙应道:……陛下当时酒意正浓,确曾传召微臣。 好得很! 侍寝后便杳无踪影,至今仍着赴宴的朝服。 兰泽冷笑骤起,将案头药碗掼碎于地,你等为遮掩丑事,竟敢这般欺君罔上! 陛下明鉴,奴婢知罪……青霞以额触地,正要供出值守酣睡之事,却被甄丹心截断话头:若非微臣入殿,谁敢擅闯偏殿? 好!好——兰泽半信半疑,踉跄起身,既然铁了心要瞒,往后不必在御前伺候!都滚出去! 她亦不知此间蹊跷,若二人所言属实,自是最好。 倘若虚言欺瞒,恨不能收监问罪。 然她细忖一番,纵使这二人有意欺瞒,亦不过为保全自己的颜面,故而权作此说。 兰泽只得强咽郁气。 此番突兀情事,使她的风寒转剧,咳喘半月方愈。 待返回邀月宫后,便终日闭门静养。 及至病愈,忽有尚宫前来宣旨,言太后急召。兰泽怀揣疑虑,再离宫禁,乘舆往仁寿殿。 但见章慈太后神色肃穆,默然递来火漆密函。 兰泽心头骤紧。 她自忖未触及宫闱忌讳,又疑画卷失窃之事余波未平,捧信之手不禁微颤。 及至拆阅,方知事关姬绥。 函中明载:姬绥入京贺寿途中遭遇雪崩,数百随行仪仗遭掩,音讯断绝,恐已坠入深谷,生死难料。 兰泽心下了然,此必是章慈太后之计。 然姬绥坠入深谷,终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如今不能斩草除根,必引其生疑——毕竟此番太后寿辰,特准诸藩王入京觐见。 倘若姬绥生还,岂非打草惊蛇?她心中暗叹,默然将信递还太后,继而伏地跪拜,道:“母后圣明。” 太后眸光微转,忽而问道: “皇帝近日又将甄丹心逐出宫了?” 兰泽闻言,眉间隐现厌色:“是。过些时日再召他回来便是。”她恐太后借机再塞人入宫,又补了一句:“儿臣近来染了风寒,无需他在侧侍奉。” 太后目光如电,细细审视她片刻:“皇帝须得保重身体。太医院那群庸才,竟这般无用?区区风寒,何至于迁延不愈?” 兰泽垂眸:“其实已大好了。” 她与太后闲谈数语,心思却始终萦绕姬绥之事。按照她原本的谋划,本欲在岁宴之上暗中下毒,不料太后半路截杀,反倒乱了她的布局。 如今,唯有静观其变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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