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兰泽明白甄丹心的意思。 于她心中,自己就是傀儡皇帝,甄修证更似她身旁悬挂的字画。 然人终为血肉之躯,自有其想法。 就如今日这番对话,至少让兰泽愿将甄修证视作有血有肉、有思想的活人。 “你说的道理,朕岂会不知?只是世间很多事情,难以两全其美。”兰泽言罢,便坐于琴案之前,“天时地利人和,都是成败的关键。” “那陛下作何打算呢?” 甄修证凑至她身旁,微微压低身子,手肘向外一展,只为与她视线平齐。 “让我再破千千局吧。”兰泽语气平和,笑容也很淡,“我绝不认输,也不会忘恩负义。若我无法逆转局面,就是不适合当皇帝,自当心甘情愿将权力交还母后,绝无怨言。” 甄修证望向兰泽,那月光映得近乎透明的面容——这纤细身躯之中,究竟囚着怎样的灵魂?明明是病弱之态,又怎敢如此放言? 他忽然发觉,兰泽看向自己的目光,竟比往日多了柔和许多。 或许此刻,在兰泽心底,他已不再仅仅是臣子、或者棋子。 “怎么这样痴傻呢?”兰泽瞥向他的脸,“不要要在此呆坐着,去舞剑吧。” “是……” 此次,兰泽抬手示意侍从退下,亲自取来佩剑流光。 “铮——” 流光剑出鞘,雪色寒芒乍现。 她的肌肤与剑身相融,青色血管缠绕于雪色之中。赤绳与广袖亦在风中翻飞,兰泽手腕轻挑,流光在空中划出银弧,抛向甄修证。 “无论藏锋,还是见血,你是否敢再舞一曲?” 冷风拂面,卷走甄修证最后的犹豫,他横剑于腕,冷光照亮眉眼。 “愿为陛下破千局、斩万障。”剑身映出他坚定的目光,“纵使前路刀兵无情,亦无悔。” 兰泽并未言语。她的指尖落在琴弦上,待再奏《广陵散》,思绪亦渐渐飘远。此次舞毕,兰泽沉默良久。 对上甄修证忐忑的目光,兰泽缓声道:“我需要你帮我买通钦天监大臣,借天象之说,让母后承受更多压力,将部分权力归还于我。” “微臣领命,陛下还有其他吩咐吗?” “……”兰泽非常疑惑,“你可知此事凶险异常?你既不想此事之艰难,又不了解其中细节,怎么就问起其他吩咐了?” 甄修证道:“因微臣亦要为陛下分忧。若做臣子的,事事皆靠君王筹谋,那要臣子何用?若微臣只知听从陛下之计划,不能随机应变,亦难成大事。故而知晓陛下目的后,微臣自当自行谋划。” “你真是……罢了,你有心便好,具体实施时,定要将过程告知朕。”兰泽言罢,从琴案前起身,脸色煞白。 近日来,她的身体愈发孱弱。 甄修证见状,赶忙搀扶住兰泽,望向她的面容,心中一面是仰慕,一面是悲悯。“陛下不传唤御医吗?”甄修证话音未落,便见兰泽摆了摆手。 “无碍的,母后当年早产,我的肯定身体不如常人。”兰泽说到此处,却突然忆起一事。 书中所记载的少帝,若与自己一般因纵酒而体弱,且未买到黎白苗、未曾服用,如何活到四年之后? 少帝是早产之身,若是无风寒侵扰,或许尚可支撑? 可这般侥幸,又能维系多久? 兰泽左思右想,亦难推断书中剧情,她攥紧衣袖,干脆不再思量这些。 走吧,我们不要耽误时辰了。 “是……” …… 甄府坐落于京师之东。 近日甄府热闹非凡,诸多百姓围聚于府前,原来是甄府正门旁的一堵墙上,赫然写着一行鲜红大字。 “尔等俸禄,皆为民膏”。 字迹淋漓如血,于青砖白缝间分外刺目。虽不知何人所书,亦难辨真伪,却激起轩然大波。 士林中人闻风而动,或作诗词,或填戏曲,更有甚者将甄毅事迹编成话本《奸臣记》,于市井广为传唱。 不过旬日,已有六名文官前往邀月宫跪谏,最终命丧于此。 府中的甄毅定然坐立难安,他心慌意乱,赶忙修书一封,准备交予甄秀晚的宫女,欲让甄秀晚前去试探皇帝与太后的口风。 未时三刻,周韶来到甄府对面的茶馆。 此时,围观百姓不减反增。 他登上二楼,凭栏俯瞰,但见一群甄府家丁正驱赶百姓,双方推搡打骂之时,愈发混乱,终致踩踏发生。 更令人骇然的是,竟有两名百姓被家丁打死,致使民怨爆发。 有人扯着嗓子高呼:“诸位父老看清了,朱门里头喝的是人血,底下埋的是白骨!” “狗官克扣赈灾粮,也不怕遭报应!” “烂透了的黑心肝!就该断子绝孙!” 实则甄毅并未克扣赈灾粮钱,此事本就与他无关。他遭章慈太后斥责后,一直称病在家,闭门谢客,亦不敢有丝毫差池。 而周韶望着眼前混乱之景,心中颇为得意。 他转头看向身旁作幕僚打扮之人,语气恭敬道:“殿下此计甚妙,那童谣亦写得恰到好处,待民怨愈发沸腾,我就不信姬玦还能稳坐江山。” 这位幕僚,正是曾掉入深谷的姬绥。 若论阴鸷狠绝,姬绥堪称当世无双。他若生逢乱世,且非王爷之身,定能成为令对手闻风丧胆的人物。 盖因姬绥心智远超常人,亦深谙章慈太后心术,屡次在必死之局中金蝉脱壳。且他行事不拘伦理道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当初侯府夜话时,姬绥曾向周韶吐露三条惊世骇俗的毒计。 其中一计,便是散播假消息,让周韶广征新谷,谎称是天赐良种,能使来年丰收,实则暗中掺杂毒种。 再故意营造良种供不应求的假象,将这些种子高价卖给各省农户。于春耕之时,毒种便会发作,秧苗枯死,就会千里绝收。 等到易子而食的惨状出现,再抛售陈年腐粮,逼得青壮为奴、女子为娼,老弱则沦为流寇。 届时朝廷赈济不及,饥民必揭竿而起。 周韶便可趁机开私仓放粮,收买亡命之徒。 周韶听闻这三条计谋,心中一惊,面露抵触之色:“如此行事,实难心安。虽说成王败寇,但天下百姓无辜,帝王之争,亦应有仁慈之心。” “知禧,我何尝不想仁慈?如今就是你死我活之道,你心底明白。”周韶深知姬绥处境艰难,此番又从章慈太后的截杀中惊险逃脱,属实万幸。 所以他再度眺望甄府时,心底五味杂陈,虽然兰泽偶尔会浮现于脑海,但孰轻孰重,他肯定明了。 况且,自知晓欲购黎白苗之人乃是出身甄府的男子后,周韶亦打消了卖药的念头。 毕竟两家之间有着血海深仇,若将药售予甄家,无疑等同于背叛姬绥。 “知禧,你近日似有心事吧?你总是走神,我方才唤你,你竟未回应。” “无妨,臣只是在思忖,此次姬玦是否又会颁布罪己诏。”周韶回神,忆起那言辞恳切的罪己诏,不禁冷笑,“若一年之内连下两道罪己诏,也算是千古罕见的帝王。” 二人交谈间,一名宫女怀揣甄毅的手信,正匆匆回宫。 因怕引起章慈太后猜疑,宫女不敢频繁出宫送信。 今日恰逢约定之期,她于未时前往拜扈侯府,却听门房说周韶不在。 宫女闻言,只能苦等多时,直至日暮西沉,才无奈返回甄府。 此时甄府内外一片忙乱,宫女未能完成甄秀晚交代的差事,心中亦惴惴不安。 而邀月宫内,待甄秀晚拆开书信,一目十行扫过之后,脸色骤变,她急声对宫女道:“速将此信焚毁,万不可走漏风声!” 说罢,她命人备辇,准备赶往仁寿宫,去试探太后的口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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