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冬十二月中旬。 宋付意携王命旗牌,带着贴身小厮,驾马车南下浙江。 此去路途迢迢,宋付意衣着单薄,并无配饰加身,瞧着颇为清贫。他展开从京师传来的信件,反复研读,看到姬绥的计划,一时惊愕失语。 他喃喃自语:“若依此计行事,那岂不成了千古罪人?圣人、圣君,绝不能只图一己之利,这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 再往下阅,信中末尾言明,宫里的探子传讯,道姬玦病入膏肓,起坐不能,无法参加岁宴。近日更是出现呕血之症,使得宫闱一片混乱。 宋付意看到这段内容,先狐疑姬绥派人毒杀皇帝。 但他稍加思索,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小。 内廷上下皆由太后掌控,可谓戒备森严,能探听到这些消息已属不易,又怎会有机会毒杀姬玦? 然姬玦一旦驾崩,天下必将大乱。 毕竟兰泽膝下尚无子嗣,各地藩王定会争夺皇位。 而甄晓晴亦非寻常人物,若联合内阁与东厂,再将江山改朝换代,届时朝野动荡,百姓恐难休养生息。 宋付意几乎想中途折返,他心中五味杂陈,险些将指尖掐破。 “大人,我们即将抵达济南府。” 宋付意听闻,随即掀开了马车帘。 此时此地,雪住天晴。 因雪后路滑,马车行驶缓慢,宋付意索性翻身下马,令小厮留在驿站,自己骑马前行。 但见沿途雪灾严重,朝廷已开仓施粥。 他便上前讨了一碗,捧在手中。 年少时,宋付意家境贫寒,家中常无隔夜粮,连纸笔都靠借米购置。 因此,他比多数官员更知民生疾苦。 章慈太后素喜结党营私,寒门子弟难有出头之日,朝野上下,或多或少都与甄家有牵连。 昔年宋长随的同乡才高八斗,本无仕宦之心,竟因一首无涉反意的诗词遭当地知府诛杀九族,皆因知府欲为向太后邀功。 然甄晓晴虽擅权、恋权、弄权,亦能固国本、安朝局,使社稷于短时内无虞。 所以她与姬玦,实乃互相制衡,倘无甄晓晴坐镇,兰泽必难控驭权臣,朝堂恐生乱象;若兰泽猝崩,江山无主,则天下必将大乱,祸起萧墙。 宋付意心中叹息。 他轻晃粥碗,粥水微漾,却未见杂质,足够充饥,亦想到姬绥的毒计,不由得思绪万千。 他再度翻身上马。 多年寒窗苦读的磨砺,令宋长随的耐力远超常人,他持王命旗牌沿京杭大运河疾驰半月,中途累死数匹驿马,终抵杭州时,已是憔悴不堪,衣襟染血。 于进城后,他更顾不上饮水,不管兰泽能否收到信件,连传三封发去京师。之后方匆匆洗漱一番,前往杭州府。 此次他奉天子诏命,主要是诛杀朝廷钦犯罗向贤。 而罗向贤出身京师富商之家,财力雄厚,他能贿赂甄毅逃往浙江,于朝廷中想必有一定的人脉。 就连兰泽亦不敢断言,宋长随能带着罗向贤的首级返回京师。 然诛一罪犯竟需王命旗牌,皇权之衰,可见一斑。但宋付意心中所虑,远不止罗向贤,他踏入杭州府时,北风凛冽,恍惚间又闻兰泽那句—— “此去珍重。” 如今杭州未雪,唯冷雨敲池。 知府章文杰年逾五十,闻钦差携王命旗牌至,初时惶恐,见来者是个面白无须的年轻人,又生轻视。 他正色道:“上差大人放心,本官治下从无冤案,罗向贤前日尚在杭州,布政使司连日追查,必能擒获。” 若是兰泽只信文臣三分,那宋长随可是一分都不信,他面上却客气两句,只道要驻府督办。 章文杰亦是老辣,欣然应允,当夜就说要设宴接风。 原以为宋付意会推辞,不料他颔首道:“甚好,正想向章府尊请教杭州民生风物,还望不吝赐教。” 章文杰闻言,心知遇了硬茬,宴上示意几个下属轮番敬酒,欲灌醉于他。推杯换盏之间,烛火煌煌。 章文杰道:“上差大人一表人才,恰好小女云英未嫁,亦听闻大人才名,故非常仰慕大人,几次来找本官,说想一睹风采——” 宋付意连饮三盏,脸庞和脖颈处泛起潮红,他装作醺然的样子,欣然应答:“那章府尊千金何在?” “染宵,你还不见过上差大人?” 一双绣梅履踏过门槛,香风先至。染宵倚门而立,素手执帕,半遮芙蓉面。她眼波流转,似是欲说还休,艳色衣衫如庭花坠落于宴间。 宋长随略扫一眼,故作惋惜道:章府尊千金倾城之貌,可惜下官心有所属,正在京师,只能谢过小姐美意了。 章文杰闻言,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上差大人,男子汉大丈夫,三妻四妾本是常理,您年少有为,得陛下器重,持王命旗牌,前途不可限量,下官这才斗胆,欲将小女托付于您啊——” 宋付意眼帘微抬,章文杰见状,急忙示意下属与其举杯相碰,再以过来人的口吻劝道:“大人何必顾虑太多?若是能善待小女,下官反倒要感激大人恩德。” 染宵莲步轻移,素手执起白玉壶,正欲斟酒。 不料宋付意张口就来:“章府尊言重,下官未婚妻乃章慈太后膝下养女,若在外沾染风月,太后震怒之下,只怕令千金处境尴尬,府尊亦难免受责,这才是要紧之处。” 章文杰闻言,顿时噤若寒蝉。 他虽非京官,不知京师内情,但章慈太后威名,已令他胆战心惊,忙不迭拱手道:下官恭祝上差大人百年好合,若有机缘,定要讨杯喜酒喝。 染宵闻言,肯定是进退维谷,她一时泫然欲泣,眼眶微红。 还不退下! 章文杰低声呵斥。 宋长随已有些昏沉。 他素来酒量不佳,较之兰泽犹有不及,起身时踉跄几步,险些跌倒。 忆起兰泽纵酒半载有余,终致元气大伤,一场风寒便病势沉重,不由悔恨交加。 他恨自己贪图一时欢愉,又恨周韶横插其间,若当初兰泽的风寒能得及时医治,何至今日这般境地? 然时不待人,兰泽病体沉疴,宋付意决意另谋出路,为防江山倾颓,他决意继续为姬绥效力,更筹谋起新的计策。 若兰泽病逝,他便能持先帝所赐王命旗牌,再行非常之事。 儿女情长,终是镜花水月啊。 他幽幽叹道,浑不在意章文杰骤变的脸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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