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兰泽并不想拂了他的心意。 于朝臣观之,太后垂帘听政多年,有违祖宗成法,是国本不稳的前兆。此前屡有大臣奏请亲政,皆被兰泽回避。 兰泽年已十八,先帝当年这般年纪时,早已诞育两位皇子。 而今她既不御经筵,又虚设六宫,只在宝观殿中沉湎声色,自然招士林非议,惹民间文人愤懑,更编排了两出新的戏文,借优孟衣冠,暗讽朝政颓靡。 殿角铜漏声声,更显殿宇空寂。兰泽掩袖轻咳,但见眼下青影沉沉,较往日愈发清减。 宋付意未拂去衣上风尘,就匆匆入宫觐见,眼看兰泽离座,当即屈膝而拜。 你心系苍生,忧怀社稷,朕心里清楚,兰泽其声虽柔,难掩倦意,朕确非明君之选,治国经纶终是欠缺,《治河策》还是交由太后裁夺罢。 见宋付意欲再谏,兰泽广袖轻抬:你若有心,不妨直呈太后,就算是现在把《治河策》给朕,也要转呈仁寿宫。 宋付意默然片刻,躬身道:谨遵圣谕。 兰泽忽觉歉然。 《治河策》仅得上卷,兰泽不敢断言太后会赏识此人。 她沉吟道:你可将《治河策》全本撰就,再呈朕御览。 若确有可取之处,治河之事,朕当上疏太后,请命你参与河务。 兰泽虽然仅看了《璇阶烬》前五万字,但知道简介上描述的黄河决堤、七省民变。 细究朝局,章慈太后临朝称制,少帝不至于轻易遭诛,姬绥远在藩邸,并无兵权,怎么能直捣京师? 兰泽再去分析两方的势力,更加困惑。 少帝背后有甄氏这等权倾朝野的外戚,京畿重兵驻防,五军都督府坐镇中枢,按书中所述,燕南王也算忠心可鉴,然京城陷落,虽拥兵护驾,终至漳江之难。 何以溃败至此? 这里面肯定有其他要素,比如黄河决堤。 兰泽深知治河干系重大,思忖再三,想到条理分明的《治河策》,认为宋付意当有此能,不若委以重任。 念及他之前救驾有功,更觉可信。 然兰泽另有一忧:重修河堤,劳民伤财,拨付官银之际,若地方官吏阳奉阴违,中饱私囊,则大事休矣。 思及此,兰泽缓声道:若太后允你治河,朕赐给你王命旗牌。 宋付意闻言一震。王命旗牌乃钦差信物,可调三省兵饷,斩四品以下官员,持此者可代天子行事,非重臣不得授。 微臣惶恐,岂敢受命——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似在强压惊惶,“况且治河一事,牵涉三省钱粮、数万民夫,臣资历浅薄,持此物巡视河工,恐难服众,反损朝廷威严。” 兰泽见他如此惶恐,目光微冷。 宋付意察觉天子不悦,脊背绷得更紧,声音却更加坚定:陛下,臣自知才疏学浅,若陛下信重,臣愿以布衣之身奔走河务,竭尽绵力,但王命旗牌,断不敢受。 朕意已决,爱卿不必再辞。兰泽挥袖打断宋付意的话语。这些朝臣惯会说这些话,文绉绉就算了,还非要跟皇帝虚与委蛇,着实令人厌烦。 待宋付意躬身退下,兰泽执起笔,在金笺上写下数行字迹,交由掌印女官呈递仁寿宫。 时至今日,兰泽怒气渐消,却闻余千在严刑之下仍不招供,竟显出几分铁骨铮铮之态,她既觉啼笑皆非,又感心底生寒——幕后之人究竟是谁? 余千贵为正三品掌印大监,何以要为对方舍命至此?纵使畏惧兰泽降罪,也该明白此事非同小可,不如借此讨好君王,或可保全性命。 思虑再三,兰泽终将甄修证召至邀月宫。 他踏入殿内时,步履略显虚浮,缓缓抬眸,眼底血丝隐现,显然多日未曾安眠。此番召见,是有几件事要问你。 陛下请讲。甄修证声音嘶哑。 “依你所见,与你在文华殿共事的宋付意为人如何?此外,关于遗失的绘卷,可还有线索禀报?” 当兰泽问及宋付意时,甄修证眼神微动,似在斟酌词句。 他拢袖垂首,声音低哑:宋翰林才学渊博,行事谨慎,文华殿议事时,常能切中要害,只是…… 他忽然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袖口,似在犹豫是否该直言。 只是什么? 甄修证深吸一口气,终是低声道:只是他为人过于多思,非敢作敢当之人……至于画卷失窃,臣无更多线索。 说罢,他微微抬眼,目光复杂地望向兰泽,观察着她的反应。 “……” 兰泽闻言默然。 甄修证为人清正刚烈,颇得太后赏识,况且二人尚有血缘之亲,自然更值得信赖,听他对宋付意如此评价,兰泽不禁心生迟疑。 你言甚是。兰泽轻叹,写文章与办实事,原非一途,锦绣文章只需才情,而经世济民,却需胆识与魄力,此事让朕再作思量吧。 言罢,兰泽凝视甄修证片刻,终是咬牙道:今夜,你留在邀月宫侍寝。 如今局势,兰泽不敢舍弃甄修证,若让他失宠,太后必会再塞琴师入邀月宫,届时乌烟瘴气,更添烦忧。 由于宝观殿大火一事,给兰泽心中留下了阴影,相较那些轻浮乐师,甄修证终究可靠许多。 兰泽眼风掠过甄修证眉间掩不住的喜色,却只作未见,径自转身向寝殿行去。身后传来衣袂摩挲之声,那人果然亦步亦趋地随了上来。 她步履未停,听得身后足音时轻时重,显然是既不敢近前冒犯,又不愿落后失仪。 兰泽忽觉莞尔,这般情状,倒似在引着什么活物,偏这活物浑然不觉,犹自欢喜雀跃。 烛影摇曳,将二人身影投于朱墙,忽长忽短。 行至寝殿门前,兰泽蓦然驻足,身后的脚步也停止,她不需回首也知道,那人此刻必定屏息凝神,唯恐惊扰圣驾。 甄修证这般恭谨之态,让兰泽心软了许多。 你呆站着干什么?她开口,语气柔和许多,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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