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不管林晰当初把事情抹得有多平,程家绝对不会接受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结果。 凭借祖上的功勋延续至今,他家也算有权有势的大家族。 程梁,除了他那不可告人的小爱好之外,对程家来说,他是一个聪慧、上进、努力、能光宗耀祖、顶门立户的一代争气子孙。 失踪? 不掘地三尺,他们绝对罢休! 在程梁失踪两周后,龚家作为程家的世交,也被程家拜托出人出力,得承认最尖端人才和技术都在军部,所以龚爸一出手,就属于很给力的那种——第一案发现场,程梁的那间荒城别墅终于被找出来的。 其实,之前程家的人就已经找到过这里,但他们很快就把这里的嫌疑排除了。 二楼那间没有窗、挂了一墙皮鞭的房间,踩在了程爸的神经上。 他这个当爹的才第一次知道程梁的那点不可告人小爱好,倒不至于说急怒攻心,至少也有点家丑不可外扬的心态。 后来,听了初步现场检查报告:这里非常干净整齐,压根儿就不像有人来过的样子。 于是,程爸就心安理得地把这个地方排除了。 更巧的是,那时警方忽然传来最新消息说,有迹象表明,有两个刑满释放人员跟程梁有过几次接触,众人的视线就立即被转移了。 那两个刑满释放人员,就是出手绑架萧然的那两个喽啰。 那间别墅被调查人员抛诸脑后,而那两个喽啰的后续追踪则全无成果,俩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线索都没有。 眼见着事情走进了死胡同,龚爸就被程家拜托接手帮忙,龚爸手上有军方力量,军方的人才是真正顶级的精英人物,当然不是寻常警察能比的。 这些人压根儿没瞧上之前的调查结果,人家自己从头到尾梳理一个遍,于是,不可避免的,程梁那间荒城别墅就再一次被翻出来,这一次,军方的技术部门直接给出了‘这里很不寻常’的评语。 是的,那栋别墅没有人气儿得很干净整齐,是太干净、整齐了! 干净到卫生间里一个指纹都没有,那间无窗的卧室里一根头发丝都找不到。 就算此处之前有钟点工打扫维护,你家保姆打扫房间能特意把指纹都擦掉啊? 你家钟点工阿姨能把地板吸尘到一根毛发也不见? 所以结论很明显,曾经有非常专业的反侦察人士把所有的痕迹都湮灭了! 好吧,不排除是程梁自己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然后把这里清理了。 当然,照目前这个趋势,更有可能是他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被别人清理了。 至关重要的出事地点找到之后,调查的方向就明确了,接下来顺藤摸瓜,程梁过往那些见不得人的手腕、小爱好,一桩桩、一件件、拔出萝卜带出泥的被一一晾在了众人眼前。 程家老爷子很明白,虽说这是为了找孙子的下落不得不进行的步骤,但这也等于直接掀开了程梁遮羞布。 且不说程梁最终能不能安然无恙的找回来,即使他能毫发无伤,程梁未来的仕途恐怕也就此打住,现在查出来的这些事情全都会被某些部门记录在册存档封存,成为程梁名誉中一生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 本是程家最上进、最被看好的一个子孙…… 如今前途全都毁在这间别墅上了,这对程家上下来说,尤其是程家老爷子,对此事的幕后黑手的恼恨已经不仅仅局限于程梁本人的安危,更有家族名声、前途、其他人的仕途,等等一系列的坏影响。 “查,死也把幕后那人拉出来千刀万剐了!”这是程家老爷子面对一竿子儿女提出的‘要不,咱们先把事情放放?’的回应。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现在收手,阿梁的名声就能找回来么?你们这些当叔叔、姑姑的原怎么拉下脸让侄儿帮忙,现在阿梁生死未卜,你们就想扔出他一个,洗掉自己一身腥?糊涂!” 程家老爷子不愧是一辈子混官场的,看得透彻,“程家还没到众叛亲离、谁都会踩一脚的程度,你们现在慌什么慌,自乱阵脚!” “不过是人情往来的一点事,就算查出什么,只要你们每个人都稳住,到最后自然有人会买程家的面子。若能揪出幕后之人,也就不愁找到个背黑锅的……”程老爷子已经把程梁失踪的可能落在了某些政敌身上。 程家有程家的对策,龚家有龚家自己的看法。 龚爸第一次听到程梁失踪的消息的时候,他的眉心跳了一下。 后来,得知程梁有些见不得人的爱好,还偏爱漂亮的男孩子后,龚爸心头闪过了一个人的影子,当然,这种怀疑毫无根据。 可是龚爸不得不承认一切太巧了,那个人刚刚搭上他们这个圈子,程梁就闹出这么大事,还拉出来一个能毁了程梁乃至整个程家前途的丑闻。 尽管怀疑没有根据,但不妨碍龚爸在脑海中反复推敲设想,趁着清明节假期的时候,龚爸不动声色的跟一双儿女聊及了程梁这件失踪案。 “爸,没看出来,你还这么八卦呐?”龚淑斜眼看自家老爹,“人家愿意喜欢男的就男的呗,反正我哥喜欢女人,肯定日后能给你传宗接代!” 龚爸一拍桌子,“我爱管他喜欢公母?我只是没想到……你们都是一起长大的,知不知道他有什么不三不四的交友?” “人家就是喜欢同性而已,怎么就不三不四了?”龚淑顶不爱听这话。 “你别跟着乱打岔。” 龚斌拿剥好的栗子仁扔小太妹嘴里,她连老爸的真实意图都没搞清楚! 龚家小流氓回答龚爸,“这话八百个人都问过了。说是发小,可小妹刚从国外回来,地头都没踩熟,我常年在军营,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聚会才见见,程梁的朋友,我们怎么可能熟悉?” “那过年聚会的时候,你们就没发现什么端倪?”龚爸的刺探都快不叫刺探了。 “咳咳……咳……咳……”龚斌被栗子仁儿呛到了,“咳咳……” 龚淑递过来茶水,被龚斌推开了,“咳咳——美女,给煮杯蓝山,谢谢!” “这还要挑?呛死你!”龚淑敲了龚斌一下,转身往厨房走。 把妹子支走,龚斌不咳了,也没了先前吊儿郎当的样儿,其实对程梁这件事,龚斌也有自己的怀疑,很久以前就怀疑了,但是…… “我是有些猜想,只是猜想而已。” 龚爸看龚斌,“说说看。” “聚会那天,林家小弟很出彩。程梁问过我萧然是不是小妹男朋友,我说不是。其实那时候大伙都打听萧然的来历,程梁又不是唯一的,我没把这事认真。后来那天他们之间也没发生什么交集。” 直到程梁出事,龚斌也没联想到萧然身上,但是再后来传出程梁有那种癖好,并且还有那么一间不为人知的别墅之后,龚斌就忽然有种警觉,那是很没有理由的第六感,可巧的是龚斌是个军人,军队里严酷的生存训练让龚斌相信自己对未知环境的感觉。 于是,他认真了,他思考了,然后他察觉出不对劲儿。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程梁喜欢漂亮男孩子。其实,按照他那个阴私的性子,我想,如果他知道萧然不是我们家上门女婿,又是他自己那杯茶,应该不会放过这么好的猎物,按照常理,他那天跟萧然拉拉关系套近乎才正常……但事实上,那天他与萧然保持相当的疏离,完全就是陌生人,别人跟萧然也是初识,也没像他那样。程梁的表现,让我后来觉得那是一种刻意的……避嫌。” “你怀疑……萧然在这里面……”龚爸皱眉。 “那林大太子爷对萧然非常上心。” 龚斌想起过年时林晰送他们出门那幕。 自己当时说‘完璧归赵’未尝没有调侃的意味,但是林晰那态度非常认真。 龚斌想了想,又加了一句,“程梁失踪时,小妹说萧然那阵子病了……” “你们说萧然什么呢?”龚淑端着咖啡回来了。 “说你女生外向,最近没跟萧然联系,听说他病了?”龚斌立刻岔开话题。 “那都是什么黄历的事?早好了。”龚淑没觉得萧然生病的消息值得大惊小怪。 龚斌没再说话,本来就是一猜测,没凭没据的,但龚爸的表情很莫测。 根据龚斌这些说法,龚爸几乎可以肯定背后下黑手的就是林晰! 他的肯定没凭没据,但比龚斌那种第六感似的怀疑,龚爸的质疑更加笃定。 从动机、到胆色、到能力三者皆具备做下这事的,只有林晰。 更让龚爸关注的是,事情慢慢查到现在,调查组没查到程梁的死活踪影,反而随着调查的深入,程梁曾经干下的那些阴私的事被一件一件拉出来,就好像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引导,不仅要程梁生死不知、更要让程梁身败名裂,还连带着程家没少跟着吃瘪——程梁他老子已经在内部做过教子不严的检讨了,目前不得不以身体原因暂时休病假在家避风头。 龚爸这时还不知道他们陆陆续续查出的那些猫腻还都是小儿科。 清明节过后,林晰带着林萧然回他的依山老巢去了,而后不到一个星期,程梁失踪这个案子有了重大突破——有人在清河钓鱼钓出个死尸出来——按理说,这只是一个寻常的杀人分尸重案,但在高度腐烂的尸检报告出来之后,死者的颅相还原图直指某个曾经程梁交往过的男孩子,dna检查后,跟程梁那间房间里的某个鞭子缝隙里的皮肤组织dna相吻合,程梁,尽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是谋杀嫌疑犯的帽子还是不容质疑地扣在他的头上。 龚家老太爷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坐在太师椅上摇着蒲扇,“跟程家撇清关系吧。” “我已经这么做了。”龚爸说。从沾上那种不名誉的事开始,程家是再也不能亲近了。龚爸心里有数,但是,“我还是有点不太明白……”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龚家老爷子,叹了口气,“报复程家为私、展示实力为公,敲山震虎、深藏不露,三十二岁的年轻人就能玩这一手,你会跟这样的人合作还是敌对?” “父亲不觉得这种人不好驾驭么?” “驾驭?不,不不,“龚老太爷摇头,“你没明白,他要的是合作,合着两利,分则两伤的平等互利,他手上的资源已经注定不需要依附什么人……” 道理龚爸懂,但心里转不过弯,一来林晰是匪,他是兵,二来…… “就不怕是与虎谋皮吗?” “你觉得他是疯子么?”龚老太爷反问。 龚平有点明白了他家老爷子的意思了。 一个可以无视法律和道德的人,在大权在握的时候通常会迷失自己,就像程梁,显贵的家世给了他狂妄的理由,而缺乏了自我约束的结果就是越发疯狂。 疯狂,从来是毁灭的前奏。 但林晰显然不是,他理智并清醒地做那些杀人放火、无恶不作的非法勾当。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在出手之前他也明白自己要得到什么,目的、行为、后果、及牵连到的影响。 面对杀人放火,对林晰来说,只是他日常工作的一部分,他不会为了一个‘工程项目’产生自大或者愧疚的情感,也无所谓因为掌控人命和尊严而狂妄。 打个不太好的比喻,就像古时候行刑的刽子手,他们杀人,也杀惯了人,但也不会真的视人命如草芥。 他们不会在法场之外挥刀乱砍,同时也不会认为自己未来会下十八层地狱,因为对他们来说,杀人,是在规则之内的行为,仅仅是一种养家糊口的工作罢了。 同理可证,在林晰的眼里,工作就是工作,没有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会把工作与私人感情混为一谈,更无关家庭。 这就是太子爷。 一个把犯罪当成事业,并且认真在事业中打拼的天才。 “他是一个有原则的人。” 龚老爷子用自己七十多年的人生经历去评价这个未来的合作伙伴,“有信仰,有原则,会重视家庭,懂得珍惜。这种人,他给自己定下了规则,并恪守规则,所以他永远不会在权力下迷失自己。小斌常念叨的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不怕神一样的敌人,就怕猪一样的队友……”龚老爷子笑了,比起其他人,比如程家那些不成器的子孙,林晰这样冷静的狠手,段数又何止是神一样的队友? “给他回话吧,我想,咱们龚家值得赌这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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