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狭小的房间里,有一男一女。中年男人坐在餐桌边上,而少女则躺在床上。 女方拥有两对盘踞在头顶上的毛茸茸耳朵,以及一只满是毛发的锐爪。任谁都能看的出她无法掩盖的怪物的姿态。 男人则毫无疑问是人类。黑色略棕的中长发单单右侧剪掉了刘海,那对淡蓝色的眼睛在魔法灯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神。 桌子上的秘烛忽明忽暗,直至完全熄灭。这让那男人的表情上渲染上了严肃。 “怎么了?”半兽人姑娘的声音稍微有些低,里面说不出的疲惫。 “有人在占卜我们。”男人耸了耸肩,“我准备的反占卜奇物被摧毁了。” 他并不确定对方是在占卜他们两人中的哪个,不过想来多半应该是瑞姬。 于是他补充道,“对方对半是在占卜你。” 半兽人姑娘“嗯”了一声,“等我睡醒再说吧。” 男人挑了挑眉,不过他没有在意瑞姬的表现。毕竟这姑娘被挤在运奴隶的车厢里十几天,她来到屋里的第一件事就是洗了个澡。 直到现在浴室里都在向外飘着热水蒸腾起的蒸汽。洗浴用香精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瑞姬用干燥符文烘干沾在毛发上的液滴,半干不湿的头发草草梳理了一下,那姑娘就已经成了床的俘虏。 不过在男人的立场上他并不能直率地表达对对方的不满。尽管他完全不认为这个时候睡觉是一个好时机,但他无法指责对方。 瑞姬·怀恩特,和他一样都是教团的司祭。这一次的计划也不是他一个人就能完成的。 正因此,男人不仅没有责备瑞姬的行为,甚至还要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他的名字是约伯,和这片地下城里大部分的人一个样子,没有显赫的先祖或是能夸耀的姓氏。除了他工作上的老板,没有陌生人会在乎他到底出身哪个街道的孤儿窝——地下城的普通人都是这样。 约伯重新准备了反占卜的秘文硬币,虽然效果比起秘烛要差上不少,但这总比没有要好。 倒不是担心瑞姬这女人的安全,他更多的是担心追着这女人来的那些鼻子灵敏的猎犬。 瑞姬是怀恩特子爵的唯一继承人,地上的贵族们找到占卜师对她进行占卜倒也不是预料之外的事。 如果有更好的办法,约伯也不会考虑把瑞姬弄到这里来。他无疑知道这女人是个身份敏感的烫手山芋,但为了教团的计划,至少需要四位司祭,有足够资质的人越多越好。 约伯将准备好的魔物的血倒在硬币上,重新在桌子上绘出一枚纹章,念诵巫咒,简单地对这个房间做了误导占卜的结界。 好的反占卜并不是让对方占卜不到信息,占卜不到信息同样也是在给敌人提供信息。无意义的信息才是反占卜的精髓。 不过说归说,约伯本人也并不擅长占卜,就算整个教团都没有这样的人。约伯也只不过是根据现有的知识和手段有限度地做些事情罢了。 总比什么都没做要来的好。 “喂,等睡醒了记得换地方,哪怕就是这栋楼换个房间也行,钱你有的吧?”约伯把一袋钱袋放到餐桌上,钱币互相碰撞着发出悦耳的声响。 ……没人不喜欢钱。 约伯瞥到瑞姬睡觉的侧脸,她头顶的耳朵一转一转的,即使是睡着了也在工作着。 “也许她这样的大小姐真的对钱谈不上多喜欢吧,钱也不是只能带来好事。” 约伯无所谓地推门走出房间,他向房间门口守候着的四名教徒做了吩咐:“你们要保护好瑞姬小姐,确保她的状况万无一失。她醒来之后你们听从她的指示即可。” “是,司教大人。” 守候在房间门口的教徒们向约伯回答道,他们并没有像凯尔领的贵族或者骑士那样报以整齐的礼节性的动作,他们不曾接受过那样的教育,可每一位都绷紧了身体。 约伯转过身,背对着教徒们,不置可否地轻笑了声。随后迈开步子,向着用以在楼层之间移动的“楼箱”走了过去。 瑞姬额头上的两对耳朵灵巧地转了两圈,等到约伯乘坐的楼厢发出震动般的响声之后,她才半眯着睁开了左眼。 “按那男人所说…圣诞仪式……我的能力是必要的…吗?” 她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腕上,她很习惯于这种右爪胳膊垫在笔直伸出去的右手下面,侧躺着的睡姿。同时拥有过于粗壮和毛茸茸的右爪与纤细的左臂让她采用这样的睡姿更为轻松些。 疲惫的眼帘重新阖上,瑞姬·怀恩特在心底深深地叹了口气。摆脱怀恩特子爵的追捕让她身心俱疲,故意混在奴隶之间才让她勉强来到了凯尔领。 她相信自己逃到凯尔领的故事绝对是她这辈子经历了最惊心动魄的事儿了,直到现在,她都听得到激昂的血液在身体里回荡的响声。 尽管她已经劳累不堪。 怀恩特子爵派出找她的搜查队里最难对付是她的幼时老师。那位身材高大,憨态可掬的像直立行走的巨型猫类的维尔林亚·艾博哈特爵士是一位“哲人”。 能从那位哲人敏锐的洞察力里逃脱,瑞姬本人也说不清倒底是运气多一点还是她真的有这么厉害。 “也许是他放过了我也说不定。” 逃亡路上有好几次见到艾博哈特爵士,万幸是没有和他直接对上视线,而每一次都让怀恩特小姐怀疑自己是不是下一刹那就会被他发现。 让她难以轻易入睡的,同样也有约伯提到的占卜。连庇护占卜的秘烛都一度熄灭,这让她再怎么神经大条也放不下心来。 “今天已经是上弦第十二日,三天之后就是仪式之日,必须好好休整才行。” 毕竟也没有那么多的隐秘魔力能用来布置更多的房间来让她躲避占卜,转移了的结果也许会比现在更糟。 去寻想那么多也是无济于事的,现在最应该做的…还是好好休息。 强迫自己沸腾兴奋的怪物之血冷静下来,瑞姬让自己的身体随着疲惫的意识一起沉入让人安心的睡眠里。 …… 约伯已经回到了坐落于凯尔领地下城北部中心的魔药试验楼。回到这儿就像回到了家那样让他安心。 “新的配方效果怎么样?” 推开门,他开门见山地问那位正一丝不苟地用滴管往魔药里加入药液的魔药师。 这让对方失手多加入了两滴,整瓶魔药先是变成紫色,饭后变成橙红,最后冒出了象征着调配失败的白烟。 “你说呢?”红发的魔药师凶狠地看着约伯,她的眼神里的嫌恶让约伯有些尴尬。 这位有着艳丽红发,双手手臂上布满癫痕、开裂的皮肤下翻滚着明亮的橘红色熔岩的半炎魔是约伯最好的部下之一。 她有着作为魔药师的出众才能,并且也把这种才能浸染到了她制作的每一瓶魔药里。正是因此,那份“剧毒”的完成也有她的一份。 “想要把这种药剂的毒性压下来太难了,我怀疑你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到它过分的毒性。” 半炎魔对上司抱怨着她的不满,作为开发新型成瘾性魔药的研究员之一,她真的很不想跟进这样一个看不到钱途的项目。 “莉莲卡姆女士,你不用对自己有那样高的要求,实在没办法的情况下就这样作为一期药剂投放也足够了。”约伯慢条斯理地说着,他走到有着莉莲卡姆这样的姓氏的半炎魔身边,从试剂架上拿下一瓶用半透明的烧明玉制作的瓶子盛放的黑绿色药液。 “‘衔尾蛇’的出世完全能满足我们设计它的时候构想的最基本的要求——超越目前所有药剂的冲击力,足以让有着大量耐受性、对那些传统药剂感到乏味的人满足。”约伯从容地笑了,“就算是敢于用自己的身体尝试魔药的你,不也不曾让一滴‘衔尾蛇’沾染上自己的皮肤,不是吗?” 名为锡妲·莉莲卡姆的女人手臂上的瘢痕正是她自己的手笔。这女人对魔药带来的精神刺激有异样的依赖,那些都是外用魔药尝试药性留下来的结果。 “用了那种东西的结果就是死而已,我还没有疯狂到那个地步。”锡妲皱起眉,“光是调配它所用的原液就让我感到不安,究竟是什么样的瘾君子才会想要这种东西。” “正是因此,鹿首魔大人才要我们研制弱化了毒性的类药,而把目前这种魔药当做过渡产品。”约伯露出笑容,这份药剂正是出自他的设计,当初光是为这份药剂的设计定稿就花了他相当的功夫。“那只是时间问题,你很清楚魔药最重要的就是原液,有了原液,才有伴生药出场的份儿。” 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作台前,从一沓文件里抽出一张略微泛黄、卷了页的皮纸手稿。把它放到锡妲的配药桌上。 “情欲药:达丽雅。”锡妲念着手稿上用恶魔语写成的文字,有些不悦地皱起眉。“给我这个干嘛?” “嗯?你不是不愿意继续做衔尾蛇的研发工作了吗?不如试试这个设计图的实例化,这是我先前的设想,但是并不完善。”约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衔尾蛇的工作放给下面的配药组也行,这种时间功夫没必要让我们一直耗在上面。” “嘿~~这倒是有趣,给雄性用的…能让男人持续勃起并且产生大量的精液的药剂吗?”锡妲故意拖长了语气,揶揄歪着头,目光在约伯下半身扫来扫去。“部长,你需要这东西?也难怪一直以来那几个同僚叫你去黑玉街的时候你都没兴趣,该不会是身体上……不太行吧?” “你在说什么蠢话。”约伯没好气地从工作台下拿出一方保鲜皿,把这玩意也推到锡妲的配药桌上。“这是以前的设计图,这种药只要开发出来一定能打造成明星商品,一直以来没有做只是因为成瘾性和致幻性上我有点拿不准要怎么设计。” “那我可说好了,我要是完成了它,那就是我的作品了。”锡妲立马把那张设计图拽到面前来,眼神闪闪发光。 她从这张图纸里已经看到了金錾堆砌的钱途。 约伯不置可否,他跑到后台的柜子里,拿了两瓶魔药原液。接着,伏在桌子前开始用恶魔语书在人皮纸上书写秘闻。 赋予了魔力的笔尖依照他的意志喷泻出扭曲的文字和藏匿在纸面上的花纹,每一笔都遵照约伯的意志。 “衔尾蛇原液的混合配药方法。” 随着瑞姬的抵达,计划必须开始正式实施。他相信只要把这份秘闻交到他名义上的老板,整个西北城区的魔药工厂都会立刻动起来。 整段书写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这也不是方便部下看到的内容。可在这个时机把它以一个合理的方式提交给老板却是约伯追求的形式。 他根本不关心锡妲的研究是否有结果,因为他早就已经给这个项目准备了另外一个答案。 把秘闻稿装进密封的秘蜡瓶,连带着两瓶没有标签的魔药原液一块儿,约伯向锡妲日常性地嘱咐道:“我已经把今天的工作记录和项目报告写完了,我会汇报希望放缓‘衔尾蛇毒性弱化项目’的研发,报告放在这里,接下来我还有事,等你忙完了记得把它提交给监事部。” “哦,好。”锡妲随口应付着,她的心思已经从明摆着不能量产的失败作“衔尾蛇”跳到了约伯塞给她的新设计上。 约伯耸了耸肩,按照锡妲的习惯,这种日常性应付的报告她不仅自己懒得做,甚至看都懒得看。那女人只对自己手上正在做的魔药有兴趣。 他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魔药部的门。 走廊里的黯色机械表指在了第12刻1但47分,算算时间,今天也该下班休息了。 他一如既往地离开研究所,随口叫了辆兽车。 “我要去三桥区,第二街。” 车夫打量着衣冠楚楚的约伯,依然摇了摇头,“先生,我不进三桥区,最多只能停在水边区。” “行吧,多少钱?”约伯无所谓地掏出钱袋。 “5枚铜片就够了。”车夫谄媚地拉开车门。 约伯也没有另找一辆,紧接着就上了车。 名字是三桥区,其实也称不上是什么风景秀丽的地方。三座勉强比地下暗河水面高过一点的桥架象征着整个中央城区的最低谷,那三座桥下也是所有废水和垃圾排放的下水道。 无论是生活用水还是工业用水,在使用过后都通过下水道和排污道来到中央城区地势最低,最接近地下暗河的地方,最后汇入地下河。 只有最贫穷的无家可归者才会生活在三桥区。这些人消费不起黑玉街的“糖”,更不要说定价高昂的魔药了。哪怕是高利贷都不会贷给三桥区的人哪怕一枚硬币。 这里的人们用各种材料搭起窝棚,如果还能用边角布料做垫子在三桥周边找到一块没有垃圾的空地睡觉就已经算得上是好生活。 车夫不进三桥区,把约伯送到了水边区。约伯没在意,他爽快地付了钱。 所谓的第二街不过就是三座暗河桥两岸靠近中央城区的一侧,在三座桥对岸的第一街那儿则是东南城区的地盘。无论是第一街还是第二街,都弥漫着污水恶心的恶臭味儿。燃烧恶魔粪便取暖的各色焰火在街道边搞得臭气满盈。 约伯很少去第一街那边。 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的目的地——一块儿被用木栏子圈起来的岸边地,金属架子混着木片配合土元素块搭起来的窝棚连门都没有,门框子歪歪扭扭的,就像个椭圆的大洞。 守在窝棚门口的是四个无所事事的半恶魔。 约伯问道,“特里尼还在吗?” “我也不是要和你抱怨的。”一个半魔答起话来,他蓝色的皮肤上有着大片烧伤的痕迹,“但那家伙最近身体快不行了,怎么?又有活儿?” 约伯递给半魔一袋东西,“里面有15枚金錾和你们需要的仪式材料,足够你选上十个人。” “你是说…轮到我们了?”另一个鼻子上长着长角的半魔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的脸。 那稀薄得过分的血统多半连恶魔学家也分辨不出到底是什么恶魔,不过这是约伯随便猜的,他本人对恶魔学也是一知半解。 “是啊,轮到你们了。”约伯将手搭载了他的肩上。“迎接新的自己,是时候和这该死的臭水沟说再见了。”他的声音并不高,每一个字却都充满了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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