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关于孩子,伏婉君此前有隐约察觉到张砚舟的排斥。 她也曾细究过原因,但他始终不肯说,最后还总被糊弄过去,这事儿就成了她一人的殷殷期盼。 虽然这期盼更像是偶尔兴起时讲的荤话。 初夏,天空澄澈如洗,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软榻上投下明亮跳跃的光斑。伏婉君正心不在焉地翻着一本新淘来的话本。 从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却轻快的脚步声,帘子一掀,青禾面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转达好消息——邝家小姐回京都了。 “白芷姐姐说,今年岭南雨水虽多,但邝小姐手腕厉害,与当地茶商、香户谈得顺利,后续的清点、装运又有得力的老掌柜们盯着,邝小姐记着京里的生意和夫人您,便紧着处理完要事,带着第一批好货先回来。一路车马劳顿,歇了一整日才缓过劲,醒来立刻吩咐给您下帖子,邀您明个儿过府一叙呢!” 在这贵女如云却难免因门第、出身而彼此疏离的地界,唯有性情相投又同样来自商贾之家的邝清韵,是她最最要好的手帕交。 邝清韵性格爽利明快,又见识广博,不似寻常闺阁女子般扭捏,伏婉君许多无法对旁人说的话,都能在好友那儿得到倾听和开解。 次日,邝府。 邝清韵比伏婉君略长一岁,穿着一身利落的月白绫缎襦裙,眉眼间还挂着长途跋涉后的些许疲惫,待见到友人,才提起精神。 她放下手中账本,笑着迎上来拉住伏婉君的手,打趣了几句,将人牵着坐下,吩咐丫鬟端上刚沏好的新茶和几样精致茶点。 两人互相说了些别后见闻,邝清韵绘声绘色地讲起岭南的奇景异俗,伏婉君则说了些京都近来的趣事。 聊着聊着,话题不免回到各自身上。 邝清韵打量着伏婉君,不遮掩地开始八卦:“话说,我离京前,你不是嘀嘀咕咕盘算着要个孩子么?”她目光往小腹一扫,又问:“看着怎么没动静?” 提起此事,伏婉君面颊一红,支支吾吾半天,等好友大手一挥,下最后通牒:“快讲!”她才放下尴尬,娓娓道来。 这事儿说起来就是闹了个天大的误会。 数月前。 伏婉君头回收到江洲家书。父母在信中絮絮叨叨,通篇无非一个意思:既已成婚三载,合该为子嗣考量。 她捏着信纸发愣。孩子? 她与张砚舟,虽同床共枕,实则温情有余,亲密不足。她自个儿是未曾细想过的后代之事,可如今被父母一提,也觉着有理。 那日张砚舟下朝回府,一身官服尚未换下,端了茶盏欲饮。 伏婉君挨着他坐下,指尖绞着帕子,犹豫一番,试探性地开口:“相公,我们……我们要个孩子吧?” “嗒”一声清响,他手中的白瓷盏盖与杯沿磕碰。张砚舟故作镇定,先抿一口热茶,放下杯盏后才抬眼看她:“怎的忽然想起此事?” 伏婉君未能察觉他的细微异样,照实交代:“爹娘来信提的。” 她话音落下,室内静了片刻。 张砚舟没品到茶的回甘,反倒感觉喉间微涩。他稍稍垂眼,浓长的睫羽遮住眸中情绪。 他私心盼着的,是她回心转意,是她因情生意动,而非父母之命。 轻叹一声,却见她探究又好奇的眼神,莫名想抬手抚她脸颊,指尖动了动,终是收回袖中:“此事不急,我尚无此念。” 伏婉君见他拒绝得干脆,未作他想,这事儿暂且告一段落。 直至几日后的一场邻里茶会,席间几位夫人窃窃私语,说起某家大人看似健壮,实则内里虚亏,成婚数年仍无所出。 伏婉君竖起耳朵听了几嘴,心里一咯噔。 有些念头一出,便如野草疯长。她越想越觉得是,否则他为何总那般克制隐忍,夫妻房事更是循规蹈矩。 面上看不出问题,怕是身有隐疾。 她当断则断,偷偷寻了京中颇负盛名的“男科圣手”,重金买来一副“强筋健骨、温补元阳”的秘方,回府便吩咐厨房仔细煎了,混入参汤,递给张砚舟饮用。 他问起这参汤,伏婉君心里发虚,面上不显,眼珠一转,信口拈来:“我瞧你平日锻炼甚是辛苦,恰好从李夫人那儿寻着些温补药材,助你固本培元。” 她这话半真半假,张砚舟不疑有他,只当她体贴,将那“加了料”的参汤一一饮尽。 然而,她不知自家相公本就年轻体健,气血旺盛,平日里对着她,已是极力克制,如今这补药下肚,夜晚临睡,燥热难耐。 小腹下的肉棒更是反应频频,令他窘迫难当。 张砚舟还自我反思,什么定力不足,心性不坚。而后反复睡不着,只好寻个由头,自行搬去书房歇了数晚。 他一搬,更坐实了她的猜想,索性加大了参汤药量。 这般喝了半月,一日晚膳,张砚舟刚端起饭碗,鼻端一热,猛地淌出两道鲜红。 府医匆匆赶来,细细诊脉后,捋着胡须,面色古怪,思虑片刻,缓声道:“大人,您这是阳旺过剩,虚火上行,似是服用了过多温燥大补之物,敢问大人平日饮食……” 伏婉君闻言不敢隐瞒,老实交出自己的私房药方由府医判断。 然后,在张砚舟的沉默注视与府医语重心长地表示“此等虎狼之药有损无益”后,她红着脸把头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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