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二十三、 颜子衿低下头绞着衣带不说话,她虽不是时时关注外面的事,但也知晓科举的重要性,尤其是对花匠他们这些身负奴籍的人来说,这几乎是唯一一个能够让他们一家人摆脱底层的机会。 之前只想着为这几十两银子无论如何必须得问个明白,心里已经不知道推敲过多少次该如何反驳花匠的话,该准备哪些证据才能万无一失。她并不知颜淮曾答应花匠此事,若是知晓了她定不会就这么直接叫了花匠来问,至少先私下与他相谈一番也好。 为奴三代不可科举,如今明明得了颜淮照顾,若是因了她今日举动害得那人寒窗苦读成了泡影…… 心里翻江倒海颇不是滋味,颜子衿思索着该怎么处理这件事才好,下巴突然被人用东西轻轻抬起,一看正是之前颜淮手中拿着的玉扇,他瞧着颜子衿思绪万千的样子便开口劝慰道:“他本就不是个科举的料子,四书五经未见读了多少,倒是不学无术自命不凡,整日在烟花巷柳逗留,即使我放他去考到头来也是个成不了事的。本来是看着他父亲面子上给他一个机会看清自己,但他帮了白叔一而再再而三做了这种事,我若一再保他反倒是让人觉得我糊涂。” “可是……” “你只是听了母亲的话按规矩处理家事罢了,何必自己在这里纠结?”颜淮说着将手中玉扇递到颜子衿手里,“给。” 颜子衿下意识接过顿时觉得玉扇入手生暖,却又不似被人时时握在手中捂住的那股子热气,打开玉扇,只见羊脂般温润的白玉扇骨上蒙着雪玉蚕丝织成的扇面,上面无人提作画题字,只有随着日光若隐若现的藤蔓纹路,扇面倒是触感冰凉,扇动间丝丝凉气袭来,要是盛夏之时用了这把玉扇便再也不怕什么邪暑伤体。 “往年你听了父亲说的见闻日日缠着要这把扇子,如今总算替你寻了来。” 小时候颜子衿随母亲待在家里听学,父亲军中无事时便爱带着颜淮出门游历,每次回来总会给颜子衿讲上好几天这段时间外出的见闻,什么罗罗国的雪玉蚕丝只有在千丈的雪山上才能找到蚕茧,什么蓝田的暖玉世间罕见数十年才能得一车,什么云兰郡的守宫通身血红,磨成的丹墨写字万年不褪…… 颜子衿自然对什么守宫不感兴趣,只是故乡夏天闷热,即使日日趴在冰扇旁也被热到蔫成一只小猫,父亲口中那雪玉蚕丝和蓝田暖玉便成了颜子衿一直梦寐以求的东西,她想着能夏日除暑冬日暖身是再好不过的宝贝。 那段时日仗着自己最为年幼甚得父母兄长疼爱便日日缠着颜父颜淮要那玉扇,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直到颜父缠不过她拍着胸脯保证替她寻来这才消停。 后面随着弟妹出生自己想着该有些作为长姐的样子,再加上世事无常颜家出了意外,此事便随手搁置,后来颜子衿也不再提起,未曾想颜淮竟还记得。 捏着那柄玉扇颜子衿心中极为复杂,可偏偏此时又想起自己因那几晚的事尚在生着颜淮的气,此事不提还好一提她又想起刚才颜淮对她的亲密举动,二人身为兄妹骨肉至亲,幼时又是时时刻刻玩在一处,颜淮几乎可以说是看着颜子衿长大,来京中后因为身边除了秦夫人便只有颜淮这个家人在身侧,加上颜淮的刻意引导使得颜子衿一开始对他有意为之的接触并无什么抵触的想法,到如今即便平日接触时偶有出格行为她一时半会也没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连自己日常举动也有意无意地习惯性偏向颜淮。 想着想着便顿时又冒起一团火来,她仰起小脸先是狠狠瞪了一眼颜淮随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距离道:“如今家中弟妹尚小,还兄长自重,锦娘还有事就先回内院了。” 说完不等颜淮回答随意作别后便带着身边婢女转身离开,可还没走几步却又瞧着颜子衿转身折了回来一把往颜淮手里塞了个东西,低头一看是刚才她手中的那把玉扇。 “你不要了?”颜淮捏着扇柄似笑非笑地问道,颜子衿心里本就舍不得这等宝贝,可听着颜淮问她的语气分明就是瞧出来她依依不舍正开她玩笑呢,顿时柳眉倒竖轻哼一声道:“谁会要!” 说完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姿态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屋子,活动时身上璎珞流苏作响倒也叫人觉得几分悦耳。 弃毫想着颜淮不惜重金托人寻了整整两年这才寻够雪玉蚕丝和蓝田暖玉制得这把玉扇,原以为送来后自家小姐会消消气没算到人家根本不要。 正偷偷叹着自家将军一番心血可惜了,却听见颜淮突然轻笑出声来,白玉扇身轻轻敲着手心,也不知颜淮想到了什么又是笑着叹了一口气将玉扇递给了弃毫:“找个匣子悉心放好。” “将军不打算送出去吗?” “她现在还生着气,一时半会儿肯定不会要,你怎么给?说不定到时候一怒之下随手摔了,到时候她冷静下来后悔都来不及。”颜淮道,“以后再慢慢给也行。” 颜子衿气鼓鼓离开屋子,走着走着偏又自己悄无声息地默默消了气,到最后思来想去也不知如何才好极为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让婢女们都退下自己独自待在凉亭里静心。 池中锦鲤自得其乐地游曳,或是成群结队亦或是独自去了别处顶着池中落花嬉玩似乎全然不知自己被困在这小小的池塘里,颜子衿瞧着它们,却觉得自己如今也与这些锦鲤一般,被颜淮牢牢禁锢在这一处天地中。 颜淮一直对她很好,或许是因为亡父的原因他身为长兄自然得担起照顾弟妹的责任来,或许是因为他们皆为一母所生是这世间再亲昵不过的亲人,又或许仅仅是因为那夜风雨交加的厮杀声中,她被吓得紧抱着颜淮的可怜样子多引得他几分怜惜罢了。总得有一个原因使得颜淮对她那般宠溺,宠溺到颜子衿也分不清这之中有几分亲情几分他意,而自己对颜淮近乎本能的依赖在这影响下又是否仅仅只有兄妹之间的亲情? 可无论怎么想,只要他们还是兄妹,还记着父亲与那些贼人厮杀至死的样子,还记得自己背负着颜氏一族的名声,这件事便不能依着颜淮。然而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颜子衿轻叹一口气将身子趴在栏杆上,想着想着便开始思念起父亲来,若是有他在颜淮定不敢像现在这般胡来,母亲也不会为了她的这些儿女们的未来整日操心…… 颜子衿将脸埋在衣袖柔软的布料里,她真的很想父亲,想着父亲厚重又令人安心的肩膀,还有他口中那些绚烂绮丽的云游见闻,他明明答应过颜子衿等她长大了便带着她出门游历。 ——“我家锦娘最是聪慧,小小年纪便心负天地胸怀山河,又岂是甘心困于闺中之人。” “爹爹……”眼中一阵湿润,颜子衿学着小时候那般低低唤着父亲却感觉有人走到身边,她偏过头看去却是颜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寻了过来。 “怎么在这里睡着了?” 颜淮之前瞧颜子衿还生着自己气便打算等一会儿再去秦夫人院中,可路上却遇到之前跟着颜子衿的婢女在路边站着,一问才知颜子衿并没有径直去到秦夫人那里而是自己一个人在凉亭待着,等颜淮自己不放心找来时便看见自家妹妹趴在亭子的栏杆上像是在打瞌睡。 见来者是颜淮,颜子衿便顿时觉着眼底一阵酸胀,平日里再怎么思念父亲也只是略略提起便立马扯开话题,生怕说得多了惹得秦夫人伤心,颜殊从未见过父亲也不知该如何向他提起,颜明和颜子欢二人还小自己身为长姐自然得以身作则,思来想去如今整个颜府里惟有颜淮能听她倾诉。 似乎忘了自己刚才还对着颜淮耍脾气,颜子衿伸手拉住颜淮的衣袖压着哭声道:“哥哥,我想爹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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