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寓里很安静,几乎应怜每次一回家,就能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无声感,像闯入寂寥的峡谷,喊一声便能折返而来无数回响。 但今天她的心情好像不太一样。 应怜放下书包,洗了个澡,头上堆满泡沫躺在浴缸里空想时,才发现鞋子忘在袁矜后座上了。 “袁矜。”她用气音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浴室里的雾气笼上她鼓胀的乳房,应怜下意识捏了一把,酥涩感涌上来,十七岁的少女身材曼妙,或许只能裹在宽大校服里才有些许安全感。 应怜茫茫然闭上眼睛。 算了,一双没什么用湿答答的鞋子,他应该会丢掉吧。 数学卷子写得没什么手感,她丢了笔,打开手机,突然发现有一条好友申请,点开看,头像是一团黑色,备注显示:袁矜。 应怜咬唇,她想起他的眼睛,深黑色的裤子,黑白相间的被雨水打湿的converse帆布鞋。 书桌一侧的台灯照亮女孩的脸,两颊有些微红,头发未完全干透,更显得中间那张脸素静白皙。 应怜点下同意。 那边再没有消息传来。 一声振动,应怜忙拿起手机,胡之涓发来一个小视频。 应怜点开,没有预料到是这种东西。 偌大舞台上,一个欧美男明星顶着台下震耳欲聋的粉丝喊叫声,不紧不慢脱掉了胸前束身的T恤,慢吞吞的,带一点勾人的,上半身衣服全褪下后,腰腹上的腹肌形状喷薄欲显,视频到这儿结束,屏幕变黑,应怜咬着唇,看见自己更红的脸。 胡之涓一连三十个感叹号发来:我靠我靠我靠!!!!!!!!!!!!!!我老公太欲了今晚睡不着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应怜很是淡定的回:你每天晚上都看这种东西吗? 卷心胡子:哪有?刚好今天例假结束了嘛。 yl:哦。 例假结束和看这种东西有什么关联吗? 卷心胡子:怜怜,你今天有没有很晚回去啊,要不是前几天放学我老在外面瞎逛我妈最近催我,我肯定和你一起等雨停的。 yl:没事,我坐车回去了。 卷心胡子:好哦,今天班长来问我了,下个月学校要办周年庆典,你记得提前准备个节目。 应怜下意识拒绝:我不行。 卷心胡子:怎么不行了,你吉他弹那么好,校园墙可是有你初中弹吉他的视频,咱们班那些男的眼睛都亮了,真猥琐。 那都是被架上火上烤的老历史了,可怜应怜单纯可欺,那时的文艺委员又是她为数不多的好友,班级同学人均社恐,没筹备到节目,甚至不惜以绝交来逼迫她上台弹吉他。 至于校园墙上的视频,她也不知道是谁上传上去的。 yl:我只想好好学习。 胡之涓发来一个震怒表情包:弹首歌而已,就那么几分钟,别告诉我就那么几分钟你也要拿来学习,那干脆厕所也别上了。 应怜故意呛她:你怎么知道我会边上厕所边看书。 卷心胡子狂奔了:怜怜,也就你一副白嫩嫩的样子,放屁也显得可爱,换别人我只会恶心得吃不下饭好吗? 应怜发自内心笑了笑,又收回表情:胡子,请你帮我拒绝好吗?我不太想弹吉他了。 卷心胡子:好哦,尊重你。但是你弹吉他真的超美,超好听。 应怜收了手机,瘫在床上冥想,眼泪突然涌出来,大颗大颗滑过耳朵发缝滴在床单上,她不允许自己沉浸的时间太久,默默整理消化好心情,回到书桌,写完一张数学试卷。 周末两天,黑色的头像始终没有发消息过来。 应怜都要以为那个雨天是一场梦了。 应晖在星期六回了家一趟,一如既往的添置冰箱,买了几张老式唱片,敲开应怜的门。 应怜穿着睡衣,看着眼前理了个寸头的哥哥,很乖的笑了笑:“哥,你怎么换发型了?” 应晖摸了摸刺挠的寸头,侧头笑了笑:“有个同学觉得我的脸型适合留。” 又哥哥模样的提醒:“唱片放在书柜上,还有,冰箱里的水果有些都坏了,老忘了吃。” “哦,所以你是谈恋爱了吗?”应怜和他一起走到一楼客厅,把唱片机打开,复古的音乐瞬时响彻耳畔,是queen的波西米亚狂想曲。 应晖没有正面回答。 应怜不执着去追问,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继续把食材一样样塞进冰箱,闭上眼欣赏音乐。 “怜怜。”哥哥在叫她。 “嗯?” “想好了吗?大学是出国还是留在北城?” “爸爸让你问的吗?” “嗯,也不算,我希望你能出国。” “为什么?”应怜睁开眼睛,“我成绩不差的,不是不能留在国内。” “国外有好的音乐大学。”应晖挨着她坐下,“我希望你能继续学吉他。” “可我不想了。”应怜很冷静看着他,波西米亚狂想曲正值高潮,她声音随之大了几度,“我不想每次一弹吉他,就想到妈妈。” 应晖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温柔:“可你很擅长,怜怜,我们都应该走出去了,妈妈在另一边也会希望你能继续下去,因为这是过去的她一直坚持让你学习的东西。” “可我不想。应晖,你知道什么是不想吗?为什么你要道德绑架我?”应怜眼泪迸出来了,她急忙扭开脸,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擦去,“我不会去国外,我会留在这里,永远。” 应晖眼神黯了黯:“好,中午吃什么?冰箱里还有羊小排。” “我想吃过桥米线,你去剁肉酱,我来泡米线。” “好。”他捏了捏她的脸,应怜鼓起腮,避开他的手。 应晖把冰箱里的肉解冻后剁碎,放入油里小火酥炸,再倒入酱料摊匀翻炒。 香气四溢,应怜看着厨房里忙碌的人,觉得应晖天生长了一副哥哥的样子,他很会照顾人,她还记得初潮到来那天,他因为害怕她害怕,不厌其烦从网上找来一堆关于女生生理常识的资料,再记下口述给她,她才得以知道,原来这些现象是正常的。 毕竟一个女孩在青春期正值敏感迷茫之际突然失去母亲,实在是一件残忍的事。 妈妈去世有多少年了,应怜避免特意去想,她只记得那个黄昏,哥哥牵着她的手,和每一个前来哀悼的人表示感谢。 人群散去后,应怜揉着眼睛问:“哥哥,你也会离开我吗?” 而那个趴在她瘦小的肩膀哭得不像平时那个总独当一面的哥哥只是说:“怜怜,我们只会更深的联系在一起。” 所以她在之后的日子里有恃无恐,也只在他面前有恃无恐。 可那天午夜她下楼梯准备去厨房倒水,无意间看见那一幕之后,她开始害怕哥哥有一天会因为喜欢的人而离开她组建新的家庭,连同那一份无条件的好也一齐剥离她的生活。 “哥哥,你周末不用陪女朋友吗?”应怜收了小脾气,很乖的问他。 “她周末很忙,有兼职。” “哦。”应怜又想起袁矜,他是哥哥的朋友,要不要和哥哥说这件事呢?想了会儿,还是舔了舔下唇,“有一个哥哥——” 电话铃声响起。 “怜怜,哥哥手上脏,你拿一下电话,挂在椅子上外套里。” 应怜把手机贴在应晖耳边,很贴心调高了音量。 有个女孩在哭,声音温柔又清甜。 应怜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应晖,眉头在听见哭声后即刻皱成一个结,顾不得手上粘腻的酱料夺过她手中的手机,快步走去阳台。 应怜看着手背被蹭上的黑色酱料以及被他手指用力攥过手机时染上的痛感,垂着眸把手放在水流下冲,手掌翻来翻去,搓得泛红了才关了水。 她没有偷听别人打电话的习惯,厨房砧板上残留的碎肉,锅里煮得滚烫的肉酱咕噜冒气,应晖终于从阳台出来。 她很淡看着他:“哥哥,是你女朋友吗?” 应晖的眉头始终皱着,都忘记擦干净手,拿起外套套上,拉链也没拉,直往门口走:“怜怜,再煮五分钟就可以加水放米线了,哥哥不吃了,厨房里阿姨会来打扫,晚上早点睡。” 随后门被关上。 这间公寓一周一次的热闹也随之消散。应怜关了火,没了吃的心情,点了一杯奶茶,就当作午餐,把唱片卸下,去房间再写另一张试卷。 周一是个晴天,应怜把白色衬衫熨好穿上,乳房那处始终胀胀的,她担心别人的目光,又在外面套了件校服外套。 刚到座位,胡之涓就冲过来:“老实说,那天发给你的视频看了几遍?” 她就喜欢逗应怜这种脸皮薄的人,得劲儿。 应怜把卷子放在桌子上,实话实说:“一遍。” “嘁。”胡之涓瘪嘴,“那么优质的视频,你只看一遍?太浪费了。” 应怜随她心情敷衍点了点头:“是,身材很好。” “对吧对吧,你也觉得身材好是吧,那腹肌我都舔屏不知道多少遍。”胡之涓一激动音量就放大,旁边不少正在吃早餐的男生看过来,互相对了对眼,仿佛在说,还真看不出来应怜也是个花痴追星女。 应怜察觉到了,捏了捏胡之涓手臂,胡之涓扭头瞪过去:“碍你们什么事了,别瞎听,讨论文艺电影而已,一个个跟老古董似的,真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男生回家缩在被子里只会看av?” 几个男生耳朵都红了,又不能大动干戈和女生置气,撇撇手翻了个白眼就过去了。 应怜臊得头都要钻进桌肚里了,胡之涓放低音量,笑得暧昧:“下次给你传更好看的。” 突然,应怜桌子被修长有力的指骨敲响,是叶正瑄。 胡之涓撑着应怜的书桌看他:“班长,干嘛呀?” 不知道叶正瑄有没有听见刚刚的对话,应怜觉得他耳朵也有点红,有些避开她的眼睛:“应怜,今天轮到我们俩值日,下午体育课之后要一起去放体操课的垫子。到时候别那么快溜,等我一会儿。” 应怜点头。 胡之涓眼神在两人身上打转:“怎么那么巧呢,班长,值日就刚好撞一块去了。” 叶正瑄懒得理她,看了应怜一眼,三两步回了座位。 中午应怜骑自行车回家吃饭,阿姨每天都会煮好饭等她回来,今天是四季豆煸炒五花肉,玉米汁,小米粥。 她吃的清淡简单,阿姨厨艺好,也很安静,应怜不用害怕尴尬。 然而今天阿姨脸色有些不对,洗碗时还不小心打碎了一只。 应怜听见动静放下筷子帮她,结果看见她无声哭泣的脸。 “阿姨,怎么了?”应怜阻止她拿手去捡地上的碎片,将她扶到沙发上。 “我女儿……”阿姨眼泪不停流,应怜拿纸给她擦干净,“我女儿她兼职被人骚扰,被打进医院了。” 应怜明白过来:“严重吗?” “头破了,脸上也坏肉了。” 应怜心里叹气:“阿姨你先休息一会儿,总有解决的办法的,这几天你多去陪陪她,我和同学在外面吃饭。” “她很懂事,从小就懂事,那个不争气的爸整天骚扰她也扛过去了,我怎么就嫁了一个这样的人,还好,还好生出来是一个女儿,没遗传她爸一点儿基因。”阿姨边流泪边碎碎念,或许太累了,或许这间公寓太安静,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应怜给她盖上被子,留了张字条,往她外套塞了一张卡,关上门,骑车去学校。 十分钟的车程,在大门口遇到了叶正瑄,他骑了一辆山地车,车身很炫酷,应怜朝他挥了挥手,两人骑着车挨近。 “应怜,这么热的天还穿外套,不闷吗?” 应怜想到什么,垂下头:“怕晒。” 到了车棚,应怜把车锁上,叶正瑄在旁边等她,递给她一瓶冰镇饮料。 应怜犹豫了一会儿才接:“谢谢班长,下次我也给你送吃的。” “刚好,下午体育课我有篮球赛,你来给我送水怎么样?” 应怜简直想把饮料塞回去了,那么多人围观,她跑去送水,不就等着成为众矢之的吗? 叶正瑄看出她的犹豫,笑了笑:“那就下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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