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马清箫和许玉笙的故事,粗略来看,和那些戏文里的负心汉与痴情郎并无太多区别。 源江的潮水带着数代人的兴衰来去,其中最温柔的一支分流到江南,撇下一笔小拐,成了碎玉河。 虫二班子的第一出戏就在这碎玉河边唱响。 不安定的年代,几个吊着眉毛踩着云步的伶人,几奁胭脂油粉,几箱衣盔杂把,咿咿呀呀的吊嗓声绕着软水行过一圈,最后扎根在小小的草广镇。 唱词传到许玉笙,已是第五代。 而马家的掌印流至第几辈,则早已漫灭于覆着层层尘土的历史中。 春日的那一场宴饮,马家的少爷翘着脚在座下,梨园的男旦掂着步在台上,折子戏扭扭捏捏唱到“一身曾沐君恩宠,暖帐亲承奉”,满堂纨绔烘然。 “从前怎没见过这般绝色,定是这劳什子草虫班子的老刘头藏私,特特等到马少办宴才放这一手。” 钱少一双淫目如同涂了浆糊,黏黏哒哒在小旦身段间流连,看过眉眼,再看尻腿。 久久听不见马少回应,他招子在眼皮下转过一个骨碌,摸着腕上紫檀念珠,凑近私语,“听说这小旦艺名‘玉笙’,倒与你有几分缘分,左右是个玩意,马少既然瞧着顺眼,收用了又如何?” “腌臜货色,整日净想着摆弄尻眼子。”马清箫笑骂,捏开一粒花生嚼了,眉毛连成了一条,那句“腌臜货色”也不知在骂谁。 招招妓子也就罢了,男风他可不好。 话虽如此,真等那名唤“玉笙”的角儿眼神再扫过这边的时候,他那满口零碎却怎么也咽不下肚。 “……欠操的东西。” 小碟里盛着几粒胎菊,马清箫统统扔进茶碗里泡了,等着花瓣丝丝缕缕散开,他不知想到什么,眼眶通红,不顾水烫,一口气吞进了腹中。 …… 那晚以后,许多人都知道了,虫二班子的新旦许玉笙粉墨登场,甫一亮相就被马府少爷开了苞。 “哟哟,什么叫风月无边呐,这才叫风月无边!” 春风吹到倚香苑,轻纱半掩的花姑子同恩客调笑着路过花魁门前,话语传入房中那对雪白玉耳,气得浮花落了瓣,浪蕊枯了芯。 怪道十天半月不来,原是转头爱上操屁眼子。 亏她爱他年轻风流,一片真心将将奉上。闺房纱枕收拢,他不来,自己都不愿开张。 薄情寡义之辈,也莫怪她不仁不义。 细长红甲也被掐断,花魁纤腰款摆,摇晃着巨峰依偎进瘫软白肉,使出浑身解数厮磨的时候,枕边香风一吹,醉生梦死的马老爷怒坐而起,“定要这小子好看!” 他细小男根这便疲软下来,半炷香功夫也没撑到。花魁挪开翘臀,心里鄙薄,面上却忡忡,“少爷也是一时顽劣,干爹莫气坏了身子。” 床上没有机会大展的雄风,马老爷在床下舞得虎虎生威。 马清箫原本一时的新鲜欢喜,被这三番两次的阻挠硬生生勾成了刻骨爱怜。 正大光明的约见成了奢望,燥热闷湿的雨夜,他们在湖边狭小的木屋交换着打出泡沫的体液互诉衷肠。 隐秘的快感远胜世俗的禁制,但大家长的威严不容侵犯,传宗接代的使命压在肩头,反而是平日里最混不吝的钱少雪中送炭。 “怎么说这件事情也是因我而起。不如这样,我家有个妹子,你娶了她,叫她挂着正房夫人的名头,你们再鹊桥相会。既不损了马老爷的威风,也能全了你们一片心意。” “多谢钱公子!钱公子大恩大德,玉笙必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许玉笙已经“噗通”跪下,马清箫却双腿僵直,仍在犹豫,“可你那妹子……”岂不是就毁了…… “自然是她愿意我才如此说!你要是再拖下去,你是独子不错,但马氏旁支子弟可不少!” 钱少催促絮絮,爱人泪眼朦朦,马清箫没了主意,大红喜袍加身,许玉笙躲在外宅的日子,他成了别人的新郎。 这一去却是永别。 马老爷不知从哪里得知了许玉笙藏身之处。 戏子要人不要钱,那他就多带些人。别的地方不知道,可在草广镇,马家家主就是王法。 新人拜过高堂,马老爷眯缝着小眼端起茶盏,彼端,十几个壮汉正系着裤带从小院里出来。 …… 狼狈两个字再拆成几瓣,才够描绘许玉笙的死法。 马清箫陷入癫狂,他大闹一场,那几个壮汉成了陪葬,可罪魁是家谱上最粗的树干,“不孝”、“忤逆”的罪名压在背上,爱人的死状铭刻心头,他是辣油浇成的蜡烛,两头灼烧。 挨不住了,一场大病,前缘随着纸钱燃成鬼火,眼睛再睁开,他又是马府的富贵闲人一枚。 马老爷吁了一口气,谁不想父慈子孝,为个玩意反目,着实不划算。 好日子过了一年有半,谁成想儿子在后山一遭打猎,回来以后就怪病缠身,一睡不起。 药石无医,是马府少奶奶蕙质兰心,毫无怨妒提出冲喜的法子,才止住病情,免了早伤。 …… “故事就是这样。事情过去,大家都嫌晦气,好好一个戏班子,走的走,散的散,只有我这老不死的,还记得时不时给这坟头除除草,烧烧纸。——若非刚才那道雷把我劈醒,竟是连我都要忘了,今天可是许目的祭日……这也许也是他显灵吧……” 野坟无依,日晒雨淋的,连木牌都歪了。赵老儿扶正木牌,看见几株野草长得实在太长,摇着头拔了,丢在一边。 “‘许目’可是许玉笙的原名?” 久未出声的衍虚突然开口,赵老儿忍不住愣了一下,“是,穷人家的孩子,哪有功夫给起好名字的……许目本来没名字,从小眼睛就生得好,班主见了,就说叫‘许目’——也是为的这双眼睛,班主才着意培养,否则按照许目的条件,他原本是不会收的。”就算是戏班子,只要能给钱,求着要送孩子进来的父母也是很多的。 “他的艺名却极风雅。” “是。说来这事其实也不光彩。马少爷办宴,班主有意讨好,许目登台前夕特地请算命先生给取的艺名,谁知真就钓上了大鱼。”可鱼大也得杆硬,如果不是班主人心不足,或许许玉笙也不必死得如此凄惨。 想到许目的下场,赵老儿叹出一口长气,“实不相瞒,小老儿今日与你们说这些,其实也是有些私心……”他把墓前的瓜果堆迭整齐,看着无字的墓碑,眉心的皱纹越发深刻,“许目死的凄惨,小老儿总觉得他阴魂未散,这心里,怎么也踏实不起来……这位道长看起来有些功夫,不知能否为许目超度一番。若是他已经转世轮回,便当多添一份福报;若是他当真怨气不散,也好……” “有人。” 暴雨方霁,三人回头,看见田野间缭绕的雾气中,女子窈窕的身姿随着“沙沙”的脚步声袅娜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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