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诶诶!走那么快干什么!左右无事,咱们上虫二院子听曲儿去啊!听我七姑奶奶的儿子的连襟说,前几日马少爷办宴,有个叫什么‘玉僧’的新面孔,唱得可好了,咱们也去听听?” “害,去去去,我可不像你,整天游手好闲的,不是听戏就是听书忙着呢!呃等等,‘玉僧’你说的是‘许玉笙’吧?!他不是跑了吗?你上哪找他听戏去?” “对对对!就是他!许玉笙!跑了??跑去哪了??干嘛跑啊?!” “这我哪知道我要是知道,还不早就去领赏了听老赵头说,他是夜里趁着后院人少,偷偷从狗洞里钻出去的,有个学徒看见了,这许玉笙“汪汪”两声,就给糊弄过去了,你说可笑不可笑!——哎,要不怎么说有钱好呢,寻常人家的小孩,不丢个七个八个的,怎么会这么轻轻松松就上告示牌了!” 什么?!许玉笙跑了?! 本来都已经路过,听到身后二人的对话,桂圆双耳一竖,揪紧手中的东西,“蹬蹬蹬”又跑了回去。 “两位伯伯,请问你们在说的可是虫二戏院的男旦许玉笙?他跑了是什么意思?逃跑?” “是啊,就是逃跑了,喏——”中年男子粗壮的手臂一伸,指向不远处,那人群逐渐聚集的告示牌,“就在那,虫二的门子刚刚贴上悬赏令,小丫头现在去应该还能看到” “啊!我看到了!谢谢大叔!” 告示牌前人潮拥挤,十分醒目,桂圆急于探听,匆匆谢过,举步奔了过去。 他们来得晚,木板前不大的方寸之地早就被八卦的看客挤得水泄不通。 汗臭味、鸡屎味、猪骚味混作一团,热烘烘四处发散,把板子上的内容挡得严严实实。 桂圆把脚踮得只剩脚尖,还是只能看到几个黑乎乎的后脑勺,不由气馁。 “要是跟大人一样高就好了” 正想着,视线便陡然升高起来,人们穿戴各异的脑袋尽收眼底,桂圆惊呼一声,赶紧环住了大人的脖子,“大人!” “嗯,”衍虚的声音在她腹边响起——桂圆正如同稚童般坐在他臂弯里——他把桂圆举得更高些,方便她看清,“这般,便比我还高了。” 兔儿自从昨日在浴池里睡着,醒来便有些木讷,他忧心是心神不定之故,此刻见她终于活络起来,担忧顿时消去不少。 把她托得高高,只想让她更加开心些。 桂圆所思却与他迥然,大人的气息吐在小腹旁,她门牙陷进唇肉,目光自然而然投向道士花瓣似的薄唇。 樱粉的两片,不用口脂也泛着柔润的微光。 想问题的时候,总是轻轻抿着,显出上片明利的峰,和下片饱满的谷。 老天爷最偏心的造物,哪怕已经偷偷看过许多次,再细看,仍然会觉出不一样的美来。 甚至,昨天,对于美的探索已经突破了“看”,而来到了“触”。 桂圆才知道,原来那张唇,那简简单单的,由两片唇瓣、一口牙齿、一根舌头所组成的地方,那大人总是用来念经的地方,也可以用“松软”、“调皮”等词来形容。 只是略微回想,下丹田就暖热起来,痒酥酥、粘嗒嗒的,好像无形之中,阴唇又被那灵活的舌头衔起,对待玩意儿似地肆意舔弄,间或用舌尖撩拨顶上的小珠子。 大人为什么这么做? 是为了安慰她吗。 她舔大人的时候,大人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感觉? 可是却从来没听大人叫过呢。 还想要。 双腿自发并拢起来,难耐地上下磨蹭。 “桂圆?” 她的动作有些大,衍虚以为她仍然看不到,手臂往高处抬了抬,“可是看不清?” “啊,可以!” 从绮思中回过神,桂圆亡羊补牢地看向布告牌,周围人的讨论终于进了脑子。 “赵老儿,我们又不识字,你放张四不像的画像在这,指望谁能帮上忙?诶诶,这儿有没有识字的,给大家伙念念,这上面写的什么?”草帽说着,向四周转了转,好像正在找寻认识的书生。 “就是就是,那些个秀才啊童生的,都去哪了?——张贤呢?这小子和他媳妇不是最近忙着发喜蛋么?赶紧把他抓来!顺便再多拿点蛋。”瘌痢头挠了挠脑袋,皮屑满天飞,附近顿时让出一个大圈,一根竹竿顺势钻了出来。 “小生就在此处,各位莫急,且听我一一念来” 桂圆看清那竹竿的脸,忍不住瞪大双眼。 噫!张贤! 这个张贤比他们在客栈里见到的精神许多,一身书生白袍浆洗的笔挺,见不到分毫尘垢。 他的身后立着一位素衣女子,发上木钗简单,家常衣裳打理得干干净净,正挽着个竹篮,低头整理盖布。 身形也有些眼熟,但桂圆想不起来像谁。 想必就是众人口中张贤的媳妇。 奇了怪了,张贤的未婚妻难道不是钱梦秋? 哪里又冒出来一个媳妇。 桂圆想得脑袋发晕,就听见张贤清了清嗓子,削瘦的脸上露出一个自以为高深的笑容,似乎对人们的安静十分满意。 他咳干净并不存在的痰,终于在众人发怒之前,逐字将悬赏令上的内容宣读出声—— “逃徒许玉笙,年十六,身高六尺有余,眉目端正,男生女相。背恩弃义,寡廉鲜耻,望众乡亲帮扶互助,活捉归苑者,赏银一两。——虫二戏班宣。” 此言一出,满场静默。 老树“啪嗒”掉了片大叶。 这叶子掉进人堆之前,一点点、一滴滴,人群中突然涌现一股气流,将它吹得到处翻飞,迟迟落不了地。 各人皆争先恐后,作鸟兽状散。 “欸?!你们都去哪啊?!” 众星捧月的感觉转瞬即逝,张贤双臂前伸,徒劳地不断将空气揽入怀中,好像这样,那些钦佩的眼光就会为此停留。 “当然是去找人了!一两银子!足足一年的花销!你是不是傻!” 瘌痢头挠着头跑回来,趁他不注意,从他妻子的篮中飞速掏了一把红蛋,“我可没有白拿!回答了问题的” “这这夏儿,你怎不拦他?”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妻子又只会沉默,张贤傻了眼,看到场上唯立的衍虚二人,只能尴尬地替自己找补。 “呃,施恩望报,确该如此,确该如此”衍虚没有接话,他越发窘迫,余光瞥见妻子臂弯的竹篮,赶忙如释重负地从中拿出一个喜蛋,上前递给他们,“啊!此前从未见过公子,想来还不曾散过喜蛋小生家中犬子满月,为表庆贺,特此赠礼,还望公子莫要嫌弃。” “自然不会。多谢相赠。——阁下同夫人鹣鲽情深,实在令人艳羡。”衍虚伸手接过,茜草染成的鸡蛋小巧玫红,已经去了壳,握在手心,还冒着丝丝热气。 他浅瞳淡淡扫过张贤二人,语气一时辨不清是夸是贬。 “长者赐婚,不敢不从。内子驽钝,见笑大方。惭愧惭愧。” 张贤倒没有多想,他好像对衍虚的话语当真感到十分惭愧,嗫嚅着,脸变得比喜蛋还红。 张夫人仍然低头沉默着,也许是因为刚刚生产,她身上有股很浓的奶香味,消瘦的身形却很难让人联想起一位刚出月子的妇人。 若不是她不时整理篮子的动作,桂圆几乎都要以为她是一个不会说话的傀儡。 那篮子并不算大,但坠坠一个,很有些沉的样子,这妇人臂弯的衣服都被压出一道深深的褶痕,露在袖子外的手粗糙开裂,泛着微紫。 相比之下,张贤的手里却只有一把檀木折扇,花鸟写意,不时轻摇两下,显得年轻的书生潇洒而风流。 嘴唇不由自主翕动,但看着妇人鹌鹑般的身影,桂圆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有种感觉,说了也是没用的。 张贤见周围人群散得干净,很快便告上一别,领着妻子前后离去。 春风微拂,送来他们模糊不清的对话。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不会是染了风寒吧?!我就说,你刚出月子,身体不好,娘还非要对了,你何时染的病?没碰过我宝贝儿子吧?!不行,今晚回去,你把偏房理理,先睡那吧书院里快要考试了,孩子还小,娘岁数也大了,家里都靠我担着,我可不能染病。” “是,夫君。” 小媳妇走路的姿势颇为秀雅,桂圆强忍怒气看着,竟隐隐有种感觉,认为那人与钱梦秋有几分神似。 但这想法实在太荒谬,连她自己也觉得不切实际。 摇了摇头,桂圆还是决定同大人说话。 世上的路有千条万条,她只想走有大人的那一条。 “大人,你怎么不说话了?” 衍虚仍然没有开口,只是举起方才张贤递给他的喜蛋。 他转动手腕,鸡蛋暗藏乾坤的另一面就显露在桂圆面前。 ——玫红的染料浸满了鸡蛋全身。 但正中间的位置,有几处地方被空了出来。 那些笔画组合在一起,成了三个字。 印思夏。 “桂圆,那绣片可还在你手中?” 确定桂圆看清了,衍虚这才缓缓发问。 “啊!在的!” 也察觉出了什么不对来,桂圆听闻此言,赶忙从怀中取出那片不小心从春娘房中带出的绣片——她那日激动昏迷,大人替她宽衣时,发现此物藏在她衣服的夹层里,可能是当时忘记放回的缘故。 他们今日,原本就是要去春娘坟前归还此物的,谁知又遇上这许玉笙出逃的事情,耽搁了一阵。 刚才情急,她把绣片随意往胸口一塞就来了告示牌前,此刻已经揪成了一团。 桂圆把绣片摊开,递到大人眼前。 这上面也绣了三个字。 金知春。 春娘的本名。 分开看时不显,放在一起,这两个名字就显得耐人寻味起来。 金知春,印思夏。 “钱梦秋。” “什么?” “金知春、印思夏、钱梦秋。” 衍虚补充,同时抬手,直接将那悬赏令揭下。 现在他们的手中总共拥有三样东西—— 来自春娘的绣片,来自张夫人的喜蛋,还有许玉笙——也就是钱梦秋的情人——的悬赏令。 将三样东西并列放在眼前的那一刹,衍虚眉间的褶痕终于慢慢松懈。 好像有一个绳结,看似纠结成一团乱麻,但只要找到结眼,那么只需要轻轻一拉,所有的难题就都会迎刃而解。 他见桂圆仍然疑惑,指尖泛起微微的痒,忍下拍抚她脑袋的冲动,才别过目光,继续解释。 “你可还记得,我与你说的‘三尸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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