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当夜,重伤的王烈和一封约战书一起送至广源派众弟子面前,开读没有两句,便惹得众人怒骂出声,指责张衍狂妄! 区区一个溟沧派记名弟子,也敢开口放言挑战一个门派?当真是不知死活!然而等约战书读完,更是引来一片哗然。 皆因为约战书中提到,张衍要与广源派一众弟子比斗推解星碑! 星碑之难,众人皆知。 星碑本是玄文法会所用镇碑,每次比至最后,都会有上师出来品评出众弟子,并择选一人出来当众推演星碑,以示其名副其实,但那也是要有上师看顾,符咒护持,才可确保无虞。 直接拿解读星碑来比斗胜负?从未有过如此大胆之人! 而与众弟子反应截然相反的是,广源派五名入门弟子对待这份约战书却是前所未有的慎重,因为他们认为这不是张衍个人做出的决定,都以为是整个溟沧派在幕后推动。 这份误会也使得他们不敢小看张衍,原本以为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棋子,现在看来他却像是溟沧派杀手锏,顿时将其摆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沈静岳手拿约战书看了几遍,最后一声冷笑,道:“溟沧派倒也聪明,言语中只字不提南华派。” 大弟子文俊沉稳自若,手抚长须,沉声道:“先前出面的皆是我广源派弟子,他们自然不会主动去招惹南华派,只是如此一来,我广源派也是没有退路了,溟沧派这是看出了我等欲求速战的心思,逼迫我等应战。” 只要这个约斗的消息一传出,广源派注定是骑虎难下。 至于南华派,原本他们的打算就是让广源派冲锋在前,不愿意轻易与溟沧派撕破脸皮,更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 “如若不应战,先前一切都是前功尽弃。”沈静岳将约战书抛在一边,嘴角浮起几丝淡淡讥嘲,“一人约斗我广源派,好大的口气,推解星碑从不在于人数多寡,倒是让这张衍白捡了一回名声。” 文俊摇摇头,道:“溟沧派既然敢将张衍推出,想来此人是如师弟先前所料,也是有一定本事的,恐怕胜之不易。” 这时,一直在旁侧默默不言的三弟子张贞突然站起来,拱手道:“两位师兄,不如第一场让小弟一试!” 沈静岳讶然看了一眼张贞,随后缓缓说道:“我派之中,张师弟筹算之力虽不及莫师弟,倒也算难得,只是星碑暗藏凶险,不比寻常,还是为兄一力承担吧,师弟还是不要去了。” 张贞却一意坚持,道:“我只是封延张氏庶出,自入派以来,两位师兄对我多有照顾,常思无以为报,如今莫师弟也能在天门道上涨我派威风,我身为师兄,又怎能屈居其后?” 沈静岳又委婉劝了几句,奈何无论他怎么说,平时这个老实憨厚的师弟无论如何也不肯退让半步,最后只能同意。 张贞终于露出憨憨笑容,道:“师兄安心,我也曾在前次法会上观摩过星碑,以师弟我的筹算之力,推演半块碑文当毫无问题,如张衍确实厉害,届时再行抽身也还未晚。” 文俊沉吟半晌,点头道:“如此,我也走一遭。” “不可!”沈静岳大惊,他连忙劝阻,“大师兄还是只管坐镇此处,我与张师弟去便可。”文俊是广源派下院大弟子,也是下院的标杆,他不能轻易出战,一旦输了,声名上的损失就不仅仅是自己一个人的事了。 文俊叹道:“师兄我岂能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可如只有你一人出战,南华派恐会误以为我广源派未出全力,需知荣辱是小,存亡是大。” 沈静岳听得悚然一惊,他默然片刻,最后站起来恭恭敬敬给文俊施了一个大礼,郑重无比地说道:“师兄提醒的是,是小弟疏忽了。” 文俊忙将他搀扶起来,道:“都是一派弟子,勿须如此。” “如此,张师弟第一场,师弟我第二场,如若不胜,就再请师兄做第三场!”沈静岳细想之下,觉得只有这个安排最合适了,不至于让南华派觉得广源派出工不出力。 末了,他又不放心地对张贞提醒一句,道:“张师弟,切勿贪战!” 张贞圆胖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道:“师兄放心,师弟我有自知之明。”他知道自己在蚀文上的成就并不高,不过他打定的主意就是疲惫张衍的神思,为沈静岳上阵打前站。 而荡云峰上,张衍约战广源派的消息也传到溟沧派二十八名入门弟子的耳中,虽然也是众说纷纭,但反应却远没有广源派那么激烈,皆因为张衍毕竟只是一个记名弟子,而且还是以个人名义邀斗,输赢也与他们毫无关系,自然乐得在一边旁观。 只是有一点却出奇一致,那就是无人看好张衍。 推解星碑,那自然要将星碑从峰顶上请下来,但既然不损伤自己半分,还能借此压一压如今咄咄逼人的广源派,郑循也乐得大开方便之门,命人将六块星碑从峰顶搬下,并在荡云峰山脚下临时堆起一个十丈方圆的土台,六块碑文在上面一字排开,让诸派弟子看个清清楚楚。 这个消息一经传出,顿时轰动了整个苍梧山。 不仅是诸派弟子,就连往日不够资格参加法会的弟子纷至沓来,都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一个人向一个门派约斗,不到两日,荡云峰山脚下就聚集了不下上千修士。 一时间,诸派弟子纷纷打听张衍其人,双方开未正式比斗,他的名声就可以说已经无人不知了。 三日时间匆匆而过,荡云峰山脚下,高台之上,六块阵列在前的星碑在烈阳下泛出一丝玄色耀光,因为年代久远,碑石边缘棱角残缺,却偏偏增添了一份古朴厚重之感,每块石碑上都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的蚀文,总有万字上下,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觉得头晕眼花。 台上正中,由艾仲文安排了一张案几,一只蒲团,上列笔墨纸砚,而另有五只案几呈环状分列散布,谁主谁宾,一目了然。 在千人注视下,张衍神情自若,无视台下传递来的不屑、鄙薄、斥责、崇拜等等诸多复杂目光,一路步履从容地走上高台,只是这波澜不惊的定力就叫人心中佩服。 没人知道,他心中并不为约斗忧愁,而是在想今日之后,他自当扬名诸派,只要不出意外,三位“守”字辈上师中定有一位会将自己收为入门弟子。 一旦成为入门弟子,大道之门就已经向他敞开半扇,距离成仙了道之路更近一步。 想到这里,他目光中透出一股坚定神情。 “阁下就是张衍张师弟?在下沈静岳,久仰张师兄之名了。” 沈静岳比张衍稍稍落后半步上得台来,他对着张衍拱拱手,表面上他神情淡淡,实则暗暗观察张衍举止,见他相貌风采无一不佳,而且神情沉稳有度,显是对今番对决成竹在胸。 张衍拱手回礼,道:“不敢,张衍只是一末学后进尔。”广源派虽是小派,但沈静岳毕竟是入门弟子,众目睽睽之下,他至少也得做出一番谦恭有礼的姿态出来。 沈静岳对张衍谦辞不置可否,他淡然一笑,道:“张师弟,这第一场是由在下师弟张贞与你比过,只是在比斗之前,可愿听我一言否?” “师兄请讲。” 沈静岳上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张衍,轻声道:“张师弟,此番比斗,若你胜,则一切休提,若我胜,你入我广源派如何?” “什么?”张衍吃了一惊,他原本以为沈静岳无非劝自己主动退出,再不然就是各种威胁逼迫,可是万万没有想到对方会突然提到这个话题。 沈静岳看了看张衍神色,见他并没有什么反感,心中顿时有了判断,于是继续说下去:“张师弟,你只是一个记名弟子,家父是广源派上院长老,若你愿加入我派,你即刻便是我派入门弟子,道书,丹药,任你挑选,如你开了仙脉,我可劝家父收你为嫡系门徒,你看如何?” 沈静岳态度诚恳,而且这个条件颇为丰厚,要说张衍没有心动,那是不可能的。 广源虽然如今是小派,但毕竟也曾是东华洲大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而且有一桩好处,那就是入门弟子稀少,这也意味着门内竞争没有大派那么激烈。 事实也确实如此,由于弟子不多,广源派对外一向抱团,门内同道之间也是少有的和睦。 只是张衍却另有顾虑。 一则虽然眼前沈静岳信誓旦旦,许诺诸多好处,但焉知这不是他动摇自己心志的计策?所以他不敢相信! 二则他对广源派前途并不看好,虽南华,广源两派交好,但实际上广源派一直依附于南华派,而眼下广源派主动向溟沧派挑战,南华派却至今未发一言,足以看出广源不能自主,甚至随时可能被抛弃,这样的门派对他来说毫无安全感可言。 三来溟沧派毕竟是东华洲大派,身在此处,周家也不敢用强,但如果他改投广源派,那可就不好说了。 所以他不管沈静岳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他都不会同意,于是毫不犹豫的表示否决。 沈静岳喟叹一声,显然对张衍的选择感到惋惜。 他刚才那番延揽张衍的话倒是出自真心,原因是这里约斗之后,郑循等人也不急着斗败神童莫远,众弟子不再枯坐偏殿,山上于是有消息传递下来,使他得知张衍是一人为门派出头,没有任何人在背后支持。 他有感于张衍气魄和能力,又看到张衍人物出众,顿时动了爱才之念,且广源派急需新血,对弟子出身并不那么在意,是以向张衍当场发出邀请。 不过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张衍却看不上广源派,反而欲借他们后背上就此踏上大道天门。 于是他后退一步,双手背负,沉声道:“多说无益,沈师兄,请贵师弟上台,你我两家今日便定个胜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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