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三十五章

东华洲绊马山附近,一缕白皑皑烟岚朝空飞驰。 一名望去三旬年纪,身着襕衫的中年道人踏动烟岚而行。 而他身侧,却站有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人,此刻正紧紧抓住了衣襟,感觉着呼呼风声自耳畔掠过,看着脚下山峦峰丘,其神情之中,既有畏怯又有兴奋。 中年道人笑了一笑,他本可以乘云舟前行,但是为了锻炼新收的弟子胆量,这才刻意以丹煞飞遁。 少年过了初时的紧张和不安,胆子就大了起来,还在云上呼喊大叫起来。 中年道人面含微笑,也不去阻止,少年心性,本该如此无拘无束,等回了门中,整日剩下的便是枯坐修持,观望长生了,却也再难这般挥洒真性了。 两人行了半日,少年虽还是兴致勃勃,但毕竟身子还未长成,久站下来,明显已有些疲累。 中年道人摸了摸他脑袋,道:“羽儿,且先忍着,这次祖师回府,为师作为昭幽门下弟子,需得尽快赶了回去才是。” 他乃左含章徒孙,唤名曾尚行,月前接得门中师兄弟书信,言及祖师回山,要他快些回来。收得消息时他尚在中柱洲,因此次出来游历,却是路上看中了一名弟子,于是忙是赶去接了,再匆匆往昭幽急回。 羽儿仰脸问道:“祖师也和师父一样,能如大鸟一般高飞么?” 曾尚行失笑道:“祖师可是洞天真人,传闻挥手之间,能移山倒海,呼吸之气,便兴雷霆风云,为师这点微末道行算不得什么。” 羽儿好奇问道:“那祖师可是爹娘口中说的神仙么?” 曾尚行摇了摇头,但随即又一摸胡须,道:“纵然不是真仙,可在我辈看来,也差不了多少了。” 这时他见羽儿精神不振,便就轻轻在其后脑一拍,使其睡了过去,便就一心纵烟前行。 再行有数个时辰,天色渐晚。因连日赶路,他此刻也感觉内息稍稍有些不畅,望了望前路,再是过去,就入得各派尊奉溟沧号令,所布置的法坛阵围之内了。 他踌躇了一下,这些法坛是为探查魔宗弟子行踪而立,自家此去虽有符碟在身,能证身份来历,但一路过去免不了要受许多盘问,只会平白耽误功夫。 这时看得地表之上一条白练蜿蜒向东,他寻思片刻,又摸了摸袖囊,就有了主意,把法力缓缓收起,下得云头,降在河畔旁。 他自袖中拿出一张法符,往下一丢,其在水中打了个旋,便就没去不见。 等了大概有小半刻,见水波翻涌,泊泊有声,自里窜了出来一条金鳞鲤鱼,个头足有丈许大小,背上系着可供人乘坐的锦鞍,看了两人几眼,口吐人言道:“在下余渊部族丁曷灵卯,受法符相召而来,敢问两位往何处去?” 曾尚行打个稽首,道:“去往昭幽天池。” 那鲤精振作精神道:“可是昭幽府之主回山,两位赶去参礼么?” 曾尚行有些意外,道:“道友也知晓此事?” 那鲤鱼得意道:“道长也切莫小看我,我辈在此处迎来送往,又四处传递消息,天下之事,少有不知的,道长若什么需问的,尽管来问小妖就是了。” 曾尚行笑道:“那得闲倒要请教道友了。” “哪里哪里,”鲤精更显得意,“两位既有法符在手,小妖当送上一程,便请上来吧。” 曾尚行一手抱起羽儿,踏步上得鲤背,就在鞍上坐定。 鲤精道一声:“两位且坐稳了。”水下双鳍一分,就有白光一抹,腹贴河面,如离弦之箭般渡水而去。 这鲤精许是常年寻不到人说话,难得见得有渡客,一路兴致勃勃,东拉西扯,滔滔不绝,曾尚行初始还应付几句,后来听得也是略觉厌烦,掐了一个法诀,将彼此声音隔了去,这才觉得清静。 这妖鲤在河中穿行一夜,很快到了黎明时分,羽儿也是悠悠醒转过来。揉了揉眼,爬了起来,连连摇着曾尚行的胳膊,惊呼道:“师父,师父,快看快看,好大一条鱼。” 曾尚行安抚他道:“徒儿莫惊,这位也是有修行的道友,莫要看轻了他。” 羽儿哦了一声,安静下来,只是脸上还是一副好奇之色。 曾尚行道:“徒儿,再有一日,就可到昭幽天池了,为师却有几桩事需向你交代。” 羽儿听他神情严肃,也不敢玩闹,坐直了身躯。 曾尚行满意点头,道:“门中行走,自有规矩,但你年纪小,又未正式列入门墙,可先不必计较,便先与你说些门中之事,左真人座下,共有两个入门弟子,一便是我师邵讳参,另一个便是你师伯祖狄讳晖,你到了门中之后,都能见得……” 下来他用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才将门中一些人事粗略说了一遍,最后才道:“你可记得了么?” 羽儿认真道:“徒儿都记下了。” 曾尚行又随意问了几句,羽儿虽知听了一遍,但回答时却一个不差,这让他颇为满意,暗忖道:“羽儿虽非九城出身,但资质毫不比他们差了,恩师见了,必是喜欢。” 再在水上行有一日后,第二日破晓时分,江上雾气方散,曾尚行就指着天边一支天撑地的青影道:“羽儿你看,那边是你祖师张真人洞府,昭幽天池所在了。” 羽儿不由瞪大眼睛看着。 曾尚行一笑,转过身来,对那鲤精道:“贫道这便要上陆而行了,却要多谢道友一路相送。” 鲤精这时也是猜出二人是昭幽门下弟子,顿时有些拘谨,连声道:“不敢,不敢。”却是浑不见昨日那灵活模样。 曾尚行打个稽首,就一展袍袖,脚下浮起一道烟岚,把自己与弟子一同裹了,飞空直上,朝着昭幽方向飞去。 虽见山影,但路途却也不近,又转了几条水道,连飞一日一夜之后,终是到得山前,却见一帘水瀑自天垂下,远望过去,好似珠帘碎玉,瀑布前方有两座浮屿,上有亭阁望阙,此刻正有不少修道士出入往来。 本来欲入昭幽府中,需得自上而下,穿天池水而入,不过后来门人渐多,许多低辈弟子行走不便,若不借法器,根本上之不去。 有鉴于此,刘雁依便就请了阵灵出面,在此又另辟了一条水瀑为径,不过因往来方便,这两百余年下来,反倒成了日常出入之所在,那正门反是少有人行了。 曾尚行看了几眼,见门前许多人都不认识,猜测各派前来送祝礼的,他稍收法力,正要往里行去,却见前方来了一行百余人,个个乘鹤踏舟,为首一个,高额挺鼻,眉目俊朗,一身锦袍,负手站在一头饰有白羽的毡车之上,两旁有几个年轻修士出来,喝道:“长孙师兄路过,还不速速退避。” 两旁修士有不少知道来人身份的,早早便去了一边,一些不知道的,也能看出其不凡,也是躲避,让了一条大道出来。 曾尚行也是不动声色退至角落。 车上那名年轻修士见状一皱眉,似是对身旁人这等张扬举动很是不喜,但也并未多说什么,只把车驾加快了几分。 见一行人很快入了洞府,两旁修士却是议论纷纷,有一人道:“长孙道长十年前不是效仿昔日庄真人,自请去小魔穴镇压魔头了么?这时候回来,岂不白费了前面苦功?” 另一人道:“你知道些什么,听闻张真人回山之后,极可能择一弟子去往十峰山比斗,争那十大弟子之位,长孙师兄论修为论寿数,都算得上合适,又岂能不回来?要知昭幽门下,弟子众多,可非他一人可选,此次错过,可便没有机会了,与此一比,镇压小魔穴之功又算得什么。” 旁侧闻听之人,都是露出恍然大悟之色。 曾尚行摇了摇头,羽儿好奇看着,问道:“师父,那人看着好是威风,不知是谁?” 曾尚行道:“那是你师叔长孙青,平日很受左真人器重,只是为人孤高了一些,又有些护短,你以后若与他门下打交道,宁可退让一步,也不要轻易得罪了,非是怕了他,而是牵扯入此等事中,平白对你修行不利。” 羽儿老老实实道:“弟子记下了。” 曾尚行穿过瀑帘,带着弟子径直去往自家恩师洞府所在,在门前通禀过后,就被唤了进去,一到里间,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道人,满目和蔼之色,正是他恩师邵参,忙是到了座前跪下,恭敬叩首,羽儿也是一同跪下,他记得先前嘱咐,便就口呼师公。 邵道人笑道:“徒儿快快进来。”又看了一眼羽儿,道:“是你新收的徒儿?” 曾尚行道了声是。 邵道人笑呵呵道:“倒也机灵。”他招呼了一个童子过来,将羽儿领了下去。随后他容色一正,道:“幸好你及时赶回了,我正有话与你说。” 他顿了一顿,拍了拍膝头,道:“此回祖师回府,门中有传言说要选一人去争十大弟子,此事我虽还未曾问过左师,但私下揣测,万一当真有这回事,却不能不做筹谋,你修道两百余载,已得化丹二重境,也可去争上一争。” 曾尚一愣,苦笑道:“弟子修为浅薄,资质也是寻常,与诸多同门比起来,更是的差得远,去了恐给老师丢脸。” 邵道人摇头道:“你啊你,和我一般的性子,面对机缘,总是退让,你比那长孙青又有哪里差了?眼下可不比两百余年前,那时丹药功法,因门下弟子不多,尽可任你取用,现下不争,未来哪可能得了长生?你便听为师的,过几日祖师回来,你站在我身侧,说不得就能入了祖师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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