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三章

莫道人听了钟磬声响,也不及再与封臻说话,忙驾起烟云往熔烟岛急赶,封臻也是随后跟上,两人一路破云追风,在第二遍钟磬堪堪响起之时,方才落在了烟火岛上。 此刻火啸宫前早已是站了数十名师兄弟,待两人按下云头后,走至殿前,往玉阶上一看,见杜德高坐其上,一身素色直裰长袍,发髻高结,插一根朱红发簪,身无配饰,虽是神色间不见喜怒,可底下众弟子俱是正襟危立,不敢出声大言。 莫道人和封臻慌忙上前拜见,杜德随意瞥了他们一眼,只是在封臻身上多停留了片刻,一挥袖,淡淡言道:“你二人,且站于一旁,等候吩咐。” 两人小心起身,往后退了几步,与诸多同门站于一处。 此后不断有弟子前来,待得这第二遍玉磬结束之时,岛上已是来了一百零七名弟子。 按宫中规矩,三遍钟磬响之前则需得齐聚,否则定然严惩,可这时杜德突然出声问道:“还有谁人未至?” 随侍童子早已看得清楚,心中有数,闻言立刻转身过来,回禀道:“禀老爷,还有一十五人未至,分别是……” 杜德一摆手,漠然道:“不必说了,余者尽数开革出师门,日后妄进熔烟岛一步,立斩之!” 这话一出,台下弟子都是心底一颤,暗呼侥幸。 莫道人和封臻更是一身冷汗,惊悸对视了一眼,幸好他们知晓这位老师待徒严苛,喜怒无常,所以紧赶慢赶而来,若是稍稍晚上一步,恐怕也是此等下场! 似他们这些弟子俱是攀附杜德而存,如此族中方能鼎力支持,但若是失了师眷,被开革出门,便是回了族中,也没什么出头之日了,更无人会为他们争辩。 杜德自榻上站起身,袍袖自然曳地垂落,看不出丝毫情感的目光向下一扫。 他白衣胜雪,身形颀长,看似有些单薄,但此时站在那里,却是气势夺人,殿下诸弟子都是心中一突,纷纷低下头颅,不敢仰视。 杜德看过一遍后,就淡淡出言道:“烟火宫门下诸弟子,随为师启行,齐赴大比。” 他一转身,上了一驾朱鬣麒麟飞车,驰动机枢,霎时纵开烟云,飞腾入天。 去得几息之后,听得岛上一声震响,似炉开鼎翻,乱迸星火,众弟子纷纷遁起烟华,尾随而来,只见百十点赤霞飞光从烟火岛上飞出,带起一股长约十数里的漠漠黑烟,燎火照宵,熏蒸天幕,汹汹然往鸿烈陆洲奔去。 距离大比尚有一日,此行无需太过急切,杜德安步当车,缓驱慢行。 还有半程之时,忽见天边有杂沓彩光瑞霭,不过眨眼间,就大股风云卷至。 当先一名仪表堂堂的长髯男子,也是坐于一驾飞车之上,自东而来,身后云蒸霞蔚,似有万千岚光彩云,亦是跟着百多名门下弟子,各现奋发昂扬之姿,遁光飞烟无羁放开,滚来荡去,嚣然铺开数里之外。 那男子见了杜德,目中略现精光,起身一礼,高声招呼道:“本以为小弟来得已是甚早,却不曾想,杜师兄还是先于小弟一步。” 杜德看着此人过来,把飞车止住,淡然回礼,道:“原来是萧傥师弟,听闻此次有师长荏临,身为门下弟子,为兄敢不先至?” 萧傥丝毫不为其冷漠之色而介怀,呵呵一笑,赞同道:“说得也是,我等做弟子的,当要恪尽本分,守礼知德才是,萧师兄,既是半途遇见,不妨同行?” 杜德自无不可,各自坐回椅中,两驾飞车并肩齐驱。 身后弟子虽也一齐跟来,虽作一道,但却似两股洪流,泾渭分明,互不相扰。 萧傥似乎谈兴正浓,与杜德闲聊了几句之后,接着又言道:“此次大比非同往日,杜师兄可有意略略挪动那座次?” 杜德平静言道:“齐师兄自不必说,数百年来无人可敌,而那两位师兄,法力修为也皆远胜于我,为兄不做此奢想,倒是为兄听闻萧傥师弟你功行又有精进,若是有意,为兄倒可让贤。” 萧傥放声大笑,连连摇头,摆手道:“杜师兄休来玩笑,小弟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何必贪心?” 杜德冷然言道:“世易时移,你便是想要守住你这份私产,怕也有人不让你顺心遂意。” 萧傥双眉向上一扬,目如电闪,自身上散发出一股凛然威势来,道:“师兄可是说那黄复州?呵呵,此人的确不差,堪做小弟我的对手,此次若能杀至我跟前,我给他一个机会也无妨。” 杜德却言道:“师徒一脉如今迫我甚紧,萧傥师弟想必也得了师长告诫,心中应是有数,自是无需为兄多说。” 萧傥侧眼看了看杜德,把长髯一捋,沉吟道:“师徒门下近些年来的确屡出佳徒,撇开宁师弟不谈,听闻有一人竟然丹成一品,此乃是千古少有,倒不可小觑,对了,此人好像还曾结果了师兄两个门下,不知可有此事?” 杜德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深邃,宛如一汪不见底的深潭,让人看不出心中所想。 萧傥眼中略显一丝琢磨之色,随后不在意地笑了笑,也不继续追问,只管扶定飞车前行。 到了那鸿烈陆洲之上,两人往洲中深处去,行路过来时,声势赫然,灵兽奇禽避道奔逃。 一刻之后,前方云雾一开,现出十座耸峙高峰,围成一圈,各有雄峻丰姿,中间独留一片白地,堆有一座十丈高的土台,按那玄理奇数布置,插有密密匝匝的阵旗高幡。 两人须臾就至峰前,这时杜德若有所觉般往一处望去。 只见远方地平之上狂风漫漫,尘沙荡荡,间中似有千颗明珠光耀,烟随流光,飞影千丈,须臾纵地而来,往那第六峰上一攀,便徐徐而降,待尘埃落定,雾敛烟收时,反而照出一片温润光色来,映得整座山峰也是玉砌雪堆一般。 萧傥驾飞车上前些许,似是要看个清楚一般。 他知这般声势绝非一人所能为之,也是如同他们一般是由百数弟子聚势而兴,但他目光中仍是现出几分凝重之色,沉声道:“这些年来,庄不凡倒是功行精进,不可小视啊,他既来此,想来那洛清羽也应早到了。” 他目光一转,往第八峰上看去,果见那里葳蕤昌盛,清叶飞旋,霞碧正浓,青气如流苏般道道垂落,随风荡漾,不觉点了点头,又往第七,第九,第十峰上看去,见霞彩辉映,各有异象,便道:“韩师妹,苏师弟和方师弟也俱都来了。” 杜德语调毫无变化,沉声道:“萧师弟,各安其位吧。” 萧傥一点头,两人也不多说,各自分开,麾下原本并道一途的弟子也是倏尔一分,随了自家师长而去。 萧傥则往第五峰上一落,霎时有千条金光闪耀,森然夺目,锐气逼人,似要将第五峰上气势压下一头去一般。 而杜德往那第四峰去,好似那星火垂野般落了下去,整座山峰如燃烛也似,一股赤光冲霄而起,染得彤云如火,映红半天。 这番声势出来,除却前三峰寂寥一片,静静无声外,其余各峰皆是不及。 萧傥坐于峰巅石台,他凝神细着那如雄烈红芒,用手指了指,道:“奇哉,杜德门下倒也长进不少,我本以为他无心调教弟子,不过眼下看来,也有几人倒甚是出彩啊。” 他身后站有一名青布长衫,做文士装束的男子,相貌平平,但一双眸子开阖有光,他抬头看了看,沉声出言道:“恐是师命,不得不为。” 萧傥深以为然点了点头,似他们十大弟子,平日里在门中独据一方,但总有师长在上,有些事也不是可任意而为的,但有谕令下来,却也需遵命而行。 如今这大比,正是师徒一脉和玄门世家博弈之棋局,为能占得上风,暗中早已是手段各出了。 距离那十峰不远处,正南位上,也有一座雄山,顶上砌着一方望星台,雕栏玉砌,晶莹如冰,其上盘坐着一名白鬓红面的老道人,他眼望远峰,半晌才收回目光,沉声道:“十大弟子已至其七,童儿,可去敲响金钟了。” 童儿一愣,道:“长老,可那齐真人还未至,此时召集弟子是否太过早些?” 老道人微微一笑,道:“无妨,你尽管去敲来,我自有道理。” 童子也不坚持,躬身领命而去,将那金钟敲响。 不多时,阵阵绵长悠扬的钟声便响动起来,霎时传遍山门,凡溟沧派门下弟子,无不有闻。 这钟声一响,茫茫龙渊大泽之中,数百岛屿上俱是飞出一缕云烟,齐齐往鸿烈陆洲破空而来,另有万千遁光,也是腾空而起,虽是不及飞烟之速,慢了一拍,但也尾随而来。 一时天空之中流光飞渡,如星汉银河,上耀天穹,下照大泽。 张衍原本坐在楼中打坐,忽听得这钟声在耳畔响起,双目倏尔一睁,闪出一尺长的精芒来,旋即消隐而去。 他长身而起,一声清啸,脚下云雾顿生,便有一道轻烟托他升入天际,稍稍辨认方向后,星辰剑丸一催,霎时身剑合一,化一道惊天长虹,骤然撞开大气,划破晴空,直往那钟鸣之处飞跃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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