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五章

魏国西疆,滚莽山。 山中一处坞堡之中,山主张展正半躺榻上,他年约四旬,相貌堂堂,黑发美须,虽是面颊消瘦,肤色晦暗,看得出正身染重疾,但双目仍是威凛有光。 他先是朝着站在床前的五个儿子望了一眼,见他们唯唯诺诺,不敢抬头,不禁眼露失望之色。 他目光又慢慢移开,投到不远处那两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中年汉子身上,叹了声,道:“梁伍兄弟,钱通兄弟,你们随我山上也有二十年了吧?” 梁伍怔了怔,随后想起了什么似的,感叹道:“是啊,都统是永泰三年带领众兄弟上山的,如今正好二十年了。” 张展点了点头。 他七岁时曾被一伙强人掳掠,贩卖至西疆,后来因为怜悯一垂死的老道人,给了他一口水喝,却不想那老道回赠了他一本武经,藉此练得了一生好武艺。 十四岁时他从军入伍,只六年时日便积战功升至都统,后因上官战死,怕回去受了责罚,遂带领三百多名部曲夜袭山寇,将其剿灭之后便在这滚莽山上起垒筑营,占山为王。 也是运气好,后来他们又在山腹之内发现一处能养活数万人的肥沃盆地,狂喜之下,便开始广聚流民。 数十年来,胡民与边疆诸多封藩征战不休,依附而来的流民也越来越多,他的势力越来越大,不但在山中修筑了营寨,便山下也是筑起了十数座坞堡,种田收税,铸造甲胄兵器,强弓硬弩,购置马匹。 如今他治下有民十余万,战兵八千,甲胄马匹齐备,已是方圆数百里之内少见的大势力,便是一些藩国小邦也要仰他鼻息而存,俨然一方巨头。可如今,这一切却抵挡不住病疾上身。 张展叹道:“我已老了。” 梁伍急道:“都统方才四十岁,怎说老了?” 张展沉声道:“梁伍,你记着了,若是我死了,便由你主持山上诸事。” 梁伍大惊,失声道:“都统,这话怎说得,此不过小恙,休养一阵便好,怎可轻言生死?” 张展自嘲一笑,道:“我乃自家知自家事,此番病入膏肓,定是命不久矣了。” 梁队再想说什么,嘴唇刚动,却被张展伸手制止,他正说什么,这时突然听到一阵啼哭之声,张展一皱眉,知道是他几个没用的儿子,心中顿时一阵厌烦,怒喝道:“哭!哭什么哭?我还没死呢,再哭我打断他的腿!” 他二十来年生杀予夺,这一动怒,他那几个儿子立时止住哭声,个个都是噤若寒蝉。 而床榻前另一个模样精悍的中年汉子见了,心中一悸,目光中现出几分复杂之色。 骂过之后,张展似乎觉得有些吃力,闭目休息了一会儿,这才转而对梁伍言道:“梁兄弟,你也看见了,我这几个儿子都是不成器的,你不来接掌这山头,如今还有谁可以?这些年来老兄弟们的心血可不能白废了。” 梁伍坚决摇头,道:“那也不成,大侄儿还在灵桥道宫学武,都统这打下的基业当由他来接手才是。” 他口中所说大侄儿,就是张展长子,张纯德,因为张展少时受过道士大恩,所以颇为敬畏道士,这儿子自小就被他送上灵桥道观学武,前年方才回来过一次,虽只有十九岁,但是赤手相搏,山中却无一人是他对手,持矛而斗,更是能敌百众,勇武异常,滚蟒山中年轻一辈对他都是极为服气。 张展忽然侧过头,问向那始终不曾开口精悍汉子,道:“钱通兄弟,你看呢?” 钱通被突然问到,神色顿时有些不自然,他咳了声,道:“德纯他勇毅刚健,此基业当由他来接手才是。” 张展沉声道:“年轻人毛糙,哪里能够服众?” 梁伍大声道:“都统,你说什么话来?若是你让大侄儿来接位,谁敢动歪念头,我梁伍第一个不放过他!你好好养病就是,好了之后,老兄弟们还听你的。” 钱通眼皮一跳,虽看似若无其事,但眼底却现出些许冷意。 张展叹道:“那便过两日再说吧,你等先出去,我与孩儿们说上几句话。” 梁伍与钱通知道他有话要私下里与家人说,便都拱了拱手,退了下去。 待他们走后,张展目光转动,最后落在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孩儿身上,露出一丝笑意,道:“灵雨,你过来,其他人都走。” 他几个儿子都是小妾所生,性格懦弱,听了这话,如蒙大赦一般走了出去,只有那少女走了上来,坐在床榻上,握住了自己父亲的手,她只感觉那平时有力温暖的手,如今却是虚弱松软,一片冰凉,不禁一阵黯然,道:“爹爹。” 张展一把反抓她的手腕,后者只觉手腕生疼,却又不敢抽出来。 张展目光中威棱四射,低声道:“灵儿,你听我说,有人要害你阿爹,你今夜出山,去寻你大兄去,让他连夜回来。” 他本来身躯雄健,更兼得了粗浅练气之术,寒暑不侵,百病不生,这身恶疾来得莫名其妙,因此怀疑自己中了邪异道术,但却不确定到底是谁人要害自己,方才试探了一番,心中虽然有了几分底,但也不敢冒险,因此才要这素来胆大的女儿下山接大儿回来。 张灵雨愕然道:“爹爹,我……” 张展不容置疑地言道:“别多问,照做就是,如若天明前找不到他,你也千万不要回山了,日后着他替我报仇就是,去吧!” 张灵雨犹豫了一下,咬着下唇,道:“是,阿爹。” 钱通回了自己宅子之后,默坐了半天,便起身去了后堂,推门而入,正有一个道人坐在蒲团上,此人下巴尖尖,眼细似缝,坐在那里,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睁眼还闭眼。 钱通阴沉着脸问道:“他何时死?” 道人眼缝中有一丝精光闪过,道:“用不了多久,被我这‘消元散’毒过,至多明夜,必死无疑,你不是说不急么?” 钱通面色一阵变幻,叹道:“虎死不倒威,张展身染重病,命不久矣,可我四下试探,居然没人敢有半点异动。” 道人嘿嘿言道:“你要他早些死,倒也简单。” 钱通有些意动,又踌躇了一阵,便强压下了这个念头,道:“不可,若是他突然暴毙,必会引起梁伍和那些老兄弟的疑心,如今尚不是动手的好时机。” 这时,却有一个脸抹脂粉的中年妇人匆匆跑来,道:“老爷,老爷,有事……” 钱通看了她一眼,不耐烦道:“何事?” “张灵雨半个时辰前下山了。” “下山便下山了,有什么……” 钱通才说到一半,却反应了过来,突然脸色一变,站起来,道:“不好!快派人去追!” 那中年妇人撇嘴道:“那小娘皮骑得是堡内青影快马,此马是于眠国贡品,哪里还追得上?” 钱通露出要吃人的目光,厉声道:“我叫你盯着张展后院,怎么此刻才发现?” 中年妇人骇得倒退两步,手捂胸口道:“你吼什么吼,那小娘皮走得是水路密道,若不是奴家在山外有眼线,还不知道她已出了堡呢。” 钱通额头上青筋暴跳,烦躁地来回走着,自语道:“这时下山,她必定是去把那张纯德唤回来,这小畜生武艺高强,若是等他回来,我岂非是前功尽弃?” 那道人却笃定道:“钱山主何必急躁,区区小事,在贫道看来不值一哂。” “哦?胡道长有何妙策?” 胡道人冷森森言道:“且看我施一道术,便能千里之外取这张灵雨的性命。” 钱通将信将疑,能千里之外取人性命,这胡道人何必定要到山上来?不过眼下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便道:“能够如此?那便请道长做法了。” 胡道人嘿嘿一笑,嘴中念念有词。 千里之外取人性命他倒也没这个本事,不过他来此时曾在马厩之中做了手脚,特别是几匹宝马,只消一念咒,必能令其暴躁如狂,把人甩落下来,这不过是一门小术,只是言语中他却要尽量夸大,好叫别人畏惧自己。 但钱通却还是不放心,想了想,脸色转为狰狞,道:“张展定是怀疑我了,事到如今,也管不了那许多了,这便动手!” 他一扭头,抱拳道:“胡道长,全靠你了!” 道人哈哈一笑,站起身来,道:“钱山主,早该如此了,早点动手,又何需这么麻烦,你要杀谁,只需与贫道说来,保证一个不漏,统统了结了。” 钱通听他喊自己山主,心中那热火更是窜上来了几分,目透凶芒,咬牙伸出手掌,道:“胡道长,此事若成,我绝不食言,每年献上五百童男童女供你炼丹!” 胡道人听得眼前大亮,欢喜道:“钱山主,一言为定!好,贫道这就施法。” 张灵雨下山之后一路策马奔驰,只是夜间看不清前路,无法尽力驰骋,以这速度,怕是天亮之前赶不到灵桥道宫了。 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心中又焦又躁,这一分心,便没有顾及其他,突然间,身下马儿浑身一颤,忽然一声嘶鸣,收蹄一个耸身,便将她整个人凌空顶了出去。 张灵雨花容失色,这一摔若是落实了,不死也要半残,正当她自觉绝无幸礼之时,手臂却被一股柔和之力一托,便稳稳站在地上。 她一抬头,却见一个年轻道人站在面前,看他那模样,却是依稀有些眼熟,张灵雨瞪大了美目,不由惊喜唤道:“大兄,可是你么?快,快去救爹爹,爹爹要被坏人害了。” 那道人目光微闪,淡淡一笑道:“侄女儿稍安勿躁,有贫道在,谁能坏了他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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