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一章

很多人都有深渊恐惧症，一脚踏空失重飞速下坠的那种感觉异常可怕，尤其身处漆黑无光的地洞中，就像梦游在深邃的太空，突然被抛出飞船，飞速旋转茫茫无所依托的濒死滋味。 郭子豪不停地急速下坠，让他完全失去方位存在感，好似遭到一条巨大的蟒蛇吞噬，落向蛇肚肠胃深处，只觉浑身冰冷潮湿，霉腐阴寒气息袭来，听到朦朦胧胧的叫喊声，过得一会，才感知到这个变调的叫喊声是从自己的口中发出，心中的感受不是恐怖二字能够形容的。 幸好这种可怕的状态没持续多久，郭子豪在失重颠倒旋转中忽然碰到绳索一样的东西，一根根勒在他身上，粗细各异潮湿滑腻，缠绕浑身上下，勒住手脚四肢、头首脖颈、腰身各处部位，密密麻麻，缓冲着他的下坠冲力。 这些东西受他冲撞不停崩断，传来“噼噼啪啪……”断裂声，响彻与耳。 郭子豪心头一缓，感觉落到些实处，好像跌入一张盘结的大网兜中，尽管网绳拉不住他的坠势，但已减慢下坠速度，让他生出求生的希望。 惊恐让他几乎忘记身上的疼痛，身体各处感官都已经消失，麻木无感。 又下坠了一会，郭子豪终于停下来，缠在一束束湿漉漉的绳索中，在半空中晃荡。 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手摸这些缠身的“湿绳”感到似乎有些脆弱，他不敢动，生怕这些网状绳索断裂，让他再次下坠。 这个地下空洞好深，不知跌落了多长时间？ 阴暗潮湿冰冷，上面不停有水淅淅沥沥流下来，将郭子豪浑身淋湿，冰冷彻骨，让他遍体发抖。 他哆嗦着，颤声大喊：“小丸子，小丸子……” 过得片刻，黑暗中隐隐传来他的回声，凭回声的延时判断，感觉着这个地洞的空间十分巨大，想不到在这条狭窄的地缝之下，竟然是一个深广的地下洞穴。 郭子豪焦急紧张地等待着，很快，下方传来一个嘟囔的女声：“我在呢，在呢，在你下面……我们掉进溶洞了吗？” 听到小丸子的声音，郭子豪松口气，说：“恐怕是呢，想不到这里会有个地下溶洞……”他忽然干笑两声，“运气真好，我们竟然没被摔死。你没事吧？是不是也被什么绳索藤条缠住？” 小丸子沉默片刻，突然哽咽几下，带着哭腔说：“你是什么人啊，我们被弄成这种不死不活的下场，蜘蛛网里的小虫一样，你还说运气好？你是谁？是上天专门派来折磨我的吗？我哪里得罪你了，大哥。” 郭子豪哑然苦笑一声，感觉小丸子的声音距离他很近，似乎就在脚下不远处。 他忍不住伸右脚往下附近探了探，忽然只觉落脚处软绵绵的，里头还包裹着一团圆形的硬物，不知踩中什么鬼东西。 他问：“你在哪里？还好吧。” 小丸子幽幽说：“别踩了，你踩着我的头了。好玩吗？很刺激是不是？” 郭子豪大吃一惊，缩脚问：“你在我脚下？” 小丸子说：“还有你的另外一只臭脚，踩着我的肚子。” 郭子豪一听这才感觉左脚的脚底似乎也是软软的，急忙想缩起来，但这条腿被网绳缠绕得很紧，难于动弹，他挣扎几下，忽听身边传来“嘎嘣、啪啪……”几条网绳断裂的声音，身体往下坠落几公尺又停住，一颗心顿时悬空起来，不敢再动。 郭子豪闻到枯枝朽木味，这些网绳似的东西应该是枯藤，十分脆弱腐朽，轻轻一拉就崩断，让他提心吊胆，哪里还敢乱动。 小丸子叫起来：“别动，拜托了……你要干嘛？” 郭子豪歉然说：“我想收起脚，不能一直踩着你啊，想不到这些藤条这么不牢实。” 小丸子叹声说：“算了，踩都踩了，生死攸关的时刻也懒得跟你计较……如果我们能死里逃生，你记得跟我道歉。” 郭子豪“嗯”了声，宽慰她说：“没事，没事，我们福大命大，一定能活下来……”正说着，忽然见一蓬光线从下方发出，周围亮起来，隐约可见附近的情形。 犹如普罗米修斯带给人间的火种一般，光明神圣，让身处黑暗中的人燃起心中的希望。 郭子豪惊呼一声，环视四周，见到处果然是密密麻麻的藤条，层层叠叠蜘蛛网似的缠在周围，褐黄枯萎，如浸泡在水中的破麻布条一样，还缠着许多植物须根、枯枝烂叶。 幸好这些东西网住两人，救他们一命，可谓不幸中的万幸。 郭子豪随后低头往下看，只见脚下横躺着小丸子，浑身也密密麻麻缠着枯藤，一横一竖，真是被他踩在脚下，一只脚踩在她的腹肚上，另外一只脚踩在头部上方位置，几乎贴着她的后脑勺。 原来之前碰到的软绵绵东西是小丸子的头发，头发里的圆形硬物当然就是她的脑袋。 小丸子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光亮正是从手机屏幕发出，光线朦朦。 她小心翼翼地轻轻转动手腕，用手机照亮四周观察，冷静说：“移开你的臭脚，从我头上。” 郭子豪尽力缩起右脚，舒口气说：“幸亏你的手机还在，那样猛烈的坠落也没丢失，不然我们就成睁眼瞎了。” 小丸子出神打望四周，随口说：“我的口袋有拉链……糟糕，惨，这个地下溶洞很大，什么都看不见，除了树藤还是树藤，难道这里是老树精的窝巢？” 郭子豪闻声也转头四周打望，果然看不远，从藤条间隙中望过去黑漆漆，根本看不到洞穴的四壁。 小丸子启动手机闪光灯光源，发出强烈的光线，但依然照射不到藤条以外的任何景物。 她只得关闭闪光灯，以节省电源，叹口气说：“这下惨了，我们怎么办？就这样一直半空中睡吊床？” 郭子豪说：“忍一忍，等着，他们会很快来救我们。” 小丸子说：“扒开地缝，下到几十米深的洞穴来找？拜托你别天真幼稚了，这种概率小到彗星撞地球，几乎没什么可能性。就算能找到，估计也是十天半个月以后的事，那时我们已经风干成木乃伊，不对，这里有流水，估计只会活生生饿死，变成龙须泡菜。” 郭子豪安慰她说：“别那么悲观，概率的事不好说，万分之一只要发生就是百分之百，也许过个把小时，救援就来了。” 他突然想起一事，笑说：“我还戴着一块陀螺定位仪手表，全球精准定位，就算我落在南极冰原下，都能被人找到……”他边说边转动手腕打量，突然见衣袖破烂，左手腕上光溜溜的，原先那块可定位的百丽菲达手表竟然不见，顿时震惊得瞠目结舌说不下去。 小丸子不知情况，闻言欣喜说：“真的吗？哇，大哥，你太有才了，居然随身还带有这种宝贝，哎呀，我愁什么？只要活着，得救不再是梦想啊，哈哈，我们真幸运，顶呱呱……”她喜不自禁，只觉有了生存希望，一切变得如此美好，什么被困，寒冷、恐惧都统统一扫而光，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啊。 郭子豪的心底和身体一样冰寒，眨眨眼睛，不敢相信手表怎么会不见了。 难道是被阿麦一刀砍飞？ 还是滚下山坡时候被山石蹭掉的？ 他暗暗叫苦，无论是什么情况都不重要，结果已是这样糟糕，如果因此失去获救的机会，可能真要被吊在半空中饿死了。 小丸子乐滋滋地举起手机，镜头对准自己，露齿一笑，咔嚓、咔嚓，闪光过后拍摄了两张自拍照，然后打开照片观看，说：“今天过得好刺激、有意思，值得拍照留念……哎，老天，我居然没破相，万幸，万幸，小女子美丽的容颜得以保全，只是脸色太难看，脏兮兮，一头污水湿哒哒，头发像烂抹布，还有脖子受伤，唉，只怕以后要做激光祛疤手术了，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么么哒，没关系，坚强滴开心笑起来。” 郭子豪强忍难受，怕小丸子失望，不忍心告诉她实情，就说：“你美得倾国倾城，天妒红颜，让你稍微带点疤痕也没啥……唉，就算不能获救，能和你这样的美少女死在一个洞穴，也是种福气。” 小丸子嗒嗒嘴说：“对我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跟你这种大草包死在一堆，有辱清白，更是拉低本姑娘的智商。” 郭子豪勉强一笑说：“抱歉，真是对不起！” 他心底有些绝望，这句致歉的话倒是说得很诚心。 小丸子心情悦愉，没听出郭子豪话语中隐含的悲苦之意，不介意地说：“算啦，看在你拼命护驾的份上也不用你道歉。我们还算是有缘，上次我救你一命，这次你救回我来，我们算扯平，以后谁也不欠谁的。” 郭子豪情绪低落，随口问：“你什么时候救过我？” 小丸子说：“荣正昌在你酒里下毒，如果不是姨妈我将你的酒杯调换给他，只怕在卫生间里毒发乱性的就是郭大少爷你了。” 郭子豪闻言一惊，问：“苟老贼在我酒里下毒？周府宴会上？为什么？” 小丸子说：“你惹毛了他呗。你离席那会，我在附近走动见荣正昌拿了你的酒杯，偷偷摸摸放在桌下倒进去些不明液体，肯定不怀好意，我就趁着他不注意将酒杯调换。最后嘛，你知道的，原来是大剂量的毒品致幻剂，让他自个玩火自焚，丧失理智，好恶心。” 郭子豪怔怔发愣，原本以为荣正昌突然变性暴走是自行吸毒所致，想不到当中还有这么一个隐秘的转折。 这样看来，如果不是小丸子为他调换酒杯，他的下场绝对很惨，真是对他施于援手，算是救过他一命。 郭子豪想到荣正昌在卫生间恐怖残暴的所作所为，一阵暗暗后怕、庆幸，不禁说：“哦，这样真得要谢谢你，保住了我的名誉清白。但这事，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小丸子哼了声，说：“我是那种做了点芝麻大小的好事就成天咋咋呼呼抬着到处吹嘘的人吗？本姑娘崇尚低调做事，内敛文秀做人，跟你这种富贵逼人的花心大萝卜暴发户没得比较。” 郭子豪钦佩感叹说：“你厉害……说一句话几十个字，咯噔都不打，脸不红心不跳，跟智能自动武器一样，哒哒哒，横扫千军万马。” 小丸子得意说：“哼，本姑娘练过几年话剧表演，内修外炼，秀得一口莎士比亚台词功底，还敢跟我比口舌锋利，呛声呛死你。” 郭子豪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几声，只觉心头抑郁苦涩之气稍缓，没刚才那般绝望了。 小丸子可谓是个绝品，美貌、智慧与口才无双，与她在一起绝不会感觉闷燥。 他暗忖，如果没有死亡威胁，就算跟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待个一百年，每天说说笑笑，只怕都不会没趣无聊…… 一念未想完，突然间，郭子豪感到藤条瑟瑟抖动起来，“噼噼啪啪”的断裂声从头顶处传来，好似有什么活物在上方移动，导致藤条网兜不断在崩塌。 郭子豪猛地抬头往上看，黑压压地看不清什么，只见枯藤纷纷坠落，下雨一般。 小丸子也察觉到异常动静，立刻举起手机，再次开启闪光灯强光往上照射。 光线大亮，七八米范围内的物体可见。 郭子豪陡然看清上方枯藤之中缠绕着一个人影，蜷成一团在挣扎蠕动，手握弯刀划割藤条…… 竟然是阿麦。 郭子豪惊骇之下哀叹一声，这催命追魂鬼怎么还没死绝啊？ 从山头追杀到山谷，从地上杀到地洞下，狗日的阴魂不散，怎么这样啊？ 这杂碎是地狱来的恶鬼？ 金刚狼，终结者，还是异形？ “是阿麦？” 小丸子惊叫颤声问。 她在下方，视线被郭子豪阻挡看不清，但预感不妙，立刻反应过来可能是那凶人随后也坠落地穴。 这凶人的手段毒辣异常，毫无人性野兽般，杀人不眨眼，最让小丸子害怕。 郭子豪惊惧之极化为滔天恨意，咬牙切齿说：“是他……你别怕，抓紧藤条，我收拾他。今天就不信打不死这个凶残的狗杂种。” 小丸子急忙伸手紧紧环抱住一大束枯藤，但觉身形在藤条断裂声中不停地下坠，骇然失色。 郭子豪也抱了一丛藤条，仰头紧紧盯着阿麦，见他的身影越动越厉害，刀割动作幅度渐大，正正朝下滑落。 郭子豪做好迎击准备，无论如何都要跟他拼个你死我活。 阿麦浑身血肉模糊，残肢断腿，双眼已瞎，丧失大半理智，坠落地穴藤网后几近昏迷，听到郭子豪和小丸子的说话声惊醒，挣扎起来，凭一口恶气支撑，向发声处挥刀削砍。 又挥出几刀，藤条网兜轰然断裂，阿麦飞速坠落下来，手中弯刀疯狂乱挥，一心只想砍中郭子豪，全然不顾坠下落地后会被摔死。 郭子豪见来势凶猛，一手拉着藤条用力荡开避让，一手高举护在头上，阿麦落到他身旁时避过刀锋。 随后，郭子豪也不顾自身性命安危了，猛地展开双臂抱住阿麦，发力环抱勒紧，失去重心，抱住阿麦一起往下坠落。 “嚓嚓……” 一片藤条崩裂的炸响，两人滚成一团急速冲下去，从小丸子的身侧擦过，落向洞底黑暗深处。 小丸子手中所抱的枯藤纷纷折断，仅剩一小部分还连着上面，下坠一会后，勉强拉住她，摇摇欲坠地停止下落。 眼见郭子豪奋不顾身亡命抱着阿麦掉下去，小丸子又惊又急，大声呼喊起来，心头发凉，猛然难受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