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要说你对潘纳科达·福葛的印象，那就只有一个。
学习疯子。
听闻他的智商高达152，你不明白这是什么程度，只知道大家都说他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但在你眼里，他就是一个疯子。
“我都说了多少遍！1+1=2！1*1=1！乘法公式给我重新背啊你这混蛋！”
自从你见到福葛目眦欲裂地吼数学还是只有十几分的吉尔卡，你就非常不礼貌地想，这真是个疯子。
你与他自然是无冤无仇的，不如说，他更照顾你。
福葛从来不对你发脾气，尽管你见证过他发无数次大发雷霆，但只要他转眼见到你，就会闭上嘴，你仿佛就是关闭他情绪失控的按钮。
他也经常关心你，口头上问一问，就算你说没事，他也会犹豫，像是在判断你嘴里道出的真与假。
可若说关系远近，他确实和被他骂的吉尔卡关系最近。
尽管吉尔卡总是被骂，他也总是讨人喜欢的。
这个“人”里不包括你。
距离到访福葛家已经相隔有几年，平日没什么理由串门。
乔巴拿与福葛早就在书房候着，福葛妈妈切了些水果，还有几瓶果汁，让你顺便带过去。
学霸的世界总是竞争激烈，福葛与乔巴拿比赛谁记下的单词多、谁做的错题少，你对这种比拼完全没兴趣，就算福葛硬拉着你，你也不想参加。
相比福葛与乔巴拿，你的学习态度最为松散，做习题的时候，你还会想起什么就聊天。
福葛与乔巴拿都不是话多的，口风也紧，你话也不多，但有时会憋不住心里话。
比如这次。
“你们不觉得纳兰迦很吵吗？”
你一直有一个疑问，他们到底怎么玩到一起的。说吵已经是委婉，其实你想说吉尔卡聒噪。
很多时候，你都觉得他烦。
可就是这样的他，却是同学话题的中心，是大家的好朋友。
这个“大家”不包括你。
“什么意思？”
你这就有点说吉尔卡的坏话了，福葛皱起眉，明显不高兴，“你觉得他很烦？”
被说中心思，你低下头，盯着手下的卷子纸。
“你这就有点不厚道了。”乔巴拿说，“纳兰迦经常给你带零食，还拉着你玩，他这么喜欢你，结果你却这么想他？”
“……”
你抿起嘴，心中愤懑不平。
“哼，对对对，他在你们心里排第一，他最受欢迎，我算什么。”嘴里阴阳怪气，胸口梗得慌，你伏下身去做题。
说他一句怎么了？
他就是吵到你睡觉了。
又不是你要求他拉着你玩，怎么，拉着你玩就是对你好了？
你都忍他多少年，说他多少遍，他还是会在你睡觉的时候吵醒你。
“你嫉妒他？”
“……”
福葛一问，你深吸一口气，“对，我嫉妒。”
他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一颗充满快乐的心、被众人包裹着的爱。你看到这种人，他还天天在你身边显摆，你就心里烦。
你没有的，你被别人批评的，他都有了，他都能做好。
他就是比你好。
“他是他，你是你嘛……”福葛安慰，“没必要和他比……”
“你们刚刚说的话就是在让我跟他比。”
“不是。”
福葛被你整得很头痛，“纳兰迦说你不好的话，我也会制止啊，你们都是我的朋友，我总不能双标吧。”
他说的也不错。
但你就是不舒服。
“你要是也想有那么多朋友，就主动去交友啊。”乔巴拿说，“朋友是通过你的努力换来的。”
“可他又没有主动。”
“不记得了吗？一开始都是他主动的。”
“……”
啊，好像是这样。
“你说得对。”你懊恼地抱住脑袋，“天啊，我把他的努力忘记了。”
这样显得你好傻。
“你们可别给纳兰迦说哦。”你支起身，“就当我没说过。”
“没事。”乔巴拿和福葛居然同时笑了一下，这让你觉得自己刚刚好蠢，尴尬至极。
自己话一多就容易犯傻。
你也不知道自己的这些想法、这些感受，到底是从哪来。
自己为什么会嫉妒吉尔卡呢？就因为他朋友多吗？
可是有时看他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无忧无虑，你心里就是不舒服。
你没办法做到像他那样毫无顾忌地开心。
事实上，你压根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忧有什么虑。并不需要爸爸妈妈回来陪自己，你也不想和那么多人有交流，那些都好没意思，但你就是……
想不起来。
好像有许多事情忘记了，而那些才是你现在所有心情真正的根源。
爱它转瞬即逝，恨却能绵绵无绝期。
有点想哭，但你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哭，你感觉这样很丢脸。
可是凭什么，是他们说了那种话，说你不对，让你加重这种情绪的，他们凭什么笑话你。
你突然抓紧自己额前没扎上去的刘海，扯得自己头皮发痛，你完全不明白自己刚刚为什么会冒出这种想法。
站在他们的角度，他们是没任何错，吉尔卡是他们的朋友，为吉尔卡说话理所应当，也确实是你记差了事。
可是，你呢？你就有错吗？为什么就不为你说话？
为什么不可以为你考虑考虑呢？谅解你的心情、顺着你的话说一说，不可以吗？
这很难吗？
你埋头写起试卷，一张一张又一张，每写完一张，每抽掉一张，就好似把精气也给抽净了。
你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考学呢？考学有意义吗？学习是为了什么？
……这算学习吗？
你竖起这一张张的习题，这些你都会，都如此的熟悉，你只是在把答案写上去，这算学习吗？
自己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和这两个人一起写题呢？
你明明不想和任何人交流。
世界的终结是一团硕大的白光。
你看到一团巨大的白光，它从你的眼前，不知何处起迸发而来的巨大白光，像是吃了幻觉效果的白根蘑菇，遮盖太阳的光炸裂了呼吸，击飞这颗星球里所有的氧气。
你倒了。
余震轰轰而响，凳子腿撞上桌子，你仰倒在椅子背上、倒在地上。
眼前白花花一片，被那白光笼罩，似曾相识，你的心砰砰直跳，直到心跳声剧烈到连耳朵都要失聪。
“你没事吧？！”
福葛和乔巴拿把你拉起来，福葛的妈妈此时进来，快步过来问你怎么了。
“她刚才往后摔着了。”福葛指着你身后倒下的椅子，“会不会撞到头了啊？”
福葛妈妈搀扶你去客厅，你坐沙发上，福葛妈妈仔仔细细检查你发痛的脑后，说没事，不过安全起见，还是去医院检查一下。
去医院检查很不便宜，你下意识拒绝，福葛妈妈道自己家有钱，这点小检查不算什么，你的安全最重要，可别因为一时抠搜，把问题耽误了。
阿姨这么讲，你就不再多嘴。检查结果第二天才能出来，你回去继续做题。次日，福葛爸爸带回来检查单，告诉你没事。
要说这些小伙伴里谁家最有钱，就数福葛家与米斯达家。米斯达的家长你没多少印象，福葛的家长你是有点害怕的。
福葛妈妈与福葛爸爸总是表情很严肃，都极少说话，相较起来，福葛妈妈没有她表面上那么教人不敢接近。
每次你鼓起胆找福葛妈妈要水要饮料要水果，福葛妈妈都会带你去找，水果也都给你切好。
但不知为何，看到这种人，你总下意识觉得她会把这些东西丢给你，让你自己干。
就算每次你去福葛家，福葛妈妈都照顾你，你还是在她与福葛爸爸面前怂怂的。
周一上学，碰见吉尔卡，你略有心虚。如果福葛和乔巴拿泄密，你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吉尔卡，光是想一想那灾难场面，你的脚趾就开始施工。
还好无事发生。中午吉尔卡还和往常一样拉着你去和小伙伴们集合一起吃饭，你跟在后面，心里仍然隔应。
“怎么啦？”
吉尔卡在你眼前歪过来头，五根手指也在你面前晃。
你鼓起勇气，还是与他说了。
“你以后可不可以不要再拉着我走了？”
“什么？”
“你和别的同学说话，可不可以去他们的位置上说，你们吵到我睡觉了。而且，你每次吵醒我、拉着我跑，我都很难受，我不想跑。”
“哦……”吉尔卡眨巴眨巴眼，“那我拉着你走路。”
“不，你别拉着我。”
吉尔卡怔愣一下，渐渐拧起眉，他眼睛向下看，说：“不行，我妈妈嘱咐我了要带你玩，如果我不带你，我妈和我爸都会说我。”
“……”
你突然感觉心底好凉。
“哦。”
你浑身发麻地轻轻点头。
为什么呢。
怎么会这样呢。
你满脑子只有这两句话。
偶有几道笑声。
夏季的蝉鸣与投在地上的太阳金光具有相同的剧烈，连带着他们午餐前在滑梯上玩耍的笑声都惹来生厌。
脚下很凉，可皮肤的体感很热。你感觉到眼晕，有点站不稳，扰耳的鸣叫还在响，你分不清是蝉的叫声，还是他们的笑。
好想吐。
你感到恶心。不想听见他们的笑，不想看见他们在开心。
你希望他们都跟你一样——
自己怎么会有这么恶毒的想法呢？
你在恍惚中幡然惊醒，可听着周身接连不断的蝉鸣与欢笑，后背连连生寒。
“怎么出这么多汗？”布加拉提端着饭盒到你身边，担忧着，“还好我带了吹风机，给你吹吹。”
说是吹风机，实际上是小卖部很便宜的风扇玩具。
吉尔卡与米斯达还在滑滑梯上玩，乔巴拿坐在树边已经开吃，阿帕基端饭盒过来，和你与布加拉提一起吃。
福葛此时才从远处过来，拎着一塑料袋的冰棍，发给你们吃。你拿着绿豆味雪糕，没打开，肚子有点难受。
不知道是刚刚的反胃还是怎么，这感觉越来越重了。
“怎么不吃啊？”福葛发完，回头问你。
“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哪？”
福葛走近你，此时坐你旁边和你用同一饭盒吃饭的布加拉提向下瞥了一眼，大惊失色，“你怎么流血啦？！”
“什么？”在布加拉提另一边的阿帕基凑过来。
“什么？”不远处的乔巴拿站起身过来。
“什么什么？！”
还在滑滑梯上的吉尔卡与米斯达跳下来跑过来。
你在小伙伴们的重重包围之下，呆呆注视着自己双腿之间渗出血的校服裤子，满脸呆滞。
“你屁股怎么漏血啦？！”吉尔卡也大惊失色，“快打妖妖灵！”
“打120！”米斯达更正道。
“冷静点！应该不是！”福葛打断他们，半蹲下来，问你，“疼不疼啊？有没有哪里很痛？”
“啊？”你茫然，“没有啊……就是有点难受……肚子……”
“你胃出血啦？！”吉尔卡捧脸大叫。
“别瞎猜啦！不是！”
福葛显出不耐烦，吼完吉尔卡，不管吉尔卡在他身后喊“诶怎么就不是了！你又不是医生！”，继续对你讲：“你可能是来月经了，过来，我刚看到附近有厕所，你进去看看。”
“……？”
你懵懵地站起，跟他走，隐约觉得好像需要什么纸，特殊的，纸尿裤？
心下迷惑，你在福葛的指挥中走进厕所，脱下自己的裤子。
“看到有什么了吗？”
福葛在门外喊。
“有红色的血。”你也朝外边喊。
“你难受的地方是不是小腹？就是肚脐眼下面的位置？”
听他讲的，你仔细感受一下，好像就是那个地方。
“对。”
“好，现在用卫生纸一张垫在你内裤染血的地方，然后出来。”
你照做，出去洗了手，福葛领你去小卖部。
“阿姨您好，请问女孩子来月经用的那种纸在哪里？”福葛在柜台前乖乖地问。
“哦，在里面那排，我带你们去。”
阿姨领着你们去后面，一排架子上有好多方方的大包小包。
福葛挑了一包粉色包装纯棉，去结账。出去后又领你去厕所，在门口拆开一张给你演示。
“你看这个，两边有一对小翅膀对不对？你把这对小翅膀折到内裤下面，把有胶的面都贴在内裤上。”
“好。”
这很好懂，你进去把纸贴上，然后出来。
“下午别去上课了，先回家，我让我妈来接你，妈妈比我懂这个，我其实不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来月经，如果真是胃出血什么的，只能去医院。”
“月经是什么？”
见福葛打完电话放下手机，你才问。
“嗯……”福葛想了一下，“大概就是指你可以生孩子了。”
“啊？”
你惊讶，张大嘴巴，但并没有感到害怕或是陌生。
听完一通男人的精子与女人的卵子结合论，你木着脸，跟福葛回小伙伴们那里。米斯达和布加拉提都问你怎样，你说没怎样。
你心情不好，不想理他们，他们说一阵，得不到你的回应，就不说了。
吃完中午饭，福葛妈妈也就过来，她拿了一件连衣裙，带你到车上，让你换上。
你的内裤阿姨也拿来了，垫上新的纸巾，车内的空调温度不算低，阿姨分开你的腿看了看你的身下，说你这是长大了。
但以防万一，阿姨还是送你去医院，做一遍身体检查。做完，你对在医院排队有了深深的阴影。
本来你心情就不好，虽然不是站着，可医院的椅子又硬又凉，还有人在吵架。
阿姨虽然不吵你，但会和别人吵。不知什么原因阿姨与另一个男的吵起来，你坐在不远处都觉得尴尬，很害怕被人发现你和阿姨认识。
检查也都正常，你就是来月经了。
福葛阿姨没送你回你的家，而是去她家里，从一大本册子里找出一张光碟，播给你看。
这是讲生理知识的，专门播给小孩看的纪录片。
包括这几年为什么胸部很奇怪，都是因为生长发育。
你的个子比他们长得快，整体发育就比他们早。
下丘脑与垂体唤醒卵巢，卵巢分泌雌激素与孕激素，胸部里的腺体和小叶开始发育，子宫内膜生长随后脱落形成月经。
你感觉自己还是看过，甚至回忆起小蝌蚪赛跑被大卵子选中整成受精卵的3D动画片，还有小宝贝在子宫内发育，以及刨腹产的动画。
后面讲阴囊阴茎与精子的你也看过，虽然完全不记得在哪看过，但你就是看过，绝对。
全都是似曾相识的知识。
“宝宝，你要不要试试月经杯啊？”
福葛妈妈拿着一个偏透明的东西过来，“我一般都是用这个，月经纸太闷了，这个会舒服很多。”
“这个怎么用呀？”
“把这个放进阴道里就行了。”阿姨把那个名叫月经杯的挝一挝，使杯口缩小，“就这样放进去，放学回家后用一根手指伸进阴道把它按扁抠出来，或者你先捏这个头，把液体拍出来，再摁压取出，然后洗一洗，再放进去，第二天上学前再重复这个步骤。”
“就是一天换两次吗？睡前和睡后？”
“对。”
感觉有点好玩，这在你认知中是一片空白。你跟随阿姨去卫生间，阿姨告诉你具体要放哪，一开始不熟练，可能有点痛，要找到没感觉的位置。
那地方从没被别人摸过，更别说伸进去——一开始你是有些害怕的，但阿姨动作很快，同时问你感觉，确定不疼、到了没感觉的位置，就结束了。
接着阿姨演示一遍如果拿出来，再让你自己试。你自己可把自己弄痛了，但幸好是自己的身体，忍着摸索几下，找到手感，这一次就成功了。
学习如何放入与取出就用了半个小时，阿姨说很顺利，你很聪明。阿姨喜欢聪明的小孩，这样很多话她不需要做多余的解释，她也不想哄人。
阿姨又教你取出后怎样清洗干净，以及月经结束后需要用开水煮五分钟消毒。
你在福葛家休息了一下午，阿姨在教完你就赶去上班，你无所事事，就在沙发上卧着看了一下午的电视，甚至睡着了。
一觉醒来，太阳西落，家里居然有人。是在书房，你以为是阿姨回来了，过去看，是福葛的爸爸，他在书房办公。
你蹑手蹑脚回客厅，喝了点水，上一趟厕所，而后继续看电视。
一个小时昏昏沉沉，福葛爸爸突然现身，坐到沙发的最边缘，吃起松子与无花果，你坐起来，擦一把口水。
“叔叔好。”
“嗯，你好。”
福葛爸爸没要抢遥控器的意思，电视上播放着《回村的诱惑》爱莉与慕容珊珊互扇巴掌，你瞪着眼睛看，完全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要互殴。
福葛爸爸嗑瓜子，你又开始打盹，又过一个多小时，福葛妈妈才带着福葛回来。
福葛帮妈妈抱一兜鸡蛋，和他妈妈一起去厨房。
福葛妈妈安排你留下吃饭。
福葛爸爸不知道去哪了，福葛去了书房，福葛妈妈在厨房，你在客厅。
等福葛妈妈喊你和福葛去洗手，福葛爸爸端米与菜从厨房出来——他什么时候去的厨房？！
福葛的爸爸有瞬间移动吗？
你只见过这位叔叔几次，每次都觉得他神出鬼没。
饭与人到齐，每人的饭菜分开，各自吃各自的。
目视这安静无比、只有筷子与碗碰撞、吞咽与呼吸、气氛沉闷的餐桌，你不禁想，不愧是一家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