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两日后,陆兰舟仍是在观渠县忙碌,而萧鸾玉等人已经回到黎城。 对于她此番出行考察,文耀和苏亭山皆是感到惊讶,后者倒是没有多作表示,而前者则是亲自写了一封很长的信件,由文鸢亲自送到幽篁园。 “我还有其他事情,就不进去叨扰殿下了。”她将信封交给段云奕,正色说,“还请告知殿下,这是父亲亲笔所写,未曾让他人假手。” “好。”段云奕应声接过,呈到桌上,然后快步退离,站在门外,仿佛在这屋里多待一刻钟都是他的煎熬。 萧鸾玉注意到他最近又出现的异常行为,暂时没有心思多问。 随着信封被拆开,一段尘封已久的历史也重现在她眼前,她的神情逐渐变得凝重复杂。 “……胤朝,可真是个烂摊子。” 一声叹息消散,她重新折迭好信纸,塞在最隐秘的位置,拿起堆积的公文继续查看。 她前往观渠县的这几日,苏鸣渊又恢复了每日必报的信件。 信中解释了嵘城前段时间突遭敌袭,与复城切断联系,导致他的信件无法寄出。 如今他打通了复城与全州的交界区域,虽然仍未能够恢复和嵘城的联系,至少复城不再是被包围的孤岛,可以让援军直接跨越边关,进入熙州。 萧鸾玉摊开全州与熙州之间的城池分布图,复城和嵘城均是与全州邻接的县城,前者地势崎岖、易守难攻,后者位于河谷、地平粮足。 一个半月来,苏鸣渊率先攻占嵘城,抢夺粮草,以此为据点,鏖战复城,却遭到敌军切断中路,险些让他落入孤立无援的包围圈。 若不是骑射营英勇善战,快速突围,回到全州边关请来援军,否则他就要困死于复城了。 临难不乱、死守危城,苏鸣渊确实有大将之才。 这也印证了战争的变幻无常,她很难猜到眼前这一封信件会不会是他的绝笔,令她扼腕惋惜。 于是,萧鸾玉压平纸张,第一次尝试给他回信。 只是她提起毛笔想了半天,似乎并没有想要和他交代的话语。 既是担忧他的安危,暂且写几句简单的问候罢了。 翌日,萧鸾玉收到最新的军情急件,再次前往西营军校场。 时隔一月再来这里,将士们对她的态度更加尊敬,唯独苏亭山仍是暗戳戳地和她较劲。 “不必行礼,你们都出去。”她当着他的面摒退议事的副将,走到高座旁,“苏将军近来身体可好?” “托殿下的挂念,末将身体好得很。” 既然营帐里没有第三个人,苏亭山也懒得起身行礼,神态悠哉地坐着。 萧鸾玉也不恼怒于他的怠慢,只是把双手背在身后,绕着桌椅走动起来,“既然苏将军身体硬朗,整日在营中闲来无事,不若着手准备奔赴前线,解了嵘城和复城的危急。” “殿下说得倒是简单。”苏亭山余光瞥见她绕来绕去,如同长辈那般劝解晚辈,顿时感到郁闷。 “届时,我会与你一同前去。”她这话一下子把他的轻蔑堵回胸口。“……即使你有如此打算,暂时也不能动身。” “为何?”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若是我率领上千人马动身支援前线,那就得加紧粮草的调运。” 萧鸾玉的脚步停下来,“如今粮草调运遇到什么问题?” 苏亭山语气一哽,被人审问的感觉愈发明显,随即站起来,清了清嗓子,“黎城官仓的粮食所剩不多,急需从其他县城调运,正是紧缺人手之时。” “哦?”看到他站起来,她就很不客气地坐到主座上,漫不经心地翻开最近的公文,“具体需要多少人手,你并未向我提起过,我如何帮你解决?” “除了西营军之外,全州督抚也抽调黎城现有驻军五百余人,你还能从何处调用人手?” “现征现调。”萧鸾玉拿出一张空白的纸,用毛笔画了三个从大到小的圆圈,“以黎城为中心,这是预计收购粮草的范围,这是改桑种稻的范围,这是已经抽调余粮的县城。” “什么意思?” “改桑种稻的进度远比收购粮草更慢,所以我们可以先一步扩大这个范围,在乡村县城现征现调,把一部分劳动力征入西营军,随军运输粮草、开赴前线,之后他们会辗转回乡,刚好遇到改桑种稻,再根据各家的情况考虑是否伐桑灌田。” “说起来简单……” “说起来当然简单,什么也不做才是最难的。”萧鸾玉放下毛笔,对上他复杂的神色,“你还有何疑问?” “……没有,你安排便是。”苏亭山转过身去,不愿与她对视。 他不管是坐着还是站着,都压不住她的势头,如同属下倾听首领的教诲,只能附和称是,当真是邪了门。 几天后,同样感到邪门的还有熙州驻军将领,房贵生。 “将军,我们的援军即将到达,何时对复城发动全势进攻?” “援军有多少人?” “八百。” 房贵生深吸一口气,“不足一千人,叫什么援军,不如叫做伙夫!”帐中将士颤颤巍巍,均是不敢应答。 先前他们包围复城并未成功,反倒让敌人突围、引来援军反包自己,损失了不少人马。 更邪门的是,复城前日突然打开城门、撤去守卫,令人感到疑虑。 “一战过后,双方必然加紧派兵增援、快速修整,绝不会出现守卫空缺的情况,此计不过是掩人耳目,想引诱我们入城罢了。” “没错,诸葛孔明的空城计早已深入人心,我们反而要学那司马懿谨慎行事,不能贸然出动。” “可是敌方不会无缘无故摆出此等拙劣的演技,复城地势奇险、易守难攻,我们不能过于保守,失了先机。” 房贵生听着吵闹的议论,烦躁地揉了揉眉心,“都给我闭嘴!管他的空城计是真是假,现在该想的是如何拿下复城,杀了那个毛头小子!” 熙州已经连失两城,宋昭仁对他寄予厚望,势必要灭掉西营军的气焰。 更何况,最新的情报传回,他们得知领兵作战的并非苏亭山,而是他的儿子苏鸣渊,登时感觉颜面尽失、羞耻难当! “将军,我看李副将说的在理,正因为是等待增援的时候,敌军如此耍诈,说不定就是要我们瞻前顾后、畏畏缩缩。” “你说怎么办?” “不如再次包围复城,来一招引蛇出洞。如果他们出兵反抗,说明城中仍有大批军队,我们暂时退让,等待援军;如果他们视若无睹,说明城中的确守卫空虚,必有其他埋伏,我们……也只能退让。” 营帐中沉默了片刻,房贵生差点要把砚台砸下去,“说到底还是退让,那不如留在营地洗洗睡得了,这一招叫做以不变应万变!” 然而,就在此处营地二十里外,苏鸣渊告别弄尧村村长,带领骑射营五百余人跋山涉水,逐渐靠近复城与宏城之间的官道。 虽然空城计是人尽皆知的计谋,但是古今多少年,依然十分管用。 此时的复城确实不是空壳,大部分士兵仍然潜藏在复城内部,只有骑射营跟随他绕过山岭,潜入周边山村,一边搜集余粮,一边接近东营军的营地。 说白了,这是个明疑空城、暗度陈仓的计策,潜伏前行的目标直指敌方援军的运粮部队。 “苏副将,有声响。” 苏鸣渊侧耳一听,果然听到山谷里回荡的雁鸣,这是哨岗逐一传报的信号。 “终于等到了。”他扬起明朗自信的笑容,扫去疲惫,“所有人听令,从西北侧下山,拦住粮车!” 运粮的车马速度很慢,再加上此处距离前方军营驻地不过二十里,这些士兵着实没想到西营军如此大胆,竟然绕了数百里的路程,只为了劫取这一队粮草。 “当然不止是劫粮草。”苏鸣渊笑咧了嘴,粗鲁地扯下领队将士的甲胄,套在自己身上,“还有一招浑水摸鱼。” “你,你们……”这名将士何曾听过如此歹毒的做法,当即气昏了头,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们简直丢了禁卫军的脸面,与土匪蛮人有何区别!” “这不巧了,太子殿下就喜欢把我们叫做土匪。”他颇为骄傲地扬起下巴,抬手示意下属,“打斗的血迹、脚印全部处理掉,不留活口,动作快点。” 就这样,他和十几名士兵换装成运送粮草的部队,刻意放慢速度,直到夜晚才接近东营军营地。 “怎么只有马草,粮食在哪?” “回大人,粮食太重,马车走不快,领队就想出个办法,让我们把马草送到营地,卸了车再折返回去帮忙运粮食。” “这样……倒也算个好办法。” 苏鸣渊听到这名将士被糊弄过去,心里稍作放松,借着漆黑的夜色,悄悄切断缰绳。“你在干什么?” 又有几名将士走过来,苏鸣渊看到他们所穿的铁甲,意识到对方军阶不低。 “我们的马匹赶路许久,脚力不足,我便想挑选几匹军马回去运粮,不知道大人能否同意?” “军马是军马,不能随意借用。”李副将冷声拒绝他的请求,转头看向马厩后方堆积的马草,“我记得从宏城到这里不过半日的路程,就算你们的马脚力再差,黎明出发,傍晚就可以送到,为何直到天黑才抵达?” “粮食太重,压坏了两辆车的轱辘。我们领队命令我们先行一步,再折返回去,就是为了让副将大人放心些。” “你们领队是个聪明人。”李副将点点头,看似无意地走到他身后,抬手拨弄马草,“这些太少了,明早抵达的援军还包括一百骑兵,回去和宏城粮司交代,下次运送的马草必须再加两车。” “在下谨记。”苏鸣渊当即附和,向他拱手告辞,“大人,我们准备折返回程,稍后就会有粮食运来。” “去吧,夜色渐深,早去早回。” “遵命。” 他依言转身,将后背留给李副将。 果然,此人已经识破他的伪装,即刻拔剑刺向他的后心。 苏鸣渊同样有所预料,抽出袖子里的短刀,侧腰挡下一剑,以刀刃卸力,旋身挥拳,一击击中对方的太阳穴。 其他人听到李副将的痛呼,惊觉危险,冲过来试图围杀他们,而骑射营的士兵们临危不乱,纷纷拿出短刀应付片刻。 混乱中,有人摘下附近的火把,扔向成堆的马草,火焰急速燃起,照亮了半个营地。“有敌袭!有敌袭!” 马厩的动静惊动了房贵生,当他跑出营帐,看到一群人骑马逃窜,更是怒不可遏。“给我追杀他们,一个都不能放过!” “弓箭手准备!” 先前苏鸣渊仅仅割断了二十匹马的缰绳,剩下的军马自然可以让东营军的骑兵追上他们。 一切尽在他的预料中。 “报——将军,复城方向出现敌军!” 房贵生眉头一皱,“不好!他们是在报信号!” 苏鸣渊等人伪装潜入营地,不仅是为了搅乱东营军的秩序,引出部分骑兵,还要以马厩为烽火台,呼应城中军队发动夜袭。 常人以为两军交战之后必须整顿修养,短时间内难有再战之力,可苏鸣渊就是反常理而行之。 他的胆识来自于他的智慧,也来自于他手底下的骑射营。 “呖——” 漆黑的山野响起雁鸣,埋伏在灌木间的四百余人蜂拥而出,绞杀这批追出来的骑兵。 清凉的夜风吹去尸体的温度,远处的营地火光冲天,映照着刀光剑影。 苏鸣渊甩了甩剑尖的鲜血,拽过缰绳,跃上马鞍。 “伤员自觉留下潜伏,其他人随我反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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