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盛春时节,太守府一扫清冷之色,溢散芬芳之景。 熙州太守之位仍然没有定数,萧鸾玉死死抓着这份权力不放手,逐渐往各层官职安插自己的人手,诸如陆兰舟之辈的青年才俊,受她赏识提拔,必然会对她保持一定的忠诚。 骠骑军也顺利成立,由苏鸣渊从西营军旧部中调选一部分人手,再广而告之招募新兵。 如今摆在萧鸾玉面前的不再是军粮征调之类的后勤问题,而是更加长远的方向计划——接下来她所代表的势力是扬刀挥向萧锋晟,还是反手吞并彭广奉。 对此,文耀早有见解,亲自写信交给文鸢远赴熙州送到萧鸾玉的桌上。 “令尊所言深有道理。”她看完文耀的信件,示意段云奕斟茶,“请诗霄稍待片刻。” “谁要来?” “苏将军等人。” 文鸢捧起茶杯轻抿半口,听到她的回答,很快想通其中变化。 议事决断之地已经从西营军营帐改为太守府,或者说,太子殿下的居所——看来太子随军征战的决定不仅助推了军事上的胜利,还完成收拢实权的第一步,远比父亲所预料的更加成功。 待苏亭山父子和几位重要将领赶到,文鸢主动向他们简要复述一遍文耀信件所说的内容。 “家父的建议是率先驳斥萧锋晟掌权的正当性,将其摁在弑兄篡位的耻辱柱上。至于彭广奉此人,勾结外敌、囚禁皇妃,自然不是合作对象,但他一定会配合我方对萧锋晟形成夹击之势。” 苏亭山听完,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心中确实颇为轻视的。 文官就是文官,拘泥于道德仁义,把对手设想得理所应当。 “敌人的敌人即是朋友,换言之,彭广奉可以是盟友,萧锋晟亦然。”听到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文鸢并不畏怯于这些武官的气场,继续抒发观点,“可是胤朝上下皆知彭广奉的所作所为,此等奸佞小人与之合作,不仅需要担心他背后捅刀子,还会影响殿下的名望声誉,弊大于利。” 听到小姑娘娇声细气的反驳,几位将领忍不住低声笑了笑。 他们当然知道她是文太守膝下嫡长女,只是她的年纪太小,又是细皮嫩肉的女儿家,着实让人无法严肃看待。 文鸢微微皱眉,还没说什么,萧鸾玉却是敲了敲桌子,颔首道,“看来王副将、任副将两位另有想法,不如开口与我说说。” 西营军这边的人均是没想到她会突然点名,两人嘴边的笑容立即僵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末将暂无拙见。” “殿下,依末将所言,联合萧锋晟、针对彭广奉才是利大于弊。”竟是完全相反的结论,文鸢提起精神,倾听对方的分析。 “要说声望名誉,不论萧锋晟还是彭广奉均是遭人诟病,前者弑兄篡位,后者勾结外敌,谈不上孰优孰劣,但萧锋晟与太子殿下终归是一家血脉,必然先清扫外敌,再由萧家人角逐胜者。” “听起来像是你把我当做押注的棋子。” 王象对上萧鸾玉似笑非笑的眼神,讪讪一笑,“末将,末将口不择言,还望殿下见谅。” 她没有纠结这点小问题,转头看向文鸢,“诗霄可有反驳之语?” “当然有。既然这位将军也说萧锋晟和殿下乃是一家人,前者已然另立正统,与太子殿下水火不容,哪有商谈合作的余地?” “此言差矣,所谓正统并非绝对死板,历史上早有叔侄继位的先例。只要萧锋晟肯拿出诚意,承认太子殿下的东宫之位,哪怕只是表面合作、事后翻脸,也不会影响我们的短期目的。” “阁下所言同样是对萧锋晟抱有乐观的看法,倘若他不肯承认又该如何?”文鸢面对诸多将领的注视,不仅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思路愈发清晰,“与萧锋晟合作,我们要退步忍让;与彭广奉合作,甚至不算合作,因为萧锋晟势力范围最大,他得知我们从南向北讨伐,必然会趁机反扑,从另一个方向撕开口子。” 她一下说到关键上,令王象无可反驳。 苏亭山倒是有话可说,但是他自认和文鸢不是一个级别,就算是互呛,也该是萧鸾玉来呛他,所以他暂时不打算接话。 苏鸣渊则是闷头饮茶,时而借着饮茶的动作悄悄看向主座上的她。 谁知她恰好也看向他的位置,轻挑眉尾,朗声道,“我看苏小将军欲言又止,似乎也有想法?” 这是两个半月来,她第一次主动和他说话。 他的心跳瞬间慢了半拍,略显无措地放下茶杯,快速整理好思绪,“……末将愚见,萧锋晟坐拥三州十八城,还有京城南北两支禁卫军在手。一旦我们率兵开战,他必然会把我们视为首要敌人,集中最大力量包围全州、熙州,我们的胜算不高。” 苏鸣渊善用兵而不善权谋,他的话糙理不糙,就是敌我力量的差距较大,应当暂避锋芒。 文鸢沉吟片刻,暂未想到反驳的切入点,倒是万梦年突然出声向萧鸾玉请示,“殿下,属下所想与苏小将军略有不同,不知能否表述一二。” “你说。” “既然我们不能直接对上萧锋晟,确实需要表面上的合作。”他给段云奕递了个眼神,把桌上的地图拉开展示给众人,“诸位请看,彭广奉位于宣州,地处胤朝西北,而全州地处西南,与之相隔郦州。” 文鸢对此表示疑惑,“我们要针对彭广奉,必然要穿行郦州,何必多此一举?” “多此一举自是为了第二步的计划。”万梦年与萧鸾玉对视一眼,浅笑道,“太子殿下提到过三十六计中有一计名曰‘假道伐虢’,我们大可假借合作之名,请求萧锋晟开放郦州关口,允许我军进入,从而趁其不备,吞并郦州。” “假道伐虢指的是两大国交战,我方假装借道,先杀敌对之大国,再反包途经之小国。”苏鸣渊紧接着反驳,“如今局势完全相反,我们借道郦州、实则吞并的做法,很可能弄巧成拙。” “先前苏将军指点殿下莫要纸上谈兵,怎地苏小将军反倒变得拘泥迂腐了?”这句反问直接把苏鸣渊怼得哑口无言,再看万梦年仍是浅笑淡然的神情,身穿一套天青色圆领长袍,任谁看了都认为这是斯文有礼的读书人,完全没有初见时谨慎不安的怯弱之相。 他就像是她的影子,日夜陪伴在她的左右,就连气质性格也有几分相像,令他嫉妒得牙痒痒。 “原来这就是太子殿下谋划的计策?” 苏亭山终于说话了,毕竟亲儿子已经被人压了一头,他再不说话就让一个小小的近侍占尽了风头。 萧鸾玉哪里不知道他心里的官架子,哑然失笑道,“苏将军多想了,这不是我所想的计策,我只不过提了一句‘假道伐虢’,他便自行寻找史书典故用以佐证。” 苏亭山胸口一哽,看向身前这名少年,“‘假道伐虢’出自何处?” “回苏将军,出自左丘明所着《左传》,具体史实发生于鲁僖公五年。”万梦年回答得行云流水,让人挑不出毛病,也让他们不再小瞧太子近侍。 “……少壮好读书,自是万幸之幸。”苏亭山脸色别扭地夸了一句,转而试探萧鸾玉的想法,“那么殿下对此又有何见解?” “自然是来一招‘假道伐虢’。” “你不是说随口一提……” “再来一招‘暗度陈仓’,示敌以动,利其静。” 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让在场所有人摸不着头脑,哪怕是最为了解她的万梦年,一时半会也揣测不出真意。 苏亭山暗中握紧拳头,不想承认自己竟然听不懂一个小姑娘的谋略,最后还是苏鸣渊主动询问,“请殿下明示,此处的敌人是指?” “彭广奉。”萧鸾玉举杯饮茶,又说,“郦州地广,全州和熙州均与其接壤,我们正好也有西营军和骠骑军两路军队,大可来一套连环计。计成,郦州为我吞并,彭广奉毙于刀下,外敌不战而返,一举三得。” 不管是文耀所顾忌的声望名誉,还是苏鸣渊认为的力量差距,这些摆在明面上的东西,对她而言都是可以用来迷惑对手的烟雾,是她用来预测敌人动向的辅助条件,而不是掣肘她做出决策的因素。 真正让她苦苦思考的只有两个问题——她手里有多少棋子可用,以及敌人有多少种应对之策。 虽然她在人前故作轻松,引导他们各抒己见,顺带气一气苏亭山这个老贼,但是她早已为此冥思苦想了数个日夜,不断推测又推翻自己的想法,方才琢磨出这么一个还算稳妥的计策。 不过,看苏老狗的表情,她就知道自己又把他的官架子压了下去。“苏将军可有补充?” “……没有,殿下当真是少年英才。”苏亭山说着自己不想承认的实话,心里比吃了苍蝇还难受,很快拱手行礼道,“既然殿下已有计策,剩下的就由我等全力备战,静待时机。末将先行告辞。” “那就请梦年代我送一送苏将军。” 苏亭山一走,西营军这些将领也纷纷起身告退。 萧鸾玉转头一看,段云奕还搁那自言自语什么彭广奉和萧锋晟。 “你也要给我献上一计?” “我,我倒是想。”他突然被她打断思路,只得塌下肩膀懊恼地说,“我看梦年往前边一站就开始滔滔不绝的模样着实羡慕,所以也想听懂你们在说些什么。” 搞了半天他听都听不懂,萧鸾玉哭笑不得拍拍他的手臂,“你做好你能做的事就行。” “……属下明白了。” 她起身往外走,文鸢也亦步亦趋跟着,“殿下,您今日所说的,能否允许我写信转述家父?” “当然可以,不过这些只是粗略的想法,若是令尊发现不妥之处,还请及时转告我。” 她谦虚求教的态度让文鸢愈发佩服,正打算再追问些细节,却隐约听见前方回廊里,两位气质各异的少年在低声交谈。 “……你该放弃了……” “……轮不到你教我做事……” 文鸢咽了咽唾沫,怎么这两人的语气针锋相对、宛若仇敌? 她悄悄打量萧鸾玉,发现她仅是皱了下眉,并未主动走过去打断他们的对话。 所幸他们的交谈很快结束,万梦年余光瞥见她,立即掐断话头,急步回到她的身边。 “殿下,苏将军等人已经驾马离去,苏小将军似乎有事找您。” 他在她面前向来是实话实说,不会因为一己之私而耍心眼。 萧鸾玉淡淡应了声,抬眸看向走来的少年,“你有何事?” “太守府居于崇城中央,骠骑军校场位于城郊北岭,末将已是许久未曾请见殿下。”第一句就暗戳戳地抱怨两人如今相隔太远,她很少召见他。 看来今天她主动和他说话,又让他兴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你不怕受罚,随时可以来太守府。” 前半句被苏鸣渊忽略了,他只听到后半句。 “有殿下应允,末将必然时常拜访。”他随口说了句胡话,发现她也没有像曾经那般不耐烦,忍不住试探道,“骠骑军的招募时间持续七日,不知您打算何时前来挑选近侍?” “我听你安排。” 简短的五个字就像是巨大的烟花在苏鸣渊的脑海里绽开,让他不争气地勾起嘴角,又连忙压了下去。 “那,那就等我安排?” “好。” “末将明天把名单拿来……” “之前不是送来了?” “那个,那个是简略名单。”他尽力捋顺自己的舌头,终于把话说清楚了,“我手底下这些人擅长什么、性格如何,我最是清楚,不如我亲自过来跟您商量商量,免得您再费心思训导……您看,可以吗?” 她对上他暗含祈求的目光,淡笑道,“当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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