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萧鸾玉搬入幽篁园,总算睡上了结结实实的床榻。 她的东西不多,也只有万梦年一人服侍,所以文耀大手一挥,派来了婢女和守卫。第二天一早,她难得睡了个好觉,赖床许久才起身。 听到房中的声响,锦屏捧着盆盂进来。 “太子殿下金安。” 萧鸾玉迷糊了一会,想起来这是刚来的侍女。 “万近侍在哪?” “殿下晚醒了两刻钟,万近侍就去热一热早膳。”锦屏放下盆盂,正想上前扶她下床,却被她下意识地甩开,“殿下……” “你先退下。” 萧鸾玉缓了缓呼吸,身边的侍从变多也不是好事,她须得万分注意,不能让人察觉到她的真实身份。 片刻后,万梦年端着早膳进来,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太好。 “殿下不舒服吗?” “以后这些事让别人去做,除了你,谁都不能靠近我。” 万梦年会意,暗道自己马虎了。 “在下明白。” “站前厅去。” 萧鸾玉等他出了卧房,这才自己动手穿衣。 用膳结束,又看了些呈报,她忽然想起今天正是西营军张榜招兵的日子。—————— 黎城郊外校场外人来人往,百姓们看到街市的榜文纷纷过来凑个热闹。“各位兄弟姐妹、父老乡亲们,注意了、注意了,咱西营军原属京城御林军,由护国大将军率领,如今呐,跟随太子殿下入驻全州,为的是以后扫平乱党、恢复正统作准备。 但是呢,咱们也是讲规矩的,十八以下、五十以上的,不招;体弱病残、家中独子、家妻有孕的,不招……有参军意向者,来此处登记报名。” 话音刚落,人群里窜出来个白净的少年,“我,我来报名。” 负责登记的知事一看,赶紧摆摆手,“你这白嫩得像豆腐似的,有十八了吗?” “我真十八了!”少年像是个急性子,握着拳头展示自己的手臂肌肉,“看看,我能挑能扛,力气可大了!” “哦……倒像是一回事。”知事提笔点墨,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生辰八字、家住哪里。” “我叫段云奕,‘白云’的‘云’,‘博弈’的‘弈’。我是荣成元年……”少年的话说到一半,人群中忽然响起一声叫骂。 “段崽子!你敢背着老娘参军!” 段云奕吓得一激灵,连忙从竹筒里抽了个签条,“我有事先进去了,我,我不是家中独子,不信你问问我娘……” “哎,哎,你娘是谁啊?”知事满头雾水,刚想起身追过去,桌前又来了个妇人,气势汹汹把他摁回椅子上。 “段云奕那臭崽子去哪了?” “他他他进去了。”知事被吓得结巴,却也没忘记问个明白,“那个,那个您家里只有这一个儿子吗?” 段母柳眉一横,气哼哼地说,“我有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闹心。最小的好不容易养得白白胖胖的,正给他找个好人家嫁过去,没想到他竟敢私自参军去。” 养得白胖的嫁过去? 知事吓得差点拿不动笔,他是随军南下的京城人士,还是第一次听说急着嫁儿子的。 “你那什么眼神?家里留一个儿子就够了,剩下的能娶就娶,不娶就嫁,有问题?” “没,没问题。” “哼,既然他进去了,那就让他吃吃苦,别惯着他。还有,他是荣成二年十月廿一生,还差半年才虚岁十八哩。” —————— 校场内热火朝天,士兵新老混杂、互相比划。 段云奕刚溜进来就被刘永提拎到一边,“小家伙,你拿的什么签?” “签子在这。” “先锋兵……”刘永围着他转了一圈,“你这毛都没长齐,练过几年拳脚刀剑?”段云奕心口一哽,“我……还得提前练几年才能上前线吗?” “打仗可不是过家家,先锋兵更是重中之重,没练过身手,至少也得有点底子。” “我有底子,你看看……” 他又想炫耀手臂那点肌肉,刘永却摇了摇头,指向校场中央。 “我们少爷说了,凡是不满意调遣的,就去那里找他。” 于是,段云奕又稀里糊涂地挤入闹哄哄的人群中,只见这里被围出了一片空地,铺上一层干草,当作是简易的擂台,供士兵们一对一较量。 “上!左勾拳!蝎子腿!哎呦——” “差一点就赢了。” “苏少爷厉害着呢,能接他五招的新兵也不错了,估计能混个步兵。”段云奕费力地挤出脑袋,正好看到一名与他年纪相仿的少年伸手扶起跌倒的士兵。 他就是苏少爷? 段云奕正想上前,便被身后的人推到一边。 “苏少爷,有人来了。” “什么人?” 通报的士兵压低了声音,“殿下来了,说是要低调,不想影响招兵。”刚才还是洋洋得意的苏鸣渊立马换了个表情,三两下脱下身上的藤甲,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你们继续,我去忙点事。” 拥挤的人群外,萧鸾玉和万梦年并肩信步,观察着校场的景象。 她今天换了一身简朴的圆领袍,面秀如玉、气雅如兰,惹得不少人侧目。“殿下。” 有人在身后唤了她,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萧鸾玉自顾自地走着,“你来了,我还怎么低调?” 苏鸣渊清了清嗓子,“校场刚招了不少新兵,万一混进来几个来历不明的,对殿下的安危有威胁。” 他以为自己的理由牵强,少不了被她怼一句,却没想到她点了点头,反倒是同意了。“说得没错,我正是缺几个近卫。” “那不如在我的近卫队里挑……” “我要新兵。” “可是新兵没几个能打的,说不定出了事还得您保护他们。” 他知道她手里沾了人命,也见过她应对叛军包围时的胆量。 萧鸾玉停下脚步,面带不虞,“你的废话有点多了。” 苏鸣渊见她实在不高兴,只能照做。 “稍微高一些的叫做许庆,另一位是姚伍。我问过了,都愿意跟随殿下。”太子近卫可是天上掉馅饼的美差,功名利禄俱有,没几个人会拒绝。 萧鸾玉颔首,“麻烦苏小将军解去他们的兵役,等会跟我回……” “殿下!” 身后忽然响起一声大喊,萧鸾玉转过身去,便见到一位少年“噗通”跪在她脚边。“你是……” “太子殿下!”段云奕浑然不觉他人的异样眼神,直接对着萧鸾玉拜了又拜,“殿下气度非凡、智若卧龙,实乃我辈之明主。乱世当头,无法追随殿下,等同于枉过此生!我愿为殿下扑汤蹈火、万死不辞……” 眼见他越说越离谱,苏鸣渊直接将他提起来,扔在一边。 “哪里来的毛头小子敢冲撞殿下?” “我不是毛头小子!”段云奕拧不过他的力气,摔到地上又连忙爬起来回怼,“我十八了,我能参军,为何不能跟随殿下?” “你这嫩得像个……”苏鸣渊不太相信,眼前这少年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不过话说回来,他自己才是真正十六岁的毛头小子。 “长得嫩有何碍事?我生辰八字已经报了,绝无撒谎。”段云奕晃了晃手中的竹签,“草民冲撞了殿下,请您恕罪,但是草民确实年满十八,正准备为国效力。” 苏鸣渊一把夺过他的签条,“居然还报了先锋兵,你当个步兵都费劲……”段云奕瞪了他一眼,又把签条抢回来,“先锋兵又如何?草民不怕死,只要死得其所!” “像你这般大言不惭的新兵,我见多了,到时候上战场连枪都提不动。” “古人云‘木受绳则直,金就砺则利’,草民胸怀报国之心,绝不做怯懦之人,必有一日让阁下刮目相看。如若此生不建功立业……” 萧鸾玉第一次见到有人的嘴能说得那么快,她才定神思量片刻,他就已经口若悬河讲了一长串。 她皱了皱眉,抬手示意,“别说了。” 苏鸣渊附和,“听见没,让你少叭叭。” “你先解去兵役,再跟我回去。” “听见没,你先……”苏鸣渊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殿下,你收他有何用?”萧鸾玉觉得他这话甚是奇怪,她要做什么与他何干。 于是她斜睨他一眼便转身走了。 等太子殿下招亲卫的消息传开的时候,她已经带着许庆等人回到了幽篁园。如今她的能力和权势还不够,亲卫宜少不宜多。 最重要的是,有万梦年这个先例在,她更倾向于培养底子单纯干净的人。 萧鸾玉瞧了瞧不知不觉透露着一股傻劲的段云奕,心中愈发满意。 “殿下。”锦珊递来一封请帖,“太守府来帖,请您今晚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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