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天气渐冷、草木凋零之时,西营军前线接连传来捷报。 此时萧鸾玉正领兵迂回,收取陶城后方的几座小县城。 “殿下,有最新军情急件。”段云奕火急火燎地冲进营帐,把一沓信件放在桌上,“听说苏小将军已经从陶城出发,准备奔赴前方包围崇城,您快看看是不是真的。” 萧鸾玉应了一声,继续提笔写字。 “殿下为何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难不成这也在您的预料之中?” “他昨天已经写信告诉我将行的计划,稍后我再看看具体细节。” “您说的是苏小将军?”段云奕挠了挠头,想起之前看到两人拥抱的画面,嘟嘟囔囔地离开,“每天都写信,难不成真有点什么……” 萧鸾玉笔尖一顿,又继续书写,倒是万梦年有所意动,他发现她在跟随骑射营急行军的那段日子里,对苏鸣渊的态度愈发温和。 或许他该提醒她继续防备苏鸣渊,可是他知道她尚未对苏鸣渊产生真正的喜欢,只是他太过敏感,他害怕她终有一天会领悟感情的滋味,而那个幸运儿却不是自己。 她明知他的心意,仍是强留他在身边,最后将他弃如敝履,转而爱上另一个男人。这样的结果仅仅是在脑海中假想,就足够让他绝望。 “又在想什么?” “没什么。” “我不喜欢猜哑谜。” “在下知道。” “知道?”她放下毛笔,淡然瞥了他一眼,“那再好不过了。” 翌日,整装待发的西营军不费吹灰之力拿下磊县,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县令和几个当官的早就逃走了。 “我们的人接管县衙和城卫所之后,方才打开城门允许滞留百姓通行,县令狗官的动作这么快,竟是赶在我们包围之前就准备好马车。先前猜测磊县留守一队卫兵传递战情,现在看来并非虚言。” 随行副将任管用手在地形图上比划,继续说,“想来他们应该是从北城门逃出,穿过山林向北逃窜,绕开陶城的地界回到东营军控制下的另一座县城。” “陶城并非一日之战,既然有斥候传递消息,可能也会有其他的布置。”萧鸾玉沉吟片刻,“先派人去粮仓查看。” 过了一会,士兵传来消息,说是粮仓的八成稻谷浸湿发芽。 “狗官真不是个东西,这些都是农民辛苦耕耘的存粮,如今寒冬来临,一旦发生天灾,老百姓从哪里求来救济粮。为了恶心我们,他们当真无所不用其极。” 营帐里,任管来回踱步,思考着如何处理这批粮食。 万梦年在一旁听着,亦是感到棘手。 西营军之所以分出一批队伍折回围攻蓉池、磊县,首要目的是为前线主攻军队征收粮食。 全州后方改桑种稻固然成效不错,但是随着战线拉长,运输粮草消耗的人力物力难以估量,自然是就近征收最为稳妥。 “任将军稍安勿躁,当务之急是先派兵把蓉池县也收到囊中。”萧鸾玉用毛笔在蓉池县和全州边关之间画上直线,“你拿下蓉池之后,留下一半人手看守粮仓,其他人继续向西打通官道直至全州。” “若是蓉池县的粮食也被毁了,殿下可有办法征调百姓手里的余粮?” “你适才也说了,眼下正是寒冬时节,老百姓手里的余粮是用来过冬的,强行征调必然是怨声载道。” 任管胸口一哽,“殿下,我们可以记下账本,等我军收服熙州,要钱的给钱,要粮食的给粮食。” “如今崇城之战尚未开始,一切均无定数,老百姓可不一定信你这套说辞。”萧鸾玉想起复城遇到的粮店掌柜,琢磨出一个折中的办法,“粮仓分为官仓和民仓,官仓被人动了手脚,民仓可不一定。” “殿下是想征收粮店名下的存粮?可是万一他们这些商人也不愿意给我们西营军面子……” “在商言商,给他们行商方便,他们不会不识趣。” 萧鸾玉思考片刻,进一步完善了这个计划。 “以我的名义张榜公告,西营军已疏通全州与蓉池、磊县的边关官道,来往粮商免去关税。除此之外,在蓉池、磊县两地,凡是应征军粮的粮店,每折扣一成,往后的商税降低一成;每应征十石,降低商税的承诺延长一年。商人无利不起早,他们定然明白其中利弊。” 当任管带领部分人马继续前行准备拿下蓉池县,磊县已经张榜公告了太子殿下的新政令。 不少民众围着榜文议论纷纷,听起来对于官仓漏水之事并不知情。 “小哥儿,为何太子不开官仓运粮,非得大费周章给粮店开后门?” “还不是因为狗官逃走前把官仓给淹了。”段云奕说起这事也是咬牙切齿,“我看那官仓稻谷发霉的发霉、发芽的发芽,多半是好几天前就泼了水,压根就没打算给我们西营军留一粒米。” “哎呦,动荡之年一斗粮食一块金,县令老爷怎么就舍得?” “都是胤朝人,何必如此憎恶……” 有人怜惜粮食,有人感叹这乱世,还有人一拍脑门,想出个绝妙的主意。 “军爷,我看这浸了水的稻谷并非一无是处。现在是农闲时节,农民只用做一件事,那就是把秸秆、碎米埋粪发酵,等来年做肥料。有时候也把吃不了的稻谷也倒进去,您要不做个主,让大家伙把官仓的稻谷都分了吧?” 段云奕摸了摸下巴,转眼就把这个事告诉萧鸾玉。 “我倒是未曾想过这个办法,怪不得陆兰舟总说‘农活处处是智慧’。”她笑着把粮司官令交给他,拍了拍他的手臂,“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切记不可让秩序混乱。” 段云奕一听自己又有任务,拍着胸脯保证,“殿下放心,我绝对安排妥当。”正当萧鸾玉有条不紊地征收粮食,远在崇城的宋昭仁却是接连发怒。 “陶城没了就下来就是崇城,西营军已经兵临城下!你们这些人都是吃白饭的,竟然让一个不满二十的臭小子打得屁滚尿流!” 他站在诸多将领官员之间破口大骂,就连主座上的六皇子萧明玉也是吓得不轻。 他知道自己的四哥准备带兵过来捉了自己,可是他除了每日坐在座位上听宋昭仁骂人,什么也做不到。 原先他和母妃刚被接到熙州时,宋昭仁对他还是颇为尊敬的,谁曾想全州率先开战,一路高歌猛进、直逼崇城,这老将军的儒雅表象终是盖不住心中的怒火。 军营议事之后,萧明玉被侍卫护送回到太守府,他和母妃皆是暂住于此。“今天可有向宋将军提什么建议?” “没,没有。”萧明玉看到她眼里的失望之色,接着解释道,“今天宋将军一直在训斥几位副将,我插不上话。” 惠妃摇头叹气道,“如今形势堪忧,即使你开口说话,他们也听不进去。”萧明玉转了转眼珠子,终是憋不住心里的疑惑,“娘,四哥有如此厉害吗?”惠妃皱起眉,露出些许不屑,“萧翎玉那小子不过是个草包废物,不及萧鸾玉半点聪慧,否则你的父皇也不会忽视他这么久,让吴清梅那贱人恨得牙痒痒。但是他胜在命好,竟是被苏家老狗捡到,还捧成了什么太子。” “听其他将军说,苏家父子很是勇猛。” “苏家当年可是有从龙之功,苏亭山戎马半生、清缴山匪,他儿子苏鸣渊以前倒是叛逆蛮横,后来静心习武、苦读兵书,同样不是省油的灯。苏家这些年来被你父皇削兵权削得半废,我本以为苏亭山会怀恨在心、自立为王,谁知道他吃错了药,竟是甘愿认十岁稚儿为储君。” 惠妃说起这个就纳闷得很,当时她算准了苏亭山不愿臣服于萧家血脉,这才带着儿子投奔宋昭仁,谁知她们母子俩刚抵达熙州,全州那边就传来消息,说是萧翎玉设坛祭天、立为太子。 正常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定然是苏亭山那个老狐狸出的主意,毕竟萧翎玉当年在皇宫里平平无奇,就算成歌苎死了,萧锋宸压根不想多看这个儿子一眼。 对此同样感到郁闷的还有宋昭仁,不过,他的这个疑惑很快就会被另一个人解答。“宋将军请稍等,我们首领稍后就会前来。” “麻烦让他快些,老夫的时间不多。” 宋昭仁在简陋的茅屋里等了许久,那位首领终于慢悠悠地赶来。 “让宋将军久等了。”廖寒青披着松松垮垮的袍衫,带着浑身的酒气坐在他对面,“这次过来又是有什么吩咐?” 宋昭仁看着他这副懒散怠慢的模样那是有气不敢放,“老夫只是想问你,玲珑卫那边可有最新的情报?” “情报倒是有的,只是……”廖寒青蓦地笑了起来,身子一歪,外衫滑落些许,露出肩膀上的纱布,“只是宋将军打算用什么来交换?” “我答应你的权力、财富,这些不够吗?” “目前来看,您并没有能力实现你的承诺。”他依旧是懒懒散散的态度,也不打算整理好自己的衣衫,像是疲乏至极地斜靠在椅背上。 “先前让你刺杀萧翎玉,你同样没有做到。” “那我们岂不是两清了?崇城即将被攻破,我会及时带着我的兄弟们离开,请宋将军不要替廖某担忧。” 阴阳怪气的话语让宋昭仁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一拳。 隐卫的存在并不是胤朝公开的秘密,即使是作为元老大臣的宋昭仁,对这个组织也是一知半解、颇为轻蔑,直到廖寒青主动找上他,并且带来不少全州的情报时,他才知道这是一股多么强大的助力。 “我已经从各地调来五千驻军,誓死守卫崇城。这是一场持久战,萧翎玉十有八九也会再次亲临前线。就算你对宋某感到失望,想必不愿意轻易错过刺杀……” “谁说我一定要杀了他?” 廖寒青冷不丁的一句话打乱了宋昭仁的说辞,后者顿时收住了声,在心里琢磨这句话的真假。 “其实我还挺喜欢那小鬼的,他似乎和你们所说的不太一样。” “一个十来岁的皇子再怎么与众不同,也是苏亭山的傀儡罢了……” “宋将军,关于苏亭山和萧翎玉的关系,我得到的情报与你的结论有些许出入。”他笑了笑,屈指一弹将桌上的信封推到宋昭仁面前,“苏亭山控制不了萧翎玉,这或许是你另谋权势的机会。” “这是玲珑卫传来的消息?”宋昭仁急切地翻阅信封里的内容,脸上的表情逐渐由阴转晴,“我就说苏老狗此人怎会性情大变,莫名其妙尊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太子殿下,原来是四皇子依仗全州太守强行压制了苏家的贼胆。” “所以我还挺喜欢那小鬼的,但愿……”廖寒青闭上眼睛,任由脑海中又浮现出绮丽的梦境,“但愿他的尸体能够让我感到几分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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