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翌日清晨,万梦年照例进来伺候萧鸾玉洗漱,却发现她破天荒地睡了懒觉。 他看到桌上燃尽的烛台和铺开的地形图,已然明了前因后果。 他无奈轻叹,上前盖好被褥,静悄悄地离去。 时至下午,萧鸾玉方才悠悠转醒,坐起身揉了揉胀痛的脑袋,听到营帐外传来几句谈话。 “梦年,太子殿下还在睡?” “何事?” “苏小将军醒了,我刚才路过那边听到的,好像醒了没多久又昏睡过去,反正大夫说他没有性命之忧了。” “稍后我会告诉殿下。” 他醒了? 她怔愣片刻,随着一声短叹,将晚睡思虑的疲惫连同心中积聚的不安消散于无。 这厢,萧鸾玉洗漱完毕正在填饱肚子的时候,军营传来前线的消息,说是东营军避战不出,甚至还在城墙上摇旗嘲讽。 “真是一群龟孙子。”段云奕对此忿忿不平,万梦年倒是冷静很多。“他们故意消磨我们的耐心,我们毫无办法。” 她想到昨晚推敲出来的计策,立即放下筷子,“我去主营帐。” 片刻后,当萧鸾玉刚把她的计划说出来,就被苏亭山反对。 “您就非得去前线不可?” “你就非得打断我的一两句话不成?” 营帐内又出现熟悉的氛围,诸多将士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插话。 苏亭山气得咬牙,这小妮子消停了几天,现在又开始跟他对着干。 “倘若你们听完还有更好的办法,大可以将我的话当做耳边风。”萧鸾玉不在乎他们的目光,径自拿走桌上的一枚步兵棋,替换上战车棋,“虽然营地没有铁甲战车,但也不必用铁板镶嵌马车,只要我出现在前线,那名弓箭手定然锁定我,但是碍于距离无法直接射箭,所以他会辗转在周围地形,寻找草木茂密……” 次日,苏鸣渊伤情好转很多,逮住刘永就问太子殿下有没有来看他。 刘永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活见鬼,支支吾吾地说,“殿下那晚上在你的营帐里坐到夜深夜,还是近侍劝说才回去休息,还有苏将军也是……” 最后一句被苏鸣渊忽略了,莫名其妙用被子捂住脑袋,缩在床上像个娇羞的小媳妇。 他原以为她这般冷清的性格舍得派人多问几句就算是关心,没想到她如此担心他,竟是亲自在营帐里等到深夜。 “刘副将,准备出发了!” “好嘞,马上来。”刘永扬声回应道,转眼看到苏鸣渊又掀开了被子。“今天谁领兵?” “太子殿下和任管。” “哦,太子殿下……等等,她为何会上前线?” 这个问题其他士兵也想知道,特别他们看太子坐的还是最常见的木制马车,灵活倒还算灵活,就是不防弓箭,岂不是白送性命? 且不说后方的苏鸣渊如何慌乱,随军出发的萧鸾玉亦是紧张得满手冷汗。 “殿下,我藏身于此处,稍后您掀开车帘时,切记不能暴露我的身影。”许庆在旁边叮嘱道,显然也是万分紧张的。 “好。”萧鸾玉低声应道。 她知道自己的举动极为冒险,稍有不慎就会葬送自己来之不易的第二世,可是她不想让战事进入僵局,更不想失去一次建立威望的机会。 许庆的身手略逊于苏鸣渊,反应力也不会差太多,再有马车遮挡,想必不会出现太大的意外。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了下来,步兵让出通道,盾兵持盾将马车簇拥包围。“殿下,战鼓已经摆好。” 萧鸾玉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将己方军阵布局尽收眼底——盾兵、重骑兵、弓箭兵、步兵依次排列,任管作为将领骑马立于最前方,鳞甲含光、利剑隐刃,让人难以忽视。 距离他不到一里处就是崇城的西城门,城墙之上有两百弓箭手虎视眈眈,宋昭仁等重要人物也会亲临城门指挥作战。 正当她仔细观察战场细节时,一声雄壮高亢的怒吼打破了此地的平静。“……太子助阵,擂鼓宣战……千军万马,所向披靡……” 她听到士兵在前方吼出激昂的助威词,心跳随之加快。 “……战我无畏,扬我军威!号角战鼓!起!” 嘹亮的号角声响彻云霄,萧鸾玉应声扬起木槌,连同前方的三座战鼓将所有人战意推向高潮。 “……太子助阵,擂鼓宣战……千军万马,所向披靡……战我无畏,扬我军威!应战!应战!应战!” “战我无畏,扬我军威!应战!应战!应战!” “应战!应战!应战!” 所有士兵齐声高喊、震耳欲聋,两千人的意志凝聚成雄狮健硕的身躯,扬起英勇威武的头颅,露出锋利的獠牙,向敌人发出挑战。 萧鸾玉感觉自己也融入其中,一次次锤击战鼓,宣泄所有紧张不安,将自信锋芒展露于外。 意料之中的是,城墙之上也响起了号角声,这意味着东营军真的应战了。“殿下快进马车。”姚伍在旁边催促道。 “好。” 等她回到马车里,周围的盾兵很快整队前进,归入最前方的军阵。“她缩回去了,你打算如何行刺?” “小鬼头真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廖寒青舔了舔唇,感觉到下腹隐隐升起的热浪,眼里的杀意愈发明显。 宋昭仁怪模怪样地看了他,“你要怎么做?” “不必过问,你只需要准备最好和最坏的打算。如果你的脑子够用,定然可以绝境逢生。” 若是其他人敢对宋昭仁这么说话,早就被他一剑劈成两段,但是他想到廖寒青给他谋划的计策,咬咬牙就忍了。 为了防止城墙上的弓箭兵放冷箭,西营军通常在射程之外应战,除非有人像苏鸣渊那样身先士卒、冲入敌阵,否则想要瞄准敌方的将士,必须戴上普通士兵的护甲,穿行于刀剑之中,同时保证自己不会误伤战友也不会被敌军所伤。 但是此次廖寒青的目标是军阵中央的萧鸾玉,所以他并不打算故技重施,而是等两军交战接近尾声时,带人绕道潜入山林。 然而,他绝对想不到,周围的山林早就埋伏好西营军的精锐,就等着他射出那一箭,误导东营军的判断。 “殿下,前方就是掩凤坡。”姚伍跟随在马车旁,时刻注意着附近的动静。萧鸾玉握紧双拳,反复思考着所有的可能。 在她的推测中,掩凤坡的地形并不复杂,而是胜在草木茂盛,距离崇城也不算远。 如果那个人自作聪明地潜伏在此处,必然已经瞄准了她的马车。 虽然她早已在心中做好准备,但是事情真实发生的时候,其凶险程度仍是远超她的预料。 当西营军撤退到掩凤坡的路段,一支箭矢从密林间破空而来,穿过马车一侧的窗帘,直直钉入木板。 箭矢上燃烧的油木屑飞溅散开,瞬间点燃坐榻上的纺织品,萧鸾玉也被烫伤,下意识站起来躲避。 “太子小心!”许庆低喝一声,将她压在身下。 密密麻麻的箭雨接踵而至,其中夹杂的几支燃烧的箭矢,逐渐点燃整个马车。“盾兵!盾兵!来人救太子!” 西营军陷入混乱,盾兵位于队伍的最后方,赶来需要时间,而他们的弓箭手也不在附近,无法瞬时反击山林里的敌人。 姚伍躲在马车另一侧等了片刻,等到箭雨稍稍停歇,他迅速跳进马车里,发现萧鸾玉缩在许庆怀里颤抖着,手里还握着一支箭矢。 她看到他进来,眼中的恐惧消散了些许,抬手用箭矢划破手心,挤出鲜血抹在自己的脖子上。 “殿下……” “计划照旧。” 姚伍眼神一凛,立即掰断箭矢,把半截箭杆插在她的脖子上。 “来人掩护太子!” 匆忙赶来的盾兵纷纷举盾挡在马车周围,姚伍趁此机会抱着萧鸾玉跳了下来,而弓箭兵也弯弓搭箭,一边冲上掩凤坡,一边释放箭雨,逼迫凶手暴露位置。 “首领,是时候撤走了。” 廖寒青一直盯着马车,自然没有错过姚伍抱着萧鸾玉下车时的瞬间。 瞧瞧他那一片血红的脖子,想必被箭矢穿透之后连呼吸都会漏气。 他无声地笑了笑,拿起弓箭潜行离开。 与此同时,周围山林接连响起号角声,逐一传递到崇城范围。 “廖寒青已经得手。”宋昭仁喜出望外,大手一挥,扬声命令道,“开城门!给我追杀西营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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