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七章
“老哥，点击量破百万了！！！”
现实世界，江城江岸边上的某平层。
穿着件清凉小T恤的叶久，两条腿翘得老高，正以反向葛优躺的姿势，歪在客厅松软的沙发上。
她手中捧着最新款的超长续航平板，脸上写满了兴奋，时不时发出一声欢欣雀跃地嚷嚷。
那活蹦乱跳的样子完全看不出来，就在十几个小时之前，这家伙刚刚死过一回。
大概五小时前，她的老哥将战斗录像剪辑成了5分钟的视频短片，上传到了论坛上。
这其中不只是他一个人的视角，也包含了群里其他玩家提供的镜头。
那从天而降的烟幕，漫天飞舞的火雨，整片天空的云层都仿佛在燃烧。
尤其是那直面枪林弹雨的第一人称视角，一道道粗长的曳光肆意穿梭，光是看着便令人血脉偾张，心脏狂跳。
尤其是降落之后，炸毁前吊炮舱的突袭，以及爆发在飞艇之内的近距离“巷战”，更是看的她热血沸腾。
这不比博人传燃多了？！
要不是进游戏的时间太短，这游戏升级又慢的一批，燃烧兵团门槛又相对较高，她都想报名进团了！
“老哥！这要是在B站，你已经大火了！”
刚取完外卖回来的叶炜在玄关换了拖鞋，听见久久的嚷嚷声，随口回了一句说道。
“发在其他地方有审核风险，就在论坛里放放得了。”
和论坛上的沙雕网友们分享游戏中的喜悦，是封测玩家们的日常。至于游戏之外的名气，夜十倒不是很感兴趣。
而且用方长老哥的话来讲，低调一点比较好，出圈了总少不了各种各样的麻烦。
更何况这视频也不适合传播，哪怕是加了滤镜，也是R级的影片，放其他平台上根本过不了审。
而且国内对于《废土OL》的报道似乎存在限流，虽然群里讨论交流基本不受影响，但在围脖、短视频等等流媒体平台上几乎刷不到相关消息，而正式的报道也根本看不到。
叶久脸上浮起了一丝失望。
“诶，那也太可惜了……”
“这有啥可惜的，播放量能加攻击力吗？”叶炜呵呵一笑，将刚取来的外卖放在了桌上，“马上六点了，我要上线了。钥匙和零钱我放门口鞋柜那儿，你要想出去逛逛，回来记得把门锁好，要是买零食，顺便把我那份也买了。”
“太热了，不去！”
说着，叶久忽然眼珠子转了转，从沙发上爬起，双手扒在沙发靠背上，贼贼一笑说道。
“话说老哥。”
叶炜一脸无奈地看着这家伙。
“又咋了。”
叶久眨了眨眼说道。
“话说戴上头盔的时候，外面发生什么是不是完全感觉不到呀？”
“那未必，能把你从梦中吵醒的动静，基本也能把你从游戏里弄出来，不过连上去也很快，”叶炜瞥了她一眼，看见那贼贼的笑容，警觉说道，“我先告诉你哈，我每次打游戏都锁门了的。”
“可恶！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叶久不满地嚷嚷道。
“呵呵！”
开玩笑。
都是一个妈生的，那点儿小心思他能猜不到？
叶炜呵呵一笑，当然不会说，自己之前也有过在她脑门儿上画王八的念头。
转身回了房间，他把门关上，还故意把转锁眼儿的声音弄得老大。
看着紧紧关着的房门，叶久翻了个白眼，无精打采地躺回沙发上，抱着平板继续吃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天色越来越暗。
眼看着论坛里灌水的封测玩家陆陆续续少了一半，叶久的心情忽然一阵焦虑，感觉不管怎么坐着，横竖都不舒坦。
终于是忍不住了，她伸手拿起头盔戴上，然而映入眼帘的并非树木青葱的新世界，只剩一片看不见光的黑暗。
在那一片漆黑的正中央，浮现着一行淡蓝色的倒计时。
【剩余复活时间：57小时23分11秒。】
叶久的拳头忍不住硬了。
可恶！
明明已经死了好久，结果还剩下57个小时，时间过得怎么这么慢！
这就是鸦老板说的戒断反应吗？！
辣鸡游戏！
复活时间这么长也太淦了！
闲不住的久久，心中一阵郁闷，两眼发直地盯着那一片漆黑。
忽然这时，她的心中生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话说人死了之后会不会也是这样？
在一个漆黑的小屋子里，等待着复活的倒计时……
摘下头盔，感受着空调吹出的呼呼凉风，她盯着手中的头盔沉思了好久，最终放弃地摇了摇头。
这问题太深奥了。
而且对于刚毕业的她来说似乎有些太早……
……
废土世界。
朝阳从海天相接处升起，坐落在东海岸的理想城，终于迎来了这片废土上的第一缕晨光。
而与此同时，与《废土OL》论坛上盛传的那个视频似曾相识的影片，也同样出现在了理想城的大街小巷。
赛博朋克装修风格的咖啡厅。
几个正装笔挺的男人坐在一台全息投影设备前，看着淡蓝色立方体中投射的画面，时不时发出一声声惊叹。
“嘶……”
“……一场战斗死了快三千多个人，这也太惨了。”
“那些披着黑袍的人就是军团的吗？”
“那还是人吗？简直和野兽一样……”
“钢铁之心号，我记得好像是用人联时代护卫舰改装的？”
“没错，而且是拙劣的改装……”
“钢铁之心号竟然出现在了大荒漠以东，西海岸的大鼻子们到底想干什么？”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废土客竟然把这玩意儿打下来了！”
相比起夜十制作的视频，小柒剪辑的版本更加侧重战场的全局，贯穿了整场战役的始末。
由于是作为纪录片而非游戏宣传CG，在展现联盟各兵团作战的英勇的同时，它还特别突出了军团的野蛮与联盟各兵团的伤亡。
以及胜利的来之不易！
万人规模的战场。
光是行动记录仪就有一千多架，蜂鸟无人机更是全程待命，可供剪辑的素材简直不要太多。
而且考虑到废土人民对血腥画面的接受度较高，视频只加了简单的滤镜，更没有打码。
也正是因此，理想城居民们所感受到的震撼，与那扑面而来的血腥和残忍，不只远超过论坛上的云玩家们，甚至超过了不少全程参与了那场战役的封测玩家……
作为废土上最接近战前时代的幸存者聚居地，理想城居民们的信息化程度是整个废土上最接近战前的。
当地居民使用的衣服、眼镜、手环等等一系列智能穿戴设备，乃至植入大脑皮层的仿生学芯片，都能作为接受信息的媒介，连接上名为“端点云”的本地网络。
那是一个微型的局域网，主要服务于理想城中的居民。
在互联互通的端点云上，任何具有“爆款要素”的新闻，都能在算法的加成下，迅速传遍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短短一个早高峰的时间，联盟与军团的瑞谷市之战，便成了理想城最热门的话题。
该视频由企业的友好合作伙伴提供，据说是一位联络员私自上传的。
不过坊间也流传着其他版本的传言，说是企业的某个高层故意放出的，为了给企业干涉大陆中部局势做铺垫。
无论是哪一种传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端点云”上群情激愤。
虽然理想城的居民们厌恶战争，但没有人反对花点钱，给那些贪婪的豺狼们一点颜色瞧瞧。
在企业这种地方，员工们支持与否虽然影响不到大股东们的决策，但宣传和动员仍然是必要的。
如果将一个独立的个体，比作一台庞大机器上的齿轮，那么宣传和动员就是它的润滑油。
虽然没有那东西机器也能动起来，只不过劳损和能耗，会让运行的成本成倍增高。
人们需要知道自己生产的子弹会被送到哪儿，编织的衣服和绷带会穿在谁的身上。
一场正义的战争，哪怕是流水线上的工人，打螺丝的速度也会更快一点儿。
康茂集团大厦，轻奢简约风格的办公室。
坐在办公桌前的康乐，正一边把玩着从老朋友罗永那儿弄来的酒杯，一边听着秘书的汇报。
“……端点集团会在我们的771号提案投赞成票，但作为交换，他们要求我们在援助中承担更多的义务。”
“具体多少呢？”
“至少三成。”
听到秘书的回答，康乐淡淡笑了笑。
“呵呵，胃口不小。”
站在他办公桌前的秘书并非人类，而是一名由康乐集团生产的仿生人。
它的名字叫银河，型号是C-100，应用场景是办公助理以及健康顾问。
虽然整个理想城都在讨论着西线的战况，但康乐却并不在意那些废土客们和军团在前线打的如何头破血流，更不关心开拓者号上船员的死活。
那是银翼集团需要操心的事情，烂摊子是他们弄出来的，应该焦头烂额的是他们。
相比之下，他更关注的是康茂集团正在推动的771号提案——“允许仿生人参与公共事务”。
目前理想城的公共事业以及建设开发业务，都属于理想集团的业务范畴。
而市政系统的数字化服务，则由从事智能装备制造以及云服务的端点集团提供。
如果仿生人被允许参与公共事务，则意味着从事医疗器械与仿生学工程的康茂集团，能从原本属于理想集团和端点集团的业务中分一杯羹。
这种事情，端点集团和理想集团的股东自然不会同意，尤其是后者反对尤为强烈。
以至于其股东甚至在理事会议上喊出，“今天允许仿生人参与公共事务，明天是不是还得给仿生人公民权”这种强词夺理的谬论。
771号提案的推动进展一直不顺利，除了康茂集团一方支持之外，其他四家大多持保留以下意见。
然而最近，情况却出现了一丝转机。
银翼集团的探索计划遭遇挫折，迫使企业被卷入到了与军团的直接冲突，因此不得不在非核心利益上做出了让步，以换取康茂集团在增援提案上的支持。
再加上卖给军火贩子长戈集团的人情，康茂集团这边已经掌握了至少三票，原本几乎不可能通过的771号提案，现在已经没有了悬念。
估计是眼见着反对已经失去了意义，端点集团现在跑出来提771号提案的事儿，一方面估计是想卖个人情，一方面估计是想少出点钱。
站在办公桌前，银河用温和的人声说道。
“……其实我们没必要搭理他们，我们的手中已经掌握了过半的票数，771号提案的通过已经没有悬念。”
康乐淡淡笑了笑。
“话虽如此，但比起3：2的险胜，4：1的压倒性胜利，不是更令人心情愉快吗？”
瞳孔微微闪烁，银河分析运算了几秒，开口说道。
“如果我们拿到了4票，我认为理想集团估计会投弃权，最后的结果应该不会是4：1，而是4：0。”
听到这句话，康乐哈哈笑出了声来。
向后靠在椅子上，他神色惬意地说道。
“有意思，你这么一说，我越来越期待那些老古董们脸上吃瘪的表情了。”
银河略微困惑地看着老板。
“可是，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吗？”
“意义就在于，这展现了我们的团结。”
嘴角向上翘了翘，康乐从椅子上坐了起来，意气风发地继续说道。
“另外，关于端点集团的要求，我不认为是个坏事儿，相反对我们而言会是个机会……展现我们技术实力的机会。”
看着脸上的表情，银河的眼中写上了一丝意外。
“您打算派出仿生人参战？”
“为什么不呢？”
拿起放在办公桌上的酒瓶，男人给空着的酒杯盛上了红酒。
轻轻晃了晃那如血浆一般的酒液，看着倒映在杯壁上的自己，他的嘴角翘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让活人参与战争实在太野蛮了，这不是文明人的做法……我们老早以前就该这么做了。”
银河略加思索，微微颔首。
“正确的判断，根据运算结果，这能减少74%以上的伤亡，同时也是胜率最高的选项……那么，您打算投入多少台设备？我会根据运算结果，为您计算预估成本。”
“具体的援助方案还在讨论中，不过我们已经给我的盟友做出承诺，会在5日内派出第一波先遣队，包括第一批援军和援助物资。而后续的援助，将在一个月内陆续抵达。”
停顿了片刻，康乐眯了眯惬意的双眼，用不紧不慢地声音继续说道。
“往西是0号避难所，往北是大裂谷……长戈集团的董事长说的没错，我们应该增加在河谷行省南部的影响，但他们打算独自吃下这块蛋糕，未免有些太贪心了。”
银河了然点头，轻声提议道。
“根据您的需求，除了量产型仿生人之外，我建议派遣‘寒霜’，A-130型号是我们最新研发的战争用途仿生人，它搭载的信息处理芯片能够兼容多种类武器。”
转过椅子背对着它，康乐用随意的口吻说道。
“可。”
……
相比起极度富裕的理想城而言，巨石城居民的生活水平无疑要寒酸的多，自然不可能用上那些高端的智能穿戴设备，也没有提供网络服务的运营商。
然而，虽然传播信息的媒介从全息屏变成了纸张，却并不影响人们从文字中感受那一往无前的英勇。
并从中获得几乎相同的震撼与感动。
多亏了哈尔的文笔，也多亏了联盟对新闻事业的支持。
随着《幸存者日报》的跟进报道，联盟各兵团的事迹也随之传遍了大街小巷，而那一个个英勇的名字，也成了人们常挂在嘴边的英雄。
尤其是那近千米高空上的纵身一跃。
关于燃烧兵团的故事，几乎每天都能在酒馆里听到。
“真是惨烈……”
“换我可不接这么危险的活儿，给多少钱都不去！”
“没办法，总得有人牺牲，那钢铁之心号的火力太猛了！我听人说，燃烧兵团还没落下去就已经死伤过半，若不是一架飞机忽然杀到，撞坏了那飞艇的引擎，恐怕还没落地人就拼光了。”
“那个飞行员的名字……你听说了吗？”
“我知道，我看过报纸！好像是叫……笑川？”
“报纸上有他的照片，看起来是个儒雅随和的男人。”
“哎……”
虽然战争已经结束了两天，但讨论的热度却丝毫不减。
路边的小酒馆，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围坐在桌前，一边喝着酒，一边感慨着前线战况的惨烈。
多亏了那些英雄。
他们能在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之后，坐在这儿悠闲地喝着兑水的啤酒，而不必望着那艘飘在天上的钢铁堡垒为明天发愁。
然而——
并非所有人都在享受着那乌云散去之后的晴朗。
从那热议的氛围中，多莉只感觉到了窒息。
人们口中飘出的每一个字，无论是轻描淡写的语气，还是沙哑低沉，都像洒在她伤口上的盐。
如灼烧的烙铁。
坐在酒馆的角落，她深深吸了口气，将筹码和完全没碰过的杯子一并留在了桌子上，在老板困惑的眼神中匆匆逃离了这里。
翌日。
《幸存者日报》报社，今天也是一如既往的忙碌。
忙着撰稿和排版的编辑们，恨不得将脑袋埋进堆积如山的纸片里。
由于掌握着前线的第一手资料，报社旗下的所有子刊，都和主刊一样几乎卖到脱销。
虽然报纸每天都在加印，但仍旧满足不了人们的胃口。
现在不只是外城的居民。
就连内城的贵族老爷们，都盯上了他们的报纸，甚至把仆人派到了报社门口，就为了比别人早一秒钟先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
以及那艘钢铁之心号，现在又是个什么情况。
哈尔也想知道联盟打算如何处置从军团那儿抢来的钢铁之心号，但从联盟驻巨石城办事处送来他这儿的消息里，对于钢铁之心号的消息状况却是只字未提。
他甚至不知道，那艘飞艇还能不能动。
想来这应该是联盟内部的机密，哈尔也没好意思多问。
另外，这两天他一直在打听方长的消息，甚至问到了联盟驻巨石城办公室的负责人书宇那儿。
然而遗憾的是，书宇那边也没有消息，只说如果有消息的话，会第一时间告诉他。
就在哈尔正发愁的时候，一封信忽然飘到了他的办公桌上。
看了眼信封上的几行字，他表情微微怔了怔，抬头看向了站在办公桌前的多莉。
这大概是他上任以来受收到的第一封辞职信。
而且还是来自报社的“明星记者”。
“你要辞职？”
多莉缓缓点了下头，略带沙哑的嗓音开口。
“我打算去……曙光城。”
哈尔知道那是为什么，但还是试着挽留道。
“我正在替你打听消息……你就不能耐心地等待一会儿吗？”
多莉没有说话，然而想说的话已经全都写在了脸上。
见她完全没有改变主意的打算，哈尔叹了口气，将辞职信收进了抽屉，轻声说道。
“这封信我会给你留着……等你回来了再做决定。如果你需要路费，我可以提前预支你下个月的工资——”
“不用。”
多莉轻轻摇了摇头，那摇晃的翠绿色短发下，能看见一抹挂在右眼眼角的泪痕。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让人看着心疼。
报社里静悄悄的，连翻纸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这儿的编辑都认识那个来自避难所的年轻人，他是个很有头脑的小伙子，他的乐观和积极感染了不少人，而且总是乐于助人。
他们也没想过，有一天他会成为报社新闻素材的一部分。
五百人仅一人生还……
这概率实在是太渺茫了。
目送着那娇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哈尔的脸上写上了一抹忧愁，叹息一声，拿出了放在抽屉里的烈酒。
虽然白天不是喝酒的时候，但他还是拧开了瓶盖、
哈尔的嘴里轻声都囔着。
“战争……这该死的战争。”
他又想写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