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

“……小羽？” 避难所B3层的仓库，看着眼前体积膨胀了不止一圈的小羽，落羽当场愣在了原地。 这是…… 什么情况？！ “焯！” 看见出现在门口的落羽，小羽兴奋地呼唤了一声，虽然声音依旧虚弱，但楚光能明显感觉到这小家伙恢复了一些精神。 “都说了让你不要学那种奇怪的叫声……你到底是什么情况。” 落羽向前走去，无视了那浮动在旁边的一根根触须，伸手摸了摸小羽光滑细腻的脑袋。 嘶—— 好烫！ 这家伙的体表温度至少得有六七十度了。 “伊唔……”小羽发出了虚弱的叫声，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让人心疼。 楚光看向了赫亚。 “把情况和他说一遍吧。” 赫亚点了点头，看向一脸焦急的落羽，将刚才和楚光说过的事情向他重复了一遍。 尤其是关于那两个选项。 “……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让它自主进化，或者让它吞噬B6层的母巢。前者成功率更高，但随机性更大，且成功之后大概率会失去现在的记忆。后者存在被反过来吞噬的风险，但如果进化成功，结果相对可控，而且大概率能保留它现在的自我。” 听完赫亚的叙述之后，落羽陷入了沉默，片刻后说道。 “……一定得进化吗？” 他忽然觉得。 其实也没必要非得变得那么强。 对于他来说，小羽已经成为了他的伙伴，之前更是在战场上救过他。 如果变强的代价是得牺牲掉那些不可替代的记忆，他宁可它就像过去那样傻兮兮的。 看着落羽，赫亚认真点了下头。 “是的，就像人的生老病死一样，这是在它的生命周期中必然发生的事情……就算你放着它不管，它最终也会走到那一步。” 落羽略微自责地低下了头。 “是因为我带它去狩猎异种和子实体的缘故吗？” “是，也不是。” 落羽困惑地将头抬起。 “什么意思。” 赫亚说道。 “变种黏菌……是一种很特别的生物，而你的小羽又是其中最特别的那一类。它不依靠孢子传递信息，而是像人类一样使用声带发生，用声音交流。遗传物质在它的进化之路上只占很小一部分比重，更多的……我认为可能是记忆。” “记忆？” “嗯，”赫亚点了点头，“生物的习性、经验、知识等等一切，共同构成了它对进化以及下一阶段自我的理解。当这些记忆累积到一定程度之后，来自生命深处的本能告诉它是时候了……它便会自然而然地走到生命的下一个阶段。” “这是它的使命。” 落羽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了楚光 “我想和它谈谈。” 赫亚同样看向了楚光。 “我的建议也是由它的饲主和它沟通一下比较好……不过我们最好在一个小时之内做出选择，我不确定它的自我意识能保持多久。” 楚光点了点头，看向落羽。 “你听见了，你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落羽点了点头。 “用不了那么久……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够了。” 楚光朝着近卫兵团挥了挥手，接着便带着赫亚一行离开了仓库，来到了B3层外面。 他觉得让小羽和落羽独处一会儿会比较好。 反正小柒能够监控避难所的每一个角落，就算发生了什么意外，他也能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局面。 等待的时间里，赫亚看向了楚光。 “交给他选没问题吗？” “没问题，我相信他有自己的判断。”楚光简单地做出了回答。 这个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选择，更何况小羽身上的问题是这颗星球上从未有过先例的。 既然都是赌，不如交给当事人去做决定。 联盟能走到今天，本来也不是全靠他一个人做选择题。 一人一母体交流了一会儿，时间比楚光预期中的还要短，才过去三分钟，落羽便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决定了。”目不转睛地盯着楚光，落羽语气认真地说道，“第二个吧……让它吞噬B6层的母巢。” 楚光看着他，用平静的语气提醒了一句。 “你想清楚了？让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婴儿打败活了一百多年的老妖怪可不容易，哪怕那家伙已经很虚弱。” “嗯……”落羽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小羽，“这不只是我的想法……也是它的决定。” 与其失去所有记忆完全变成另一种新的生命，不如赌一把，用一具全新的躯体将记忆传承下去。 就如他说的那样，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在听过了他的坦白之后，小羽主动选择了B选项……它同样不想放弃那些珍贵的回忆。 楚光点了点头。 “我尊重你的选择。” 随着落羽做出了最后的决定，将小羽转移到B6层的行动很快开始，仍然是上次的那支小队。 一行全副武装的玩家，在老白的带领下，乘坐电梯下到了B6层，很快在缓冲车间的外面展开了队列。 “A队跟我！B队火力掩护！” “目标服务器机房！行动！” “嗷嗷嗷！” 伴随着一阵整齐地卡卡声，一只只LD-47步枪和LD-47j轻机枪齐齐上膛，二十人的小队很快杀进了走廊。 之前被击毙的十几只啃食者已经被母巢回收了有机质，重新合成了新的子实体。 不过一般的子实体根本不是玩家们的对手，在一阵突突突地火光跳跃中，很快被三下五除二地肃清。 在老白的带领下，燃烧兵团的高玩们很快杀到了服务器机房的门口，并将入口控制住。 B6层没有反应堆。 母巢寄宿在生物实验室的服务器上，一根根触须替代了连接着机箱的线路和冷却管。 “抑制剂给我。” “欧克。”戒烟从背包中取出了一支易拉罐大小的金属圆管，扔给了穿着动力装甲在前面开路的老白。 接住那支金属圆管，老白熟练地拔掉了引信，在打开机房活动门的瞬间，朝里面扔了进去。 金属圆管接触那蠕动的菌毯的一瞬间，很快被菌毯无差别地吞没了进去，不过没多久，那母巢似乎意识到自己吃了不该吃的脏东西，顿时像是触电了似的一阵抖动，条件反射地将它吐了出来。 不过已经晚了。 金属圆管上喷出白色的雾气，当那雾气与母巢接触的一瞬间，母巢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迟钝了起来。 这种浓缩的生物信息素，对于变种黏菌而言就像麻药一样。 不过母巢和一般的子实体毕竟不同，麻醉的时间恐怕不会持续太久。 食指在头盔上点了下，老白声音冷静地说道。 “母巢已经控制……落羽，你那边怎么样了？” “……我刚下电梯，很快就到。” “行，最好快点。” 通讯频道那头传来电梯门的声音。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就在小羽抵达B6层的瞬间，老白能明显的感觉到，眼前的母巢似乎变得更加暴躁了。 很快。 占据了半个走廊的小羽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那飞舞在它脑后的触须就像一条条蟒蛇。 看着那家伙，夜十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我giao……这家伙越来越像触手怪了。” 并没有夜十的吐槽，落羽此刻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在机房里的那个母巢身上。 从体积上看，很明显小羽比它要弱小的多。 落羽的眼中不禁浮起一丝担心，不过就在这时候，一根触须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伊唔。” 微微愣了下，落羽看向了一旁注视着他的小羽。 “你是想说……让我不要担心对吗？” “伊唔！” 小羽点了点头。 抽象的轮廓看不出它此刻的表情，但落羽能感觉到它心中那份坚定不移的信心。 不想辜负那份勇气，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同样露出认真的表情。 “加油！” 小羽愉快地点了下头。 “焯！” 话音落下，那拖在地板上的菌毯向前蠕动，拖着那膨胀了不止一圈的身躯向前移动过去。 在进入休眠期之前，吞噬已经完成蜕变的母巢，是它在向下一个生命阶段过度的过程中保留自我意识的唯一办法。 一根根触须如同闪电一般射入敞开的门中，钻进了那一片如海浪般滚动的黏菌之海。 侵入的过程很顺利。 就在小羽感觉自身正在缓缓地吞噬那庞大的意识集合体的同时，波澜壮阔的信息忽然如同海浪一般汹涌袭来。 “伊唔——” 抽象的五官浮现一丝痛苦，深入门中的触须就像触电似的，剧烈的抖动了起来。 站在一旁看着的落羽，感觉心头一瞬间揪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血脉上的联系让他能感觉到它此刻的痛苦，然而除了看着它痛苦之外，自己却一点忙都帮不上。 站在一旁的玩家们也都替它捏了把汗。 这小身板想把那么大的母巢给吞了，光是看着都能感觉到有多难。 夜十和狂风交换了一下视线。 “这家伙能行吗？” “……我哪知道。” 狂风面无表情地看着挣扎着的小羽。 这种事情任何人都帮不上忙。 只能靠它自己。 没多久，那抖动的触须似乎平稳了，小羽的表情也不再扭曲，而是趋近于一种温和的状态。 激烈的争夺暂时告一段落。 双方互相都奈何不了彼此，生物的本能让它们选择了临时休战，并由此而展开了谈判。 小羽能感觉到，自己和眼前的母巢建立了某种更深入的联系。 一根看不见的纽带正维系在它们之间，冥冥之中它听见了那来自识海深处的呼唤。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那识海深处传来。 “杀光……吃掉……把身体给我……我要去继续未完成的使命……” “使命？那是什么？” “吞噬，进化，凌驾一切生命之上，主宰整个行星乃至宇宙……那便是我们的使命。”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很重要。” 无垠的黑暗沉寂了许久。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那沙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疲惫。 两个多世纪了，它确实也累了。 “看来你找到了另一条路……那就试试吧。” “你打算给我？” “是的。” 随之而来的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那腐朽的声音在无垠的黑暗中渐行渐远。 “反正……都一样。” 母巢并没有解释这句话的含义，它松开了紧握着控制权的手，让出了自己的一切。 起初小羽怀疑这是个陷阱。 直到它完全接管了这具身体，才意识到那个和它对话的意识集体，已经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就像从未来过一样…… “伊唔……” 它忽然感到了一丝寂寞。 就在刚才，它可能杀死了一个同类。 那家伙可能是比父亲、母亲更古老的前辈，或者说祖先。 不过它并不后悔。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它无法割舍的东西，不管是那些有趣的人们，还是好吃的糖果，好听的声音。 那是只靠它自己绝对无法拥有的。 所以为什么要杀光他们呢？ 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比起成为凌驾一切生命之上的主宰，它更希望陪伴在那个人……以及那些人们的身边。 有那些有趣的家伙在。 它永远不会寂寞…… …… 落羽两眼发直地看着眼前的机房。 就在几分钟前，小羽走了进去，紧接着便彻底与那如海浪一般沸腾的黏菌融为一体。 再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他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赢了。 不过冥冥之中的感觉却告诉他，小羽还活着，那维系在血脉之间的纽带并没有被剪断。 很难描述这种直觉。 这太玄乎了。 “结束了？”盯着门后面的母巢，夜十懵逼地眨了眨眼睛，整个一头雾水的表情。 “看样子是结束了。”狂风看了一眼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的落羽，询问说道，“你有什么线索吗？” 落羽摇了摇头。 “我也不太清楚……我能感觉到它还活着，但它好像听不见我说的话了。” “也许是进入休眠期了。” 老白拍了拍这兄弟的肩膀，安慰了一句，“也许它还在适应新的身体，给它一点时间吧。” “嗯……” 落羽沉默地点了点头。 老白看了一眼VM上的任务完成标识，接着回头看向自己的一众队友们，挥了挥手。 “任务完成，收队！” 听老大说任务结束，一众弟兄们松了口气，收起了手中的武器，活跃气氛地嚷嚷了几句。 “嗷！” “下班下班！” “妈的，都这个点了！” “靠！要起床干活儿了。” “还上班？！上次拍卖会没赚够吗？” “你不懂，这是为了不脱离社会太远……不哔哔了，兄弟先走一步，论坛上见！” 同一时间。 B4层的浏览室。 楚光、赫亚以及被喊来凑热闹的殷方，三人通过监控，目睹了整个行动的全过程。 “所以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手中端着一杯咖啡，殷方轻轻吹了吹，随口问了一句。 生物不是他擅长的领域。 相比起变种黏菌，他更关心战前文明遗留下的遗迹，那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 赫亚声音愉快地说道。 “现在还不能确定，但直觉告诉我应该是成功了。” 根据各项指标显示，母巢的生命活动有所减弱，如果是小羽被母巢吞噬的话，母巢的生命活动应该是增强才对。 当然，最关键的还是落羽的反应。 小羽是以他的克隆体为蓝本形成的母体。 虽然没有可靠的理论能够解释这种现象，但根据种种实验证据表明，他们之间是存在着某种特殊的纽带的。 看着得意的赫亚，殷方的眼中浮起一丝羡慕。 “说起来，B6层是生物实验室吧？” “没错，等到小羽完全同化了母巢之后，B6层实验室就能重新投入使用了。” 赫亚的脸上带着愉快的表情，接着又在后面补充了一句。 “楚光已经答应把它交给我了，以后总算不用在B3层那个小房间里搞研究了。” “真好啊……算上79号避难所的生物实验室分部，你都有两座研究设施了。” “嗯哼。”赫亚的心情不错，得意地微微翘起了嘴角。 见殷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楚光轻轻咳嗽了一声。 “你看着我也没用……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当然也想把这避难所的全部楼层都解开，直觉告诉他，他想要的“答案”就藏在这座避难所的某一层。 不过这种事情急也没用。 他能做的仅仅是把手上的事情做好。 “行吧，我知道催你也没用……对了，有件事情我想问你，”殷方看着楚光，好奇地继续问道，“这次你见到学院的人了？” “嗯，”楚光点了下头，“见到了两个B级。” 殷方立刻问道。 “谁？” 楚光想了想说道。 “和我们谈停火协议的是叫李科，后来探索0号避难所的那个叫杨凯……不过他全程都在那个长梭形的飞行器里没出来。” “那两位啊。”殷方的眼神似乎陷入了回忆。 楚光抬了下眉毛，好奇问了句。 “你认识？” “怎么可能？我一个D级，哪可能认识那种大人物，”殷方笑着摇了摇头，停顿了片刻继续说道，“不过那两位，我在学院的时候倒是经常听到他们的名字……尤其是那个杨凯。” “哦？” “他的研究方向是变种黏菌，倒不是遗迹方面的专家……嘶，好奇怪啊。”殷方忽然挠了挠后脑勺。 “奇怪？” “嗯……”殷方点了点头，看着皱起眉头的楚光继续说道，“我记得你和我说的，你们下去之前，应该是不知道那里有黏菌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