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笃笃笃”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苏梦梦还在床上坐着发呆。 “梦梦,是不是外卖来了啊?你去拿一下吧。” 正坐在梳妆台前忙活着的孙鸯头也不回地说着,她今天要回去上班了,而且一来就是下午到晚上的连班,所以她要抓紧时间好好收拾一下自己。 而床上的苏梦梦,则好似没有听到孙鸯的话一样,依旧摆弄着自己的发梢,眼睛似乎在看着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看。 “梦梦?你去开门啊!” 孙鸯回过头看着苏梦梦。 她的脸上正敷着一张补水保湿的面膜,面膜还有十五分钟到时间,所以她不想就这样顶着一张吓人的脸去开门拿外卖。 但看到了苏梦梦的模样之后,孙鸯叹了口气,伸手把脸上的面膜提前揭了下来。 苏梦梦从昨天下午开始就一直是这么一副失神落魄的模样了。 在浴室里换洗的时间和顾大鹏停留的时间刚好重合的孙鸯并不知道那个男人对苏梦梦说了些什么,但看到苏梦梦的表情后,她大概猜出来了。 孙鸯和苏梦梦认识之后,就从来没见过苏梦梦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而她身为一个女人,一个和苏梦梦有着相似处境的女人,很容易便猜到了苏梦梦的心被什么困住了。 为情所困。 呵呵。一想到这个词,孙鸯就想笑。 她和苏梦梦,都是靠出卖自己的皮肉来换一口活命的口粮的女人。 她们被人称作妓女,骂作婊子,甚至从祖宗那里都传下过“婊子无情,戏子无义”的谏言。 她们自己也深深地明白自己的命运,所以她孙鸯才会和苏梦梦在一起住,所以这栋小楼里才会汇集了来自四面八方、却有着同样命运的女人。 然而现在…… 孙鸯想说苏梦梦好傻,但她说不出口。 她自己,何尝没有傻过。如果不是因为当年的自己太傻太天真,又何至于落得现在这个结局。 “笃笃笃”敲门声还在继续,并没有显得很焦急,这有点儿反常,平时那些送外卖的总是把门拍的啪啪响,生怕自己赶不上下一个单子的时间点。 “来了来了!” 尽管那敲门声没有透出催促的意思,但孙鸯还是习惯性的喊了一声。 她稍微理了理自己的衣服,现在的她穿的有点儿单薄,似乎会便宜到门外的外卖小哥。 不过这种“便宜”也早不就不是一次两次了,孙鸯本来也不会在乎这种事情的,但昨天被那个男人吓出的心理阴影实在是太沉重,她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因此也变得有些神经质。 打开了门,孙鸯在看清来人之前还在说话:“来的这么快啊,你们要是每次都这么……” 然后她的声音就梗在了喉咙中。 门外,站着的,不是一身黄衣或者蓝衣的外卖小哥,而是一个……男人。 一个她最不想见到的男人。 而此时此刻,门口的顾大鹏有些尴尬,他也没想到自己第二次来这儿居然也是孙鸯来开门。 看着孙鸯开始发抖的双腿,顾大鹏赶忙后退了一步,大声道:“别!千万别!我没有恶意,我也不是来找你的!你别害怕!” 而门后的孙鸯,则是好不容易把冲到嗓子眼的尖叫声咽了回去。 然后,稍微平复了一下心悸的她打量了一下站在门外的男人。 嗯? 一身貌似是崭新的休闲西服,锃亮的皮鞋,明显是专门做过的发型,还有那束被藏在身后、但还是露出了半边的花。 孙鸯的眉头挑了挑。 她明白男人是来干什么的了,或者说,她用脚指头都能想明白,眼前的这个男人在打什么主意。 想通了男人的目标并不是自己之后,孙鸯心中的那份恐惧也消散了不少。 她甚至壮起了胆子,想要刁难一下眼前这个变得太过彬彬有礼、和她脑海中的印象已经完全对不上号的男人。 “你,是来找梦梦的?” “嗯。” 男人的应答没有一丝犹豫。 “那束花也是给她的?” “啊,这个啊,是的。” 发觉到自己将花束藏在身后的行为已经毫无意义,顾大鹏也就直接的将花束拿到身前,举到孙鸯的脸前。 但孙鸯看着那束粉色的花,脸上却露出了怪异的表情。 “不过啊……来找一个女孩子,你送一束康乃馨是怎么回事?” “啊?什么?” 顾大鹏有点儿愣,他完全是看这书粉色的花比较好看,没多想就买下的。付账的时候柜台的老板娘也没说什么,还夸他有眼光呢。 等等,康乃馨…… 顾大鹏就算对花再不了解,也多少知晓一些有关康乃馨含义的内容。 想明白康乃馨含义后的顾大鹏顿时觉得手中的花束有些烫手,他拿着觉得不是,扔掉也觉得不是,只能就这样尴尬地举着。 “好了好了,就当你这花是送给我的了,进来吧。” 孙鸯故意这样说着,将康乃馨从顾大鹏的手里接了过去。 顾大鹏虽然心知肚明孙鸯这是在故意占他便宜,但也不好说什么,跟在孙鸯的后面进了门。 但在他们走到了房间门口之前,孙鸯突然站住了脚步。 “话说,我真的要问问你,昨天……你都和苏梦梦说什么了?” 面对孙鸯的质问,顾大鹏选择了如实回答:“我对她说了我要帮她,然后……我想更加的了解她。” 孙鸯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哦。然后,她看着顾大鹏道:“你喜欢她?” 顾大鹏一顿,他有些犹豫,但还是点了点头:“算是吧。” “嗨!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怎么还有算是的?” “我喜欢苏梦梦,但我不了解她,我不知道我的喜欢是仅仅局限于她对我表现出的那些东西上,还是对于内在的她那个人。” 顾大鹏的这一番发言让孙鸯略微有些意外。 她抱住胳膊,反复打量着眼前的男人,她是真的没看出来,顾大鹏这么一个只给他留下五大三粗、暴力以及在某些地方强悍的不像是个人这些印象的男人,居然会说出这样一句充满了文艺的话来。 “你……是认真的?” “嗯。” “你知道她以前都做过什么吧?” “如果你说的是拍照片的那些事情……我知道,很早以前就知道。” “哈,那你知道的比我说的事情还要早。我的意思是,她和她那位金主……” “如果你说的是靖远的话,我也知道。” 顾大鹏打断了孙鸯。 孙鸯不再说话了,她继续打量着顾大鹏,眼神中的怀疑变成了叹息。 “我先话说到前头,” 孙鸯撩起了自己的头发道,“我和苏梦梦已经认识了快三年了,但我从来没见她对那个人敞开心过,包括我,我和她做了快一年的室友,但还是觉得她不会对我说出心里话。” 顾大鹏默然,做一个认真的听众。 “而且,我也没见她和哪个男人保持过长期的亲密关系。这么些年不是没有男人提出要包养她,但她都拒绝了,也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直到她遇见了靖远。” 提起靖远,孙鸯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些什么,顾大鹏没有听清。 “不过靖远算是个例外,他虽然一直都给苏梦梦钱,但他根本不会和苏梦梦长时间的见面,每个月最多一次,而且还常常是只发短信过来让她去做些稀奇古怪的事情。” 孙鸯说着,“倒是这个月靖远找她的次数多了一些,不知道为啥。” 顾大鹏想了一下,还是没把那是因为我这句话说出口。 “你,其实已经算是特殊的一个了。我从来都没见过她这么在乎一个男人,特别是这个男人,还是你这样的。” 顾大鹏咧了咧嘴:“我……怎么了?” “没啥,我只是没想到她会中意你这种类型的而已。” 孙鸯明显还留着什么话没说,但她马上又转移了话题,道:“你一会儿是要带她出去是吧?” “嗯,我是这么打算的。” “那好,你记住一件事。” 孙鸯突然端正了颜色,“千万不要带她去喝酒。” 顾大鹏有些不解,问道:“怎么……她对于酒?” “你别问这么多,虽然我也不是知道的多清楚,但貌似她对于酒有很不好的回忆。” 孙鸯道,“啊,还有,晚上如果她愿意的话你可以带她在外面过夜,因为晚上这里没人,我不在,其他人也都不会回来。如果她不愿意的话……你要把她送回来。” “嗯,一定的。” 顾大鹏答道。 孙鸯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小声地道:“我怎么感觉我和她妈妈似的哟,哎。” 接着,她又说了一句:“老实说你来了我还稍微放心了,她现在那个样子,我都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家里。” 顾大鹏紧张地问:“苏梦梦她怎么了?” “你自己看吧。” 孙鸯道,打开了房间的门,“梦梦,你看谁来了。” 顾大鹏跟着孙鸯走进了房间,这是他第一次进到苏梦梦和孙鸯的卧室,昨天他只是在客厅里呆了一会儿便离开了。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的苏梦梦,而苏梦梦也看到了他,却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将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儿,便又垂下了头。 孙鸯将花束放在了桌子上,她看着对顾大鹏的到来似乎毫无反应的苏梦梦,叹了口气。 然后她看了看手机,确认了下时间,开口道:“那你们聊吧,我该去上班了。外卖我也不吃了,等会儿来了放这儿就好。” 然后,她从柜子里拿出了出门用的衣服。见顾大鹏还像个雕塑那样杵在哪儿,她翻了个白眼,道:“嗨嗨!还站那儿干啥,我要换衣服了!” 顾大鹏心说你的裸体我都看过了还在乎这个?但还是听话的去到了客厅等着。 房间里只剩下了孙鸯和苏梦梦两个人,但孙鸯却没有马上开始换衣服,而是凑到了苏梦梦面前说:“他又来找你了,还买了花。我试探了他一眼,感觉他还挺认真的。” 苏梦梦没有反应,只是愣愣地看着孙鸯。 “哎呀!梦梦!” 孙鸯拍了拍苏梦梦的脸颊,似乎是想要把她从梦里打醒,“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啊?接受他还是拒绝他,你走该有个决定吧?” 见苏梦梦还是不说话,孙鸯只得叹了口气,道:“他可是说了要了解你,我听他话的意思不像是假的。至少,你也给他一个机会吧。” “他,一点儿都不了解我。” 苏梦梦终于张开了嘴唇,说了一句话。 孙鸯则急切地道:“所以你要让他来了解你啊!不是我说梦梦,别说是他了,连我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平时你都故意装得大大咧咧的,但一说到心里话你就一点儿都不说。你这样不行的啊。” 孙鸯叹着气,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 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梦梦,今年过年,你还是不回去吗?” 苏梦梦打了个寒战,将身体蜷缩的更紧了,不去回答孙鸯的问话。 “今年我也要回家看看了,到时候,这里可就剩你一个人了啊。” 孙鸯说着,忍不住有点儿心疼。她知道过年在苏梦梦那里是仅次于喝酒的禁忌话题,但她不得不说,她不想再让苏梦梦这么浑浑噩噩的了。 换好了衣服,孙鸯在临走之前说了最后一句话。 “我走了啊,对了,今天晚上我不回来,你和他出去过夜吧。让他,好好陪陪你。” 然后,孙鸯打开了门,离开了房间。 房间门外,顾大鹏正来回踱着步。见孙鸯开门出来,他赶忙凑了上去。 “你进去和她说话吧。我走了,就把她全权交给你了。” 孙鸯说着,看了一眼顾大鹏,补了一句:“还有,你们可别把屋里弄的太脏太乱了啊!真要做最好给我去外边。” 顾大鹏有些汗颜,他今天来真的没想过那些事情。但对于孙鸯表现出的信任,他还是郑重的接下了。 孙鸯离开了。 顾大鹏蹭手蹭脚的来到了门前,门并没有关上,虚掩着一道小缝。 顾大鹏推开了门,门的里面并没有传来任何的人声,他走进去一看,苏梦梦还是保持着那个他一开始看到的姿势,唯一有一点不同的地方是,在她的脚边,放着一支粉红色的康乃馨。 那是从桌子上的花束了抽出来的,顾大鹏看到康乃馨就觉得有点儿尴尬,但他不可能把自己搞错了花所代表的含义的事情说出来,只好开口道:“花,你喜欢吗?” 苏梦梦没有回答,也没有什么动作。 顾大鹏觉得房间的气氛凝固的都要让他窒息了,好在这个时候,从外面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你好!外卖到了!” 外卖小哥将门拍的啪啪响,顾大鹏看了一眼苏梦梦,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开这个门。 “有人在家吗?外卖!” 就在顾大鹏准备装死让外卖小哥自己离开的时候,苏梦梦突然开口了:“你去开门吧。” “诶?” 顾大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你去开门吧,我穿的睡衣。” 苏梦梦说着,伸展开了自己的身体,“还是说你想我就这样出去?” 顾大鹏看了一眼苏梦梦身上的透明睡衣,以及那肯定没穿内衣的胸口,干净利落地出了门。 而等他拿到外卖回来的时候,却发现苏梦梦已经起了床。她正站在房间的中央,双手抓着自己的睡衣领口正要脱衣服。 “啊,那个,我是不是……” “你留下来也没关系啊。” 苏梦梦毫不在意的脱掉了睡衣,露出赤裸的上半身,她看着顾大鹏道:“反正你不是都看过了。” 顾大鹏的喉咙里滚动着迟疑的声音,但最后他还是留了下来,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苏梦梦在他的眼前将衣服一件件的脱掉,再将新衣服一件件穿上。 顾大鹏的感觉……很奇妙。 苏梦梦脱衣服与穿衣服的动作都没有丝毫诱惑的成分,她好像把顾大鹏当成了空气,只是按照平时一贯的动作换着衣服。 顾大鹏发现自己看到了许多有趣的事情,比如苏梦梦在穿胸罩的时候要特意弯下腰,然后把腋下的部位仔细收拢,再对着穿衣镜调整,整个穿衣的过程中,光是穿这一件胸罩就耗费了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 而最后展现在顾大鹏面前的苏梦梦,也并非他一贯印象中的那个苏梦梦。 苏梦梦选了一身十分朴素的衣服,白色的上衣,搭配洗的发白的牛仔裤,没有紧身毛衣的那种凸显,也没有丝袜的诱惑。 但顾大鹏却觉得……此刻正站在她面前的苏梦梦,分外真实。 “怎么了?失望了吗?” 苏梦梦看着一直在打量她的顾大鹏,开口道:“这就是我平时最常穿的一套衣服,我也不是每天都会打扮的花里胡哨的。” “啊,没,我没有失望。我只是觉得……” 顾大鹏斟酌着用词,最后决定还是把自己最直接的想法说出来,“我觉得你现在这样,特别的真实,我很喜欢。” “真实?” 苏梦梦咀嚼着这两个字的含义,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突然转过身,看着那束放在桌上的粉色康乃馨,低声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的,你怎么可能知道……” “嗯?你刚刚说了什么?” 苏梦梦说出那句话的声音实在是太小,顾大鹏没有听清楚。 “没什么,别在意了。” 而苏梦梦则马上转移了话题,她拿起那只被她抽出来的康乃馨,道:“你送这些花给我,是谁出的主意啊?花店的店员吗?” “额,这个是我自己选的,因为我觉得和你挺配的。” 顾大鹏不好意思地道。 “可是康乃馨代表的是亲情,特别是粉红色的康乃馨,花语是母爱,祝母亲永远年轻美丽。” 苏梦梦的一番话,让顾大鹏彻底挂不住脸色了。 好在苏梦梦没有过多的嘲笑或者责难的意思,她只是出身的看着手中的花,最后,轻声道:“我以前经常送这种花给我妈妈。” 这一次,顾大鹏听真切了。 但他不知道该接什么好。直觉告诉他,苏梦梦这是提起的关于她母亲的事,并不是一个愉快的话题。 苏梦梦将那朵抽出来的康乃馨又插回了花束里,她转过身,重新面对着顾大鹏,道:“走吧。” “嗯?去哪儿?” 顾大鹏本能地反问。 “开房啊,你难道不是为了这个来的吗?” 苏梦梦神色淡淡地,语气也淡淡地,“要不还去咱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宾馆吧,虽然远了点儿,但哪儿的房间还挺……” 顾大鹏突然冲了过来,握住了苏梦梦的肩膀。 他打断了苏梦梦的话,语气有些激动地道:“我不是为了那种事情才来找你的!” 苏梦梦侧过了头,稍稍远离着顾大鹏贴近的脸,她轻声道:“你弄疼我了。” “啊,对不起。” 顾大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有控制好力道。他松开了手,看着苏梦梦的脸,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梦梦揉了揉肩膀,开口道:“你说你不是来找我干那种事情的。可我又能干什么?我是一个卖身的妓女,床上的功夫就是我全部的本领,我只会这些,也只能做到这些。” 苏梦梦平淡的语气,反而让顾大鹏的胸口变得更痛。 他压低了声音,道:“我说了,我想多了解你。我们不能先从普通的了解开始吗?一起逛逛街,吃个饭,随便玩玩,你如果愿意晚上我可以送你回来,就这样……不好吗?” 他还是没能把那个词说出来。 但下一刻,苏梦梦就替他说出了那个词:“你想和我约会?” 顾大鹏有些措手不及,但他还是低下了头,道:“没错,我想和你约会。” “那好,我答应了。” 苏梦梦说着,向顾大鹏伸出了手。 顾大鹏迟疑了一下,他有点儿怀疑自己自己的耳朵。 但他还是握住了苏梦梦的手,苏梦梦的手很软,比他自己的小很多,而且很凉,像一块软玉一般吸收着他的体温。 然后,苏梦梦又说了一句话,让顾大鹏又一次怀疑了自己的耳朵。 “带我去酒吧吧,我想喝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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