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四章

人心就像一副摆放整齐的多米诺骨牌。 在所有的骨牌都立着的时候,人心就是一个整体,维持着有序、整齐的状态。 然而一旦有一块骨牌被推倒,就会诱发连锁反应,骨牌一块接一块地倒下,就像人心从秩序走向崩坏的过程,最后不会有任何一块骨牌能置身度外,当第一块骨牌被推倒,整个群体的崩溃就已经变成了定局。 人心如此,人群亦然。 “她是你的了,去上吧。”顾大鹏离开时留下的这句话,就是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手。 而作为第一块骨牌的男人冲向被留在人群中的丽塔·刘后,其他的男人,就像被后续推倒的骨牌一般,也瞬间忘掉了顾虑争先恐后地跟了上去。 顾大鹏重新回头看向丽塔·刘原本在的方向时,他才发现那里已经变成了一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无异就是丽塔·刘本人,顾大鹏已经看不到她的身影了,但她那时而高亢时而沉闷的声音却一刻不停响彻在还未走远的顾大鹏耳边。 不计其数的男人围在只闻其声的丽塔·刘周围,而更多的男人还在被吸引过来的路上。 这些赤裸的男人互相推搡着、拥挤着,他们之中当然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一亲丽塔·刘这位曾经的女王的芳泽,于是乎,漩涡附近的其他女人们也再次遭了殃,而这些被欲火冲昏了头的男人们包围住的女人又变成了新的漩涡,吸引着更多的、散步在会场其他角落内的男人们上前。 最后,留下的只有一片混沌。 会场的气氛被再次点燃了,但这一次在会场内回荡的不再是舒缓的舞曲,而是女人们高亢的尖叫声。 顾大鹏站在原地,冷冷地注视着那片混沌的中心。 不断有男人擦着他的肩膀,甚至撞开他的身体,投向那片漩涡的中心。 但顾大鹏注视着眼前的这一幕,注视着他亲手造就的这一幕,内心之中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他将右手举到眼前,摊开了一直攥成拳头的手掌。 在他的掌心里,躺着一枚黑色的棋子。 黑色的皇后。 现在,他终于能名正言顺的宣布自己对这枚黑色皇后的所有权了。 只是他要到那里去兑现他的“愿望”呢? 他想见到的那个人,又在何方呢……顾大鹏凝视着掌心,那枚黑色的皇后静静地躺在那儿,反射着黯淡的光芒。 这一天所遭遇的一幕幕也在这瞬间滑过顾大鹏的眼前,让他突然自心底生出一股一事无成的无力感。 为了走到这一步,不只是他自己,还有很多他相识的人,他熟悉或陌生的人,都付出了许许多多的努力,甚至是牺牲。 但到头来他又得到了什么呢? 他连曾经属于自己却又被夺走的东西都没能找回来…… 想到这里,顾大鹏忍不住重新攥紧了拳。 坚硬的棋子完全陷进了他的掌心中,因为用力过度而发出咯吱的细响。 但当顾大鹏重新松开颤抖而发白的手指时,那枚棋子依然完好无损的躺在那儿,没有发生任何一丝改变。 就像顾大鹏此刻的处境一般。 顾大鹏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再次张开眼睛时,眸子的底部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翻腾的情绪。 他转过身,迈步走向会场出口的方向。 但当他正准备拉开无人把手的大门,离开会场的时候。 脚步声……从他的身后,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是赤裸的脚掌在厚厚的地毯奔跑所发出的声音,声音显得很沉闷,也有些断断续续,只要稍微一不注意就会被淹没在附近噪杂的噪音之中。 但这一串脚步声却像是带着某种魔力一般,定住了顾大鹏的身形。 他就这样站在了门前,甚至于手臂还一直保持着握住门把的动作,但却没有在活动一根手指。 而紧紧跟随在他身后的脚步声也变得越来越迟缓,最后,间断的脚步已经变成了连续的摩擦,仿佛有人拖着脚一步一步挪过来一般。 顾大鹏终于要坚持不住了,他握着门把的手在颤抖,他已经忍耐了好长一段时间了。 现在,他能回头了吗? 他能看到那个他魂牵梦萦的人吗? 一切的答案都只需要一个回头就能得到解答,但偏偏在此刻顾大鹏犹豫了,他不得不承认他在胆怯,因为那就摆在他身后但却不明悲喜的答案而感到胆怯。 脚步声,终于停下了。 顾大鹏和那脚步的主人间已经没剩多少距离了,他甚至能听到那急促却虚弱的呼吸声。 呼吸声,渐渐变得舒缓。 顾大鹏能感觉到有人在接近他的后背,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脖子后的汗毛根根竖立,但他还是不敢回头,还是不敢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那一切。 呼吸的声音也在顾大鹏背后停住了,似乎来者也跟顾大鹏一样犹豫了,迟迟没有下一步的行动。 然后,过了好一会儿。 顾大鹏突然浑身一颤,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背后传来一点轻微的触感。 那仅仅集中在一点的感觉,就像是有人用手指点在了他的后背上一般,但没等他细细品味,触感就又突然消失了,甚至连一只都停留在他身后的呼吸声也消失了。 顾大鹏终于忍耐不住了,他松开了握着门把的手,猛地转过了身……而与此几乎同时,一具身体,一具被汗水包裹着的身体,投进了他的怀里。 顾大鹏僵住了。 他几乎不敢相信,就在他的怀中,就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那个他梦中的存在就这样伏在他的胸口。 “我在做梦吗?”他下意识地低声自语了出来。 而下一刻,那个他无比熟悉、无比想念的声音从他的怀抱中响起:“没有,这不是梦……虽然,我也是刚刚才明白过来的。” 顾大鹏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小心翼翼地搂住了怀中与他同样颤抖着的苏梦梦的身体。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气息,都在告诉他……这就是他一直在找的那个人。 这就是他的人。 是……“梦梦。”这是顾大鹏说的最后一句话。 接下来,他和苏梦梦都没有再说过一个字。 在这时,任何的言语都是苍白的。 只有最直接的接触,只有最亲密的相拥,才能宣泄二人同样若狂的欣喜,才能安抚二人同样颤抖的内心。 ******************** 时间回到几分钟前。 “你走吧。”苏梦梦以为她听错了,诧异地看着身边的男人。 而被苏梦梦注视着的男人——靖远,却一刻都没有将视线移动到她的身上。 靖远抬起手,指着一个逐渐远离漩涡般人潮的背影。 “你要等的人,要走了。”o苏梦梦顺着靖远手指的方向看去,只用了一秒,她就找到了那个她朝思暮想的身影。 但靖远下一刻说出的话却让她更不明白了。 “你不追上去吗?还是说你不想跟他走?”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但苏梦梦的眼中依然充满了警惕,她完全不明白为什么靖远会突兀地说出这种话。 因为,如果她没有听错,也没有理解偏差的话……靖远,居然是要放了她,放她自由。 又过了片刻,似乎是要打消迟迟不肯动作的苏梦梦的顾虑,靖远又说了一句话。 “你还记得我跟顾大鹏第一次见面时说过的话吗?那一天,你就坐在他旁边的吧?” 苏梦梦当然记得,她怎么可能忘记那一刻,当顾大鹏怀疑的目光投到她身上的时候,她几乎感觉全世界的光芒都离她而去了。 而靖远还在自顾自地说着。 “那天,我跟他做了一场交易。但其实我骗了他,这一开始就不是什么交易,而是一场比赛,一场他和你都不知道的比赛。而现在,我输了。” 苏梦梦看着眼前宛如空壳一般的靖远,她完全不明白靖远的话到底在说什么。但靖远的下一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她耳边炸开。 “苏梦梦,你自由了。”然后,靖远就不愿意再说一句话了。 苏梦梦最后看了沉默不语的靖远一眼,然后,她下定了决心,从舞台的边缘翻了下去。 留在舞台上的靖远看着苏梦梦狼狈地摔在舞台下的地面上,又看着她手脚并用的从地上爬起来,一瘸一拐的追向某个已经远去的背影。 他的目光也只跟随了苏梦梦这一会儿,苏梦梦爬起来之后,他就像是失去了兴趣一般收回了目光。 靖远就这样一直坐在舞台的边缘,他看着舞台下的漩涡越来越大,看着越来越多的人投进这个漩涡之中,在这片混沌中挣扎、呻吟、咆哮、呐喊。 然后,他继续看着燃尽欲望的男人们偃旗息鼓,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漩涡的中心,看着那片依旧传来高亢的尖叫声的核心也逐渐降低了温度。 他看着一切结束,等着一切结束。 终于,靖远动了,他从舞台上跳了下来,迈着缓慢的步子,走向那个他一直注视着的中心。 他跨过一个个四仰八叉的男人,视线滑过一个个浑身赤裸的女人,最终……他把视线停留在了一个躺在角落里的女人身上。 这个女人,看上去和躺在四周的其他女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一样的浑身赤裸,一样的披头散发,一样的身体上的每一个开口、每一道缝隙都在流淌着男人的精液。 唯一能看出女人的独一无二的地方,或许就是她身上还残留着的彩绘了。 但那些彩绘也被汗水和各种液体冲淡了大半,只有一小块她背后的皮肤还能看清那些线条和色彩。 靖远站了好一会儿,他一直看着这个辨认不出真实面目的女人,而女人也终于意识到了他的存在,却并没有睁开眼睛,而是翻了个身,冲着靖远张开了两条布满了指印的大腿。 一股股黄白色的液体因为女人的这个动作而从她的胯间流淌出来,在早就湿透的地毯上染出了又一片污迹。 过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察觉到了没有预想之中的东西插进来,女人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浑浊的视线摇晃了好一会儿,才停留在靖远的脸上。 “啊……啊啊啊……”女人干涸的喉咙中挤出模糊的声音,她似乎想要说什么,又似乎是在喊什么,但到头来,也只有支离破碎的片段被挤了出来。 但靖远却好像听懂了女人在说什么。 他转过身,背靠着女人坐了下来。他的背直接靠在女人的身上,丝毫都不在意那些沾染在女人身上的形形色色的污迹。 “喂……”靖远开口了,如同自言自语一般开始了自白。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想一件事。我们当年的那个约定,到底是维系住了我们的关系呢?还是彻底断开了我们的关系呢?” “后来,我想明白了。” “从一开始那就不是约定,而是打赌。赌谁会最先耐不住寂寞,赌谁会第一个打破我们之间的誓言。” 靖远的声音落下,他没有再说话,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过了好长好长的时间,才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他的背后响起。 “约定这种东西,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打破而存在的吧?”靖远无声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然后,那个声音小心翼翼地问道:“喂……” “嗯?” “约定也好赌局也罢……我,输了吗?” “不,你没有,因为我比你更早就输掉了那场跟我自己的赌局。” “诶?” “我后悔了,我后悔当年说出那样的话,后悔给了你这么多的自由,也给了你足够多的背叛我的借口。是的,我是说过我不会因为当年的决定而后悔,但现在……我后悔了。” “……” “果然,我还是觉得你只能属于我一个人。所以现在,我们扯平了。” “哼哼,呵呵……”女人的声音轻笑着,但和男人无声的笑容一样,没有夹杂任何一丝喜悦,甚至没有任何一丝感情。 “扯平了,是吗……” “嗯。” “那你为什么要背对着我?你不是说过你会一直看着我的吗?为什么你现在不看我?”靖远愣了一下,然后,他笑着摇了摇头。 这一次他的笑容之中终于多了一点儿情绪,但依旧不是喜悦。 然后,他回过了身。 他看着脸上挂着绝望的女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然后他伸出手,按在了女人的肩膀上,也阻止了女人的逃离。 “现在呢?”靖远看着眼前的女人,看着这个曾经是他的妻子,现在依然是他的妻子的女人。 然后,他低下了头,闭上了眼睛。 当他重新睁开眼睛后,眼前的女人眼睛却依然闭着,不愿意睁开。 “现在,我们扯平了吗?”丽塔·刘把头埋进了丈夫的怀里。 她点了点头,用哽咽的声音道:“嗯。我们……扯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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