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幽深的地窖内，金发少年面无表情地盯着躺在地上还未彻底冷去的尸体，他叹了一口气，呼出的水汽瞬间在空中凝结成一串白雾。
特里循着空气中残余的颠茄味和神术痕迹找到了这具死去不久的酒窖看守员的尸体。
少年看着这个右手攒着被血浸湿的面值二百金纽居的赎罪卷的中年男人死时的模样，下颚因为震惊而脱离，瞳孔涣散死不瞑目。
蹲下身，特里掀开了死者捂着胸前的左手，看到了他胸腔偏左侧有一个不起眼的刺剑创口，周围干涸的血迹正是从此涌出。
‘背后贯穿，瞄准心脏，在他拿到赎罪卷分心的时候下的手，干脆利落，没有惨叫声，安息堂执事用的苦修剑。’
‘让我想想在他用神术开锁进入后，这位看守员发现了开着的酒窖，然后误以为他是来偷酒的，想要收封口费吗？真是的，如果你第一时间大叫出声，说不定我能听到呢。’
脑补出完整情节，特里站起身，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若有所思，接着再次蹲了下去将尸体的肢体复原回了原本的模样，接着消匿了自己的痕迹，随后离去。
·
“不要！我还没吃到葡萄酒烩鸡，为什么要把我赶回去！”
银发少女嗔怒的叫声回荡着整个厨房。
早有预料，特里提前对整个厨房施展了隔绝术，他现在尽量使自己的情绪平和，以安慰的语气劝道。
“爱菲尔，等我们回去你想吃什么任你挑，我向你保证…………”
“你保证过我三顿冰淇淋！”
“你还在那天晚上也向我保证过！”
不知为何，情绪愈加上头的爱菲尔不知为何眼中竟有了些许泪光。
“五年前你也向我保证过…………但你永远都没履行过！”
“你个骗子！”
“嘿！嘿！爱菲尔，这次不一样，等我处理完，下次我一定会把我的承诺…………”
“我不要下次，呜。”
看着抽泣起来的银发少女，特里只得将她微微拥入怀中，没想到爱菲尔直接主动迎头埋进了他的怀里，少年只得苦笑一下，轻轻抚摸着她头上的银发，温润的热泪浸湿了特里的衣领。
“渡鸦飞身袭进月光～那冰冷的雪暴……他知晓信件必须送达～王国将被夷为平地～可那属于我们家园的和平美好……众人皆知，使命必须完成～而北境之王将会崛起。”
（北境颂歌：https：//www.bilibili.com/video/BV1U14y147uE/？vd＿source=c9b568586f40d9b34130efb9c07073e0）
特里柔缓地拍着爱菲尔的后背，并轻轻在少女耳边哼唱，稚嫩但空灵的嗓音宛如安抚孩童的安眠曲，爱菲尔激动的心跳伴随着特里悠扬的仿笛声不由自主地平静了下来。
“枯烂千年的图腾，亘古不灭的凛冬。”
“你还记得？”
爱菲尔在特里怀中仰起头，带着红圈的大眼睛怔怔地望着特里。
“当然，只要我还记得那个把我拽倒在那棵树下，糊了我一脸白雪的捣蛋鬼就永远不会忘记。”
金发少年调笑着回复道，同时捋开了粘在爱菲尔湿润眼眶的一缕银发。
“骗…………”
“刚刚那句话不是谎言，爱，我以凛冬起誓。”
未等爱菲尔骂出，特里直接打断了她，肃穆地起誓，少女盯着他翡翠的眼眸凝视了许久，两人的距离宛如接吻。
“臭哥哥。”
下一刻爱菲尔松开了搂着特里的手，后退了几步，像…………成为一个淑女，拿出自己的刺绣手帕擦干了眼泪。
“出什么事了？”
擦干眼泪的爱菲尔回复到原来冷静的‘冰雪玫瑰’模样。
“我会亲口告诉伊丽莎白，你不需…………在此期间你和伊丽莎白待在一起，伊丽莎白会安排好一切，在我们家族亲兵的保护下。”
“那你呢？”
银发少女听见‘你不需’时，神色中闪露出不满，一股被轻视的愤恨从心而出，但她忍住了自己的情绪。
“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金发少年背过了身，将厨房化为他们来之前的模样后，拿起案板上的火铳，内心轻呼了一声‘卡西乌斯’，看着‘凝视’随着电流的激荡声和一系列的金属摩擦声变形为长枪管的‘卡西乌斯’，接着特里从背心中拿出一个檀木盒，打开取出了里面用水晶打磨好的瞄准镜并将其安置在‘卡西乌斯’的尾銎处。
“为什么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我也可…………”
“你不行，爱菲尔。”
特里有些冰冷乃至残酷地说了出来。
“那凭什么你就行！我知道这些天摩根哥哥，姐姐还有好多人都在围着你转，大家都在夸你，但你也就比我大一岁！”
少年仍然没有回头，他冷峻地凝视了着手上一枚刻着逆位Othalan卢恩，散发着蔚蓝光辉的耶灵石，随之将其顶进了‘卡西乌斯’的插槽。
“你知道这不一样。”
“那为什么非得是你，我们有这么多骑士，你不是纹章官吗？我听姐姐说那个长得像熊一样的雇佣兵就由你来指挥，对了，安德鲁爵士不是在吗？他曾经和父亲还有摩根哥哥一起上过战场，还跟你一样是黄金阶，他作战经验丰富，处理家族事物也得心应手，还是我们家族最忠诚无畏的骑士之一。”
特里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在纠结是否告诉爱菲尔自己怀疑家族内部出了叛徒这件事，莫文·比特等新人当前都不可信任，而因为不信仰基督同为祖先信仰暂时判断为可信的安德鲁爵士，那他和其他所有排除曾进入过宅邸的家族亲兵必须得保证伊丽莎白和爱菲尔的安全。
“莫文·比特和那些雇佣军会跟随我行动，安德鲁爵士等人由伊丽莎白指挥。”
特里犹豫片刻后还是决定不告诉她，撒了个谎，他的心境此刻也被爱菲尔喋喋不休的‘质问’弄得有些不耐烦。
“那你就和姐姐像父亲大人那样坐镇中央指挥不就行了吗？为什么你要亲自去？”
爱菲尔声音变得有些高昂，特里此刻正将卡西乌斯放入了枪箱中。
“因为我了解他们！”
厨房顿时鸦雀无声，金发少年说出这句话时语气有些重，一旁的爱菲尔当即愣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就像那次舞会上被特里甩开那样。
合上枪箱，特里转过了身，叹了一口气，他抱歉怜爱地看着银发少女。
“抱歉，妹妹，我知道你都是关心好意，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独坐高台，派人去处理，但这次情况不同，我了解他们，我知道那群疯子会干出多么丧尽天良的事情，而这些是连安德鲁爵士都无法想象的事情，我知道他们的目的还有他们的手段，而这些在今天整栋宅邸里除了我和那些杂碎之外没有人知道，所以，爱，别再问‘为什么’，我深思熟虑过，不要再质疑我的决定，这是我和他们的…………”
“和魔法有关，对吗？”
特里在这一刻露出了破绽，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抓住面前破绽的银发少女醒悟了一切。
“那个修会，你和摩根哥哥一直在忙着对付的那个修会，我们为何要到奥斯洛尼庄园度假的原因，是他们找上门了，是吗？”
这下轮到特里愣在原地了，爱菲尔陶瓷般精致的小脸扬起一抹笑意。
“我说对了。”
“不是只有哥哥你知道神秘侧的信息，我比你更了解，我能派上用场，让我和你一起。”
金发少年背起如大提琴盒的枪箱，回过头看着眼前的爱菲尔，冷峻的翡翠瞳眸与略显焦促甚至有些天真的红宝石大眼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行。”
犹都没犹豫，特里很干脆直接地拒绝，但他的眼睛却没从爱菲尔身上离开，银发少女先是微微一愣，随后有些愤怒地冲少年喊道。
“母亲早在十三岁就上战场了，我十四岁了，只比你小一岁！”
“就冲你刚刚这句话，我就不可能让你来，换摩根，老头子和伊丽莎白那更不可能。”
观察完爱菲尔的反应后，特里确信自己的选择没有丝毫的错误，双手想要放到银发少女的肩上，爱菲尔反手打掉了少年的手，但少年还是语重心长道。
“爱，不是我小瞧你，你有力量，所以帮我另一个忙，保护好伊丽莎白，这件事比我要做的事重要，值得赞赏一万倍。”
“你说没小瞧我，那你刚刚还不打算给我说。”
爱菲尔当即反驳道，特里也是无奈地晃了晃头，无比懊悔自己之前竟然在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儿面前露出了破绽。
“爱菲尔，别为难我，现在事情很紧急，让我送你到伊丽莎白那儿去。”
特里最后的语气已经降到了最低，近乎哀求，爱菲尔凝视着自己哥哥，思考一会儿后像是拿定了什么主意，朝着他点了点头，主动向他递过了小手。
“这才是我的好妹妹。”
少年舒缓地叹了一口气，牵着她的小手朝着伊丽莎白所在的别邸走去。
一路无话，就像是在嘲笑特里的深思熟虑像是‘被害妄想症’一般，窗边的侍女们手持刺绣框，闲谈着八卦；大厅一角，乐师们正在为即将到来的晚宴进行排练，琴声悠扬，笛声婉转；一路上不少人向他们鞠躬致意，背着‘琴箱’的少年回以点头和微笑，看起来正经如常，带着金光的右眼迅速地审视了周围的每一个人，爱菲尔则乖巧地跟随在身后，低顺着柳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穿过长廊来到了专为贵宾设置的别邸，将爱菲尔交给了蕾娜送入卧房，接着特里加快脚步地来到了位于别邸右后方的书房，推开门，伊丽莎白正拿着羽毛笔蘸墨水，她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发生什么事了吗？弟弟，你这么急着找我。”
进入房间的特里没有第一时间回话，他先放下了枪箱，随后轻轻关上了门，在伊丽莎白看不到的角度用艾比斯之眼细细看了看整个房间，再三确定没有问题后，平静地出声，就像平日里的闲谈那样。
“有刺客。”
金发女郎脸色当即一变，她先是震惊地看向特里，随后反应了过来赶紧小跑着过来。
“你们出事了？”
伊丽莎白现在恨不得把少年扒光，检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没有，伊丽莎白，冷静，我和爱菲尔都没有受伤，对方想要在酒里下毒，但被我发现了。”
眼见伊丽莎白真要动手，特里赶紧解释道阻止了她的行动。
“酒里？是谁？黎凡特家族？老师她要…………可我这儿为什么连一点消息都没有啊？”
一时间仓促得出的答案显然让伊丽莎白有些难以接受甚至绝望。
“别慌，伊丽莎白，有我在这儿，而且大概率不是他们。”
金发女郎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很快振作了起来，她先是问道。
“弟弟，你是怎么发现的？”
没有犹豫，特里将除了自己和爱菲尔的一些私人秘密外的情报和推测全盘托出。
“摩根他到底在做些什么？！”
出乎特里的意料，伊丽莎白的怒火率先爆发在远在呼啸湾的摩根身上。
“先是把弟弟你拉进去，然后不许我管，独断专行，自以为是，结果到最后竟然把爱也牵连进来，敌人找上门我还浑然不知，他到底在干什么？”
到此时特里才发现自家姐姐好像比自己想的还要情绪化。
“伊丽莎白，现在不是…………”
“我知道，弟弟，现在不是抱怨的时候，老实说他怎么弄，多么专断我都不在乎，但他把你们俩牵连了进来。”
伊丽莎白的绿瞳深深地注视着特里，似乎害怕他在此刻消失。
“父亲大人告诫过他无数次，当敌人找上门时会先去找到他所爱的人。”
转眼间又染上了一层愤恨。
“我看他是一点都没学会。”
“伊丽莎白，这次的敌人有些棘手，这不能怪摩根。”
“我现在怎么怪都无济于事了，事情已经发生了，但我会告诉父亲大人他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伊丽莎白叹了一口气，平复了情绪，接着看向特里。
“告诉我吧，弟弟，你打算做什么？”
“今天下午男爵他们就能发现储酒酒窖被人闯入的事，如果他们不知道酒被下毒，男爵大概率第一时间会想到自己的面子，首先封锁消息，一切照旧，在我们离开后再来彻查这件事情，而如果真是他们自己设下的阴谋，伊丽莎白，叫安德鲁爵士还有其他人穿上盔甲待命吧。”
“待会儿我就能一眼看出来。”
特里端起桌上的茶水微微一抿。
“我相信老师绝不会做这种事情。”
伊丽莎白断言道。
“那伊丽莎白你就向夫人直接摊牌吧，安全比名声重要，让她和男爵彻查这件事情，但不能直接明说有刺客下毒，不能打草惊蛇，逼得对方狗急跳墙，把人逼急了什么事情都干得出来，何况是掌握了异端力量的疯子。”
“把擅闯酒窖，破坏红酒的怀疑对象扔到酒窖看守员身上，让全庄园的人去找他。”
“酒窖看守员？弟弟，你不是已经找到他的尸体了吗？”
“是，对方的目的是我们，默示修会的死士执事是按照阿萨辛教派的方式培养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而当我们发现一具胸膛被开了个洞的尸体的时候会怎么做。”
“加强警戒，增派人手，刺杀难度上升，他不会希望这样。”
伊丽莎白恍然大悟。
“所以隐藏在仆人中的他会回去处理尸体。”
“在那个地窖，纵使他有天大的本事，我也能活埋了他，让他掀不出什么波浪。”
说出这句话时特里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一样自然无情，伊丽莎白却徒然地望向他。
“弟弟，你打算亲自出马？”
金发女郎在意的显然不是他的表情，特里此时才反应过来说漏了嘴，回过头想要‘矢口否认’。
“不行！我绝不可能答应。”
伊丽莎白抢先一步发表了自己的立场，站起身坚定地喊道。
“伊丽莎白，听我说，我有十足的把握…………”
“我不可能让你冒险，你万一出事了那就是我作为家族长姐的失职，我会派安德鲁爵士…………”
“姐姐，听我说。”
一声情真意切的‘姐姐’让伊丽莎白安静了下来，特里语重心长道。
“安德鲁爵士和其他骑士不适合这样不怎么…………正面的工作，他们不懂得隐藏，而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还是目前整栋宅邸最强的人，姐姐…………”
看着有些挣扎的伊丽莎白，特里纠结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盯着她的双瞳直言道。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
“不，弟弟，不行，我不能像你哥哥那样…………”
“我不会像以前那样离开，伊丽莎白，我也不会远去，我向你发誓，不管如何，发生了什么事，我终会回到这里…………”
金发少年站起身，平静但有力量地说道。
“因为我们是一家人。”
两个面貌相似的姐弟互相凝视了许久，最终金发女郎深深叹了一口气，败下阵来。
“至少你对我没有保留，真是的，真狡猾，弟弟你是知道这样说我就会同意，对吗？”
“谁知道呢？我也在刚刚才得以确信。”
特里温暖地笑了笑，随后想起什么，严肃地朝着伊丽莎白提醒道。
“伊丽莎白记得盯紧爱菲尔，绝不能放她出别邸，那妮子绝对还盘算着溜出去找我。”
“绝对不能答应她的要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