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我不是托钵会的修士,年轻的大人。” 修士拄着拐杖有些惊讶地回头,怀里揣着什么,这时少年才看清他的模样,他的脸十分粗糙,一看就是长年风吹日晒所致的,乱糟糟长长的须发里夹杂着灰尘和落叶,眼角带着皱纹,特里一开始觉得他很矮但事实上并不,他身高应该近六尺,只是他身旁的拐杖和驼背让他远远看去矮了许多,身体很壮实不然也抗不下这个寒冬的冷风。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巨大的脚,不穿鞋的脚上覆盖着又黑又硬的老茧。 修士简单靠着拐杖行了个简单的平安礼而不是平民对贵族的跪拜礼,一旁骑马的马丁爵士有些不满地看着他,而后者全然没有理会,诚实地回应道,胸前的木十字架就搭在烂袍子上。 “我不是在苦行灵修,那对我这样的老头子太过深奥,大人,噢,请原谅我的笨嘴拙舌,原来是我挡了你们的路。” 赤脚修士反应过来后有些匆忙地退到了路边的树丛里。 “没关系,我已经相信你是个修士。” 特里敲了敲车厢板示意马可别动。 “一个没有修会和圣堂的修士跟乞丐没有区别,年轻的大人,把我当作路边的野草就行。” “可这个天气就连野草也不多见,而且人们常说,你看到了你的弟兄,你就看到了你的主(本笃会规第五十三章论接待宾客)。” “大人,这…………” 修士的眼睛透露出一丝惊讶。 “我虽未正式接受牧养,但心向基督,也曾接受过本笃会修士们的接待,而他们教导我,那位弟兄愈是弱小,基督愈是通过他来到你的面前(《玛窦福音》),所以请让我为你做些什么,修士。” “如果修士你是在朝圣,我可以为你提供一匹马,这段同路的保护也许还有一晚的食宿。” 周围的人听见少年的话都好似愣了一下,但随后修士的话更让众人惊愕。 “不用了,孩子,上帝让你我于此地相遇就是对我最大的款待。” 赤脚修士花白杂乱的须髯下能看出一丝微笑,他虔诚地回应道。 “赤脚正是我赎罪的方式,独行是对我虔诚的考验,树篱就是我每晚的旅馆。” “我也不是在朝圣,孩子,年轻时我已在耶路撒冷见过主的荣光,现在我只是一个卑微的赤脚行路的老头,偶尔为乡下的人们办办告解和忏悔罢了,但没有我上帝也会聆听他们的忏悔…………” “你有些不知好歹了,这位大人可是在向你…………” 少年挥手制止了骑士的怒斥,接着问道。 “那修士你是在传福音的路上?” “不,我不识读写,只会念些悼词,背诵《圣经》里的长句子,但感谢上帝,乡下人这些就已经用得上了,而且现在我还有些使命在身上…………” 说到这儿,赤脚修士拽了拽袖子,特里才看清他怀里的是掉在路边成熟的冬枣,接着身旁的树丛动了动,一只瘦骡子从里面走了出来,嘴里嚼着的一些烂冬枣不断掉落在地,而更令众人注意的是它背上驮的货物,沉重的压弯了它的腰。 “你这是在走私?” 马丁爵士反应最大,马丁·瑞文之前在纠察队任职,他反射性举枪上前就要彰显曾经的官威。 “不,怎么会,大人,这都是些吃的,带给乡下人的。” “你有销售许可和道路通行证?” 这下把赤脚修士问住了,他一双大脚走遍整个北郡还从未被如此盘问过, “我就知道你这黄泥巴佬不是什么好…………” “等等,爵士。” 特里赶忙喊住了骑士,颇有些头疼地摸了摸头,这次出行鹰徽卫队的人是由伊丽莎白亲自挑选,他也不甚了解或者说卫队的人他大多都不熟悉,他也不想去熟悉姐姐的亲兵,名义上由自己指挥但实际上他并不觉得自己能喊得动。 卫队的人大多来自家族内部,忠心是忠心,但多多少少脑子里带点魔怔,对特里而言,他们效忠的对象是自己身为巴伦的血统而不是他这个人,而在不久前呼啸湾出了那档子事,他光用屁股猜都知道自己姐姐在出发前对他们叮嘱了什么,路上还这么巧就碰到这么触动敏感的修士,他主动选择搭话也就是想避免冲突………… “可是大人…………” “瑞文勋爵。” 这次少年换了副强硬的脸色,全然褪下刚刚的头疼,在莫文眼里他好似又见到了那一天的少年。 少年喊的是姓氏,其意义不言而喻,碧眼带着威压,马丁爵士瞧了也只得低下头盔里的头,乖乖牵着马退了回来。 还是勉强喊的动的。 “这些只是食物,而且我想它们也不是为了售卖的,凛冬将至,对吧,修士。” “是的,大人,这些都是种子,坚果和干果,燕麦粥,面粉,大麦面包,三轮出自奇美花客栈的黄奶酪,我自己吃的一些腌鳕鱼,萝卜(骡子名)吃的萝卜,还有盐。洋葱,芜菁,两袋大豆,四袋大麦,噢,本来我还打算在这里摘些冬枣的,这个月这儿成熟的枣子最甜,就连萝卜也爱,唉,没想到在这儿挡了大人的路………” “今年冬天瓦汀又有哪个地方的无良商贩在囤粮积价?” 特里没有理会修士换上‘大人’称呼后有些磕巴的郑重解释,分析了一番,便询问道。 “但我听保民官那边可没有这方面的消息,而且这么早才刚刚入冬…………” 少年有些自言自语喃喃道。 “不是,大人,这不是带给瓦汀的百姓,是带给狼嚎冰原的穷苦人的。” 听见这话特里有些惊讶,但旁边的莫文替他发了问。 “可那儿是在邓肯领,糊涂的老人家,而且据我所知哪儿正在打仗,并不安全。” “所以才用的上我这双脚。” 赤脚修士下巴的胡子撅了撅,露出一个带着悲悯色彩的微笑。 “我是受些可怜人所托,大人,他们的家人挨饿不止这个冬天了,发发善心吧,让我去帮帮那些可怜挨饿的农民。” “所以修士你打算沿着这条香槟大道走到暮谷,再沿西北方向转道北风之路走到鸦狼镇,接着朝狼牙关方向下行?既然这样我可以给你这个,修士。” 特里取下一个玳瑁银纽扣,上面有着鹰盾纹章,在所有人惊异的目光下递给赤脚修士。 “香槟大道在黎凡特男爵庇佑之下,北风之路也设有护路人,这个信物足以让你畅通无阻,但过了鸦狼镇后那边的路就不再是枭鹰家族的范围了,请你收好或直接丢掉,不要外露也不要选择卖掉,有人会惦记,如果你愿意的话,我还可以派一个人护送你到暮谷…………” “我会记住你的善意,孩子,我相信主也会。” 赤脚修士听见少年说出这一番话,露出最为虔诚的微笑,接着拒绝道。 “可是我并不需要。” 这句话让特里怔住了,而一旁的老马丁又坐不住了。 “你这乞丐,你知道你拒绝的是哪位大…………” “马丁爵士,感谢你的‘殷切’工作,但能让我先说说话吗?” 特里再次止住了马丁的发难。 “我能问问为何吗?善良的弟兄。” “孩子,我没打算走你说的那条路,我是直接在不远处的酒木厅直接朝着冰原走。” “可是那儿没有路除了冰冻的河流沼泽,大片的盐碱地,布满野草的荒原和沙丘。” 少年疑惑道。 “是没有——没有马儿和马车能走的路,是信仰和虔诚的路。” “这条路我走了四十年,孩子。” 赤脚修士的眼角张大,迸出一抹光,无比自信道。 “我虽不是瓦汀本地的人,孩子,但我走过比瓦汀还远的北地,从瓦汀到瓦汀,我曾经走一圈需要两年,接着是一年,然后是半年,到现在只需要一个冬天或者一个春天,但我不会说我自己了解瓦汀郡,我只远远地瞥过大领主的城堡,但我熟悉市镇和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村庄,熟悉篱笆与山岭,熟悉牧羊人和老百姓走的路还有他们不知道的路,羊皮纸上没有画的泥泞曲折的小径,我还熟悉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沼泽每一个荒漠每一个山洞,哪些冻上能走不能走,哪些泥潭能踩不能踩,哪些水坑能喝不能喝,哪些山洞能住不能住。” “这里的每一寸地我这双赤脚都跨过不下十遍,孩子,而至于萝卜,噢,你别看它这个样子,但走路同样是个好手。” “偏僻的小路是给土匪走的,山洞则是逃兵的好去处,修士,那边在打仗,并不安生。” “可他们也不会选择睡树篱呀,我告诉你孩子,冰原里现在可有不少好篱笆,正派人睡的跟住在客栈一样暖和也没有烦人的跳蚤,而且现在那些打仗的士兵也在挨饿,大人。” 少年收回了纽扣,他还有些问题想问,比如你叫什么,是南方哪里的人,他想了有那么久,但最后只问了一个问题。 “先生,你感觉到孤独吗?” “上帝始终与我同在。” 赤脚修士笑着回答,在特里眼里他现在一直在笑,还用那只同样生茧的手拍了拍一旁的骡子。 “我还有我的萝卜,大人。” “上帝确实与你同在,先生。” 特里简短回复。 “接着去捡你的冬枣吧,修士,没有人会打扰你了,上路了,马可。” 他敲了敲厢门,在寒风中瑟瑟许久的车夫终于再次挥舞起马鞭。 “愿上帝保佑你,善良的孩子。” 看着驶去的马车,赤脚修士在风中补上了这最后一句祝福,至于那只骡子………… 早就跑去啃地上的冬枣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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