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不同于传统茹迪贵族庆宴，巴伦家族今晚的宴会更类似家族内部私人性质的聚会，没有彰显奢华与隐秘，高高挂起的蕾丝帐装饰在大厅两侧，没有布满精美刺绣的羊毛地毯铺在古理石地板，也没有来自诗亚歌的乐师为其演奏作乐，但巧妙摆在大厅之中的北极松幼苗与两只卡西利亚猎隼互相衬托的背景设计，按照北境传统摆放的火炬取代大厅高高悬挂富有压迫感的水晶吊灯还有奢华程度远超寻常北境晚宴的佳肴，在暗示着此次晚宴在伯爵心中的重要程度非比寻常。
取自3到6月大的小牛新鲜胸腺，用冰水以及酒醋侵泡12小时，用来自茹迪南境科隆领最顶级的黄油将其煎得滋滋流油，再裹以精筛了20余次的面粉，配上来自南境高黎森林的黑松露，浇上牛肝菌烧汁，最后撒上月桂叶，八角，鲜露笋等厚度约1.5cm的香辛料，金黄牛犊那柔嫩回甜的肉香与香料浓郁的辛香交向混合，散发的奢华最终令特里这个‘只在游戏里见过猪跑’的下等人也实实在在感到上流阶级的奢靡。
但实际上特里感到惊讶也不是没有道理，这道菜已经超脱了食用的范畴，仅仅是作用于观赏，单说其配料已经能让大部分贵族感叹囊中羞涩和与豪门的差距。
嘛，实际上特里在感到惊讶之后随之而来便是感到惋惜和同情。
他对这被三流蹩脚厨师糟蹋‘蹂躏’的珍贵食材感到由衷的惋惜以及对…………
自己的父亲大人莱纳德将要装作平常心的样子来咽下这些‘玩意儿’感到发自内心的敬佩和同情。
‘不愧是莱纳德，轻而易举就能办到我做不到的事情。’
作为现任家主的莱纳德与诺亚勋爵坐于餐厅北面的主桌，伊洁儿与特里，爱菲尔，伊丽莎白以及摩根年轻一辈坐在距离主席十尺远的次席，这样既保证了两桌人交流不会打扰彼此同时关系又不至于显得过于疏远。
按照王国餐厅礼仪，作为东道主的巴伦会提前选好座位坐下，身为客人的伊洁儿才能入座。
按照特里提前的规划，他和伊丽莎白将会并肩坐在餐桌中段的北面长椅，这是和伊洁儿座位相对的位置，自己的姐姐，‘瓦汀的鸢孔雀’将会展现身为巴伦家族历代最为优秀的外交官的言谈措辞，对伊洁儿进行不漏风声，‘点到即止’的‘压力输出’，他将会在一旁辅助并为其佐证…………
但实际上他的主要目的是让伊丽莎白在黑发少女用眼神向他‘施压’的时候帮他解围。
正如某个银发正义小姐所评价的那样。
不要b脸。
而摩根，特里眼中的二五仔，今晚诺亚勋爵的大方程度将会决定他的立场，餐桌的西面中段可以包揽餐桌的谈话，更与所有人保持近乎相同的距离，而按照贵族外交会议的固有思维这也是一个表明‘中立倾向’（见风使舵）的位置…………
此乃无上之选。
最后是我们尊贵无比的巴伦家族二小姐，她将要贯彻自己的正义之道，最先入座的她理所应当地坐在自己二哥的对面，架着自己的二郎腿，脸上带着莫名的微笑看着自己的二哥，看起来她应该是要为素未谋面的纯情少女撑腰了。
二比二，人数上带来的心理压制荡然无存，而伊丽莎白不可能朝着自己妹妹输出，也不会让爱菲尔输出特里，他已经预想到此次晚宴的交流大概率会演变为以自己为论点的辩论会。
‘g了，唉，我就这么认命了吗？不如学着小说里那样整点意外事件终结宴会？我的妈，我这才转移几天啊，人生地不熟的，就给我弄出这么一个电车难题，最关键是我也没想好怎么去跟莱纳德商量，安丽娜那边能作为筹码？哎呀，能不能多给我点时间，行吗？我这是犯了天条还是…………’
就在特里沉浸在无谓的挣扎中的时候，今晚的女主角终于登场了。
身着纯白礼裙的黑发少女令在场所有人的眼神都微微一震。
摩根有些惊讶眯起眼的同时却并未做出任何举动依然是有些随意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反之伊丽莎白露出了太阳般融化心神的温暖微笑并从位置上站起了身欢迎着她的同时那翡翠色的眼眸也在极其隐晦地打量着这个女孩儿，在第一时间判断出眼前是个内心极其敏感的女孩儿后金发女郎就收回了可能引起其不适的目光；爱菲尔与摩根一样没有站起身回头看，她在观察自己二哥现在的一举一动…………
一身纯白长裙的伊洁儿没有金银线的刺绣，没有优雅的蕾丝与华贵的缎带，只是在胸前别着一枚浅色的翡翠胸针，没了那些浮夸的装饰却显得少女是如此的秀丽和纯洁。
伊丽莎白对自己眼神可能触犯到这个女孩儿的担心根本就是多余，伊洁儿在察觉这么一位金发女郎的善意之后只是感到发自内心的暖意，在简单回应之后伊洁儿便把自己的注意力完全放到伊丽莎白身旁的那位少年。
发自内心的笑容彻底在少女之前显得羞涩乃至一定程度上阴暗的脸颊上彻底绽放，那柔弱的瞳眸此刻仿佛就要滴出水了一般，清澈却透露着说不清的浓情…………
傻子都能看的出来这是什么意思。
摩根和伊丽莎白在这一瞬间就明白了一切，摩根眯着的眼舒展开来，脸上隐约有了说不清（幸灾乐祸？）的笑意，在明白这一切之后便转开了眼神，开始观察起了莱纳德那边的情况；而伊丽莎白在发现少女‘无视’自己的事实后也带上揶揄的眼神看向自己的弟弟。
特里此刻被在场的所有女士围观，三道不同意味的目光灼得他恨不得当场开润。
“晚上好，特里。”
压根没有注意现场莫名尴尬的气氛，伊洁儿微微欠身，有些欣喜地朝他施了一个屈膝礼。
特里也只好站起了身，强装微笑看着伊洁儿做出了回复。
“晚上好，伊洁儿。”
接着他便逃也似地侧过头，躲开了她的视线，朝身旁的侍从吩咐道。
“客人已经到了，宴会开始吧。”
侍者恭敬地抚胸行礼，随后向着厨房走去。
接着伊丽莎白便微笑着向着伊洁儿介绍着桌上的每个人。
在环顾桌子一周后，伊洁儿右手抓着左手腕轻轻放在小腹处，端庄典雅地缓缓走近了爱菲尔的座位旁的一个被特意拉出的椅子弯腰礼貌询问道。
“请问我能坐在这里吗？”
这个椅子本来就是爱菲尔特意为她预留的，银发少女正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力挺伊洁儿的决心。
然而就在她转过头点头答应的瞬间，那双如同烈阳一般的黄金双瞳呈现在了自己面前，霎那间，如同被针扎了一般，银发少女脸色瞬间大变，身体本能绷直上扬向后倾倒，如同一只炸毛的小猫，眼神中尽是恐惧与惊吓。
她猛地伸出手推开了椅子，身子向后一缩，语气是那么急促和粗俗完全丧失了身为大贵族千金应有的优雅和宽容。
“你去那边！不要靠近我！”
现场顿时鸦雀无声，特里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小，下巴不自觉地脱离上颚，嘴巴微微张开，伊洁儿更是脸色煞白直接呆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根本没想到会遭这么一出，原本就在刚刚她还感到未曾有过的温暖气氛，霎时间就被人戳穿这只是愚人的美梦再次掉进了无尽冰冷的现实…………
“十分抱歉，我的妹妹有些怕生，伊洁儿小姐。”
就在少女反射性地像往常那样说着对不起的下一刻，伊丽莎白比所有人都更快地行动了起来，她赶紧站起了身致歉，小跑到了黑发少女面前想要轻轻握住少女的双手安抚并将她带离受惊的爱菲尔身边。
“特里！”
同时刻入灵魂般洪亮严肃的声音终于将陷入震惊的特里拉回了现实，特里先是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主桌上的莱纳德此刻正眼神锐利地盯着自己的次子，眼中的意味不言而喻，特里立马反应了过来，赶紧站起身示意侍者将座椅搬到餐桌的另一侧的同时马上奔向了伊洁儿在她耳边小声说到。
“你坐这里就好，不好意思，我的妹妹最近那个时期来了，连对我，自己的亲哥都是那个态度，但我希望你知道这并不是她的本意…………”
“没关系的，我能理解。”
在特里和伊丽莎白的联合安抚下，伊洁儿的脸色终于回复了生色，但还是显得疲惫，坐到了摩根对面的座位上，金发青年刚因为爱菲尔的唐突举动把视线从主桌上移开，所以饶有兴趣地看了她一眼，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却并没有开口说话。
正当特里打算回到原来座位时，突然察觉到了一股危险的视线，特里瞟了一眼。
发现莱纳德在盯着他，冷峻的神情在他脸上一闪而过，灰绿色的锐利之瞳先是在特里那儿停留了一下随后转到了伊洁儿旁的位置上。
‘啊这，不是…………’
‘夜光’的眼神越发锐利。
‘好吧，父之命不可违。’
特里嘴角抽搐地吩咐侍从将椅子搬到伊洁儿旁，然后绅士地走到了黑发少女旁抚胸请求她的允许，伊洁儿面色微红地答应了他的请求。
现场经过爱菲尔这么一闹，餐桌的气氛显得十分尴尬，本该作为劝退官和语言负面主力干涉的伊丽莎白被迫和起了稀泥，用尽全力挽救这场陷入冷场的宴会。
但不得不说，伊丽莎白完美继承了艾莉莎的社交能力，玲珑的心思和不凡的话术，几番恰到其分的安抚与一旁少年的‘陪伴’加持之后，伊洁儿的脸色缓了下来，脸上重新绽放出了笑容；爱菲尔此刻也没有说什么，静静地盯着桌子一言不发，抓着膝盖的手微微颤抖。
此刻厨师们终于完成了主菜，训练有素的侍者鱼贯而入，灵活优雅地穿梭在桌椅之间，手上捧着珍馐佳肴————青口锅，慢炖阉鸡，葡萄酒焗牛肉，香煎露法鹅肝…………随着香味浓郁的各式佳肴被依次端上桌，五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变得融洽了起来。
金发女郎在优雅地用餐巾擦拭嘴角后终于开始了自己的表演，她先是‘不经意’地向伊洁儿谈起巴伦与诺亚之间的渊源，略微描绘了两家宣誓签订主从契约时的场面，然后毫不吝啬地赞赏伊洁儿的祖父曾作为巴伦家族家臣，渡鸦骑士团的一员那‘无比’的忠诚和谦卑，在凯尔松冰原立下大功后也未曾有过非分之想，将君臣之仪贯彻到底。
随后，伊丽莎白将话题引向了她这几年在茹迪北境及南境举办和参加的舞会和文化沙龙上，极力用自己那非凡华丽的辞藻雕琢着那些寻常贵族接触不到的上流圈子的奢华，不留余力地吹嘘了一通，言辞之中无不在暗示巴伦家族作为茹迪王国七大古老贵族之一，地位是多么的超然，远非‘平常贵族’所能比拟。
“伊洁儿，你知道吗？在我们现在的家族纹章中，那在影枭之下纹带旁伸出的那根北极松枝蔓就代表着你们诺亚的起源，不好意思有很多人都不明白因为确实不太起眼…………”
伊丽莎白轻抬玉手，优雅地拿起了手帕，点了点自己红润诱人的嘴唇，仿佛擦去了一滴不存在的酱汁一样。
“巴伦们给予诺亚们封地与庇佑，诺亚则回以忠诚和谦恭，这份来自北极松下的誓言已有300余年之久…………”
说到这儿，金发女郎才微微一顿，嘴角轻轻翘起，面露看似温暖却有些自嘲的微笑。
“但是今天我才知道，那根北极松树枝看样子是不甘于被放在枭的脚边而是想被衔在嘴里啊。”
‘牛，不愧是瓦汀女王，与北境大公齐名之人，这炉火纯青的话术让在下都自愧不如，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人身攻击却能带来如此刻骨铭心的暴击，来自阶级的暴打…………’
特里在心中感慨而一旁的黑发少女此刻心思已经完全脱离了美食，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随意地垂了下去，遮住了她那动人的容貌，本就纤弱的身躯此刻更是开始显得病弱和娇小，但特里依然能感受到少女那一旁时不时传来的有些本能祈求或是寻找安慰的目光…………
‘不能心软，不能心软，不能心软，心软了对她和我都没有好处。’
特里则是狠下了心让少女独自承受这‘语言暴力’，就在伊丽莎白想要完成最后一步的时候，主桌那边却起了变故。
莱纳德站起了身，特里，伊丽莎白，摩根等人迅速反应从椅子上站起，特里很快便发现诺亚勋爵的表情不怎么好看。
‘这是怎么了？’
莱纳德用餐叉翘了翘高脚杯的玻璃壁，发出了两声清越的脆响，随后将酒杯高高举起，目视略高过于头顶的正前方，神情肃穆。
众人马上明白了他的意图，以同样的姿势举起了酒杯。
“敬我们伟大的国王，祷告者卡特二世，为我们提供恩赐和庇护。”言罢，枭鹰伯爵便仰头将杯中葡萄酒一饮而尽，然后挥手示意侍从将他的酒满上。
“敬我们伟大的国王，祷告者卡特二世，为我们提供恩赐和庇护。”众人齐声说到，同样将杯中酒液饮尽。
“敬在座的宾客，无畏者诺亚勋爵和他的女儿伊洁儿，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感谢与祝福。”枭鹰伯爵又说道。
“敬在座的宾客，无畏者诺亚勋爵和他的女儿伊洁儿，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感谢与祝福。”众人紧随其后。
按照往日的礼仪习俗，此时应该还有一段祝酒词来结尾，应是“敬此地的主人，枭鹰伯爵莱纳德，为我们提供丰盛的酒宴与安逸的场所。”
但这段话迟迟未曾到来，而莱纳德也没有入座，众人也只好保持站立，五十岁的枭鹰伯爵缓缓从侍者手中拿过了手帕擦拭了嘴角，不紧不慢地开口。
“我邀请诺亚伯爵和他的女儿来此，并非是寻求他们的感谢，相反这场宴会是我们巴伦家族的…………”
“歉礼。”
刹那间，众人陷入了惊愕。
‘巴伦对诺亚的道歉？主人对仆人的致歉？’
“我们应该感谢他们，愿意接受我们的歉意。”
祝酒词消失的最后一段得以被解释。
“这本该是在很早之前我就应该做出的决定…………”
这时特里心中的警报大作，而莱纳德也确确实实地看向了他，带着犀利的目光。
“这源于我的失误，而现在是我弥补失误的时候…………”
‘等等不会指的是我吧？老头子，你…………’
“特里！”
特里被吓得一激灵，这下众人的目光都注视到了他身上。
莱纳德一字一词地严肃命令道。
“把你在那天晚上干的事给我事无巨细地讲出来，用你母亲的名字发誓你说的都是真的，最后向诺亚勋爵和他的女儿道歉。”
“等等，父亲大人，我认为此事…………”
金发女郎脸色大变，急促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的从容，迫切地想要维护自己的弟弟，而莱纳德只是简单地瞪了一下。
‘我现在的身份是家主！而你现在的身份是什么？’
伊丽莎白被迫顿住了话语，脸上的表情是那么痛苦挣扎，正当她还想继续说话抗争时，肩上传来了触感，她有些恼怒地看向了身后的人。
摩根此时正将手掌张开并平放在身体前面。
‘冷静，注意场合，伊丽莎白，我在看的。’
金发女郎最终深吸一口气冷静了下来，赶紧看向了自己的宝贵弟弟，爱菲尔则带着恨意的不详眼神偷偷窥视着伊洁儿，而特里…………
他在自己的头脑宫殿里分析着局势，时间在他眼前是如此的缓慢，信息在脑中飞速交换，然后…………
‘当众羞辱play？老头子这就是你想要的？但这也就意味着…………哈哈哈，不是订婚宴啊！行啊，只要不让我和伊洁儿结婚，你让我干啥都行，你怎么不早说啊！搞得我昨天心神不宁，今天更是脑子都要抠破了，我就说天无绝人之路…………’
“伊洁儿，我…………”
“不要，求你，特里，不要道歉，不要否认…………”
正当特里想要当众说明事实和道歉的时候，黑发的少女一只手抓住了少年的衣襟将额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另一只手单举着食指将其放在少年的嘴唇边制止他讲话。
“求求你不要夺走我最后的宝物，不要是你。”
少女那祈求的话语瞬间打碎了少年心中的喜悦，震撼冲击着他，让他呆愣在原地，一旁的观众更是惊楞在一旁。
摩根更是有些好笑地将自己的右手放到自己的下巴轻轻揉搓。
就在这世界停滞的几秒后，伊洁儿终于动了起来，黑发的少女从胸前的衣襟里掏出来一个小小的木质十字架，抿着自己干涩的嘴唇，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柔但却十分虚弱的笑容
“莱纳德大人，感谢你的好意，但你误会了，我不是为了联姻还有特里的道歉才来到这的，我只是想说声谢谢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