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狂风向少年怒吼，撕扯着他的披风，企图将其拖下山崖，特里拉紧鹰袄，在寒风中勉强睁眼，未曾想眼前二十尺，三尺宽的山路比此前的洞穴之路还要漫长。
这风确实能要人命。
“哒。”
脚下踩着的碎石砾滑动接着掉落万丈悬崖，特里本能地退了一小步，但立刻身后传来一阵推背感。
“可怜的小伙子，你没有退路可言。”
这就是你走我后面的理由？该死的，要不是我最近没空忙自然系法术，不，现在也不可能用。
特里又向前看着那个顶风前行的盲眼祭祀，好似脚下走的是一马平川的康庄大道，他的鹰杖准确地敲在山路上的凹槽上，不用想都知道这应该都是他的杰作，那敲击的每一下声响都通过振动传递到少年的心脏上。
幽灵犬早就跳了过去，还在对面吠了两声，应该是嫌他们走的太慢。
“你怕的话可以闭上眼睛，然后…………”
“把命运交给你？”
“如果你不介意多一个‘恐高的巴伦’外号的话。”
“去你的。”
特里拉紧披风，跟上萨满的步调，快速走过，他很快发现这是条岔路。
“别勇过头了，保持些许恐惧是好事，在之后比勇敢要有用。”
摩根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崖桥已过，我的职责已尽，接下来由穆恩长老为你们引路。”
“感谢。”
摩根轻点额头以示谢意，特里则觉得他的动作对一个瞎子而言毫无意义。
“愿风庇佑你们。”
盲眼萨满简短地送上祝福，随后便吆喝一声带着幽灵犬朝着岔路之中的另一条路离去。
“穆恩长老？”
“啊，你还记得…………”
“啾～”
熟悉的鹰啼打断了兄弟俩的谈话，特里很快就感知到有人正在接近，还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这是？爱菲尔？
“好久不见，两个小混蛋。”
颇有些洪亮的声音响起，兄弟俩齐齐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花白，下巴带着同样雪白鬃髯，身材颇为壮实的中年人一边轻挠着站在右手肘上‘阳焰’的脖子，一边朝着他们走来。
布满凹痕但擦得发亮的冰钢环甲，腰间挂着一柄有着新月型剑格的长剑，特里感知到这柄长剑是魔法武器且与爱菲尔的魔法属性相同，接着特里瞧见他身上环甲上的纹章是一只正在啼鸣的双色渡鸦。
鸣钟者。
“穆恩叔叔。”
“你说你多久没回夜鸦堡了，把我们这些老家伙都落在一边不管不顾。”
摩根露出微笑走上前，中年人当即放飞手里的卡西利亚猎隼，张开双臂给了青年一个熊抱。
“是想我给你们倒酒？我才不要。”
“哈哈，谁不是这么一路过来的，先是听然后才会说，先看才会做，要学会谦虚首先得明白不易二字，无论是学剑还是带人都一个道理。”
穆恩拍了拍摩根的肩膀，接着皱了皱眉。
“瘦了？”
“应该是壮了。”
特里看着这一幕顿时明白‘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这句话的切实感受。
“那这边这位大人呢？瘦了还是胖了？”
那双鸦红的眼睛带上些许打量的神色，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不过我看有一点是确定的，长高了。”
他欣慰地说道，接着也张开双臂。
特里颇有些懵逼，脸上‘不是你谁啊’的表情，但随后快速进行思考。
长老的一员，还是鸣钟者部队的人，独属于家主的预备队，摩根以后的固有政治军事基本盘，自己应当保持些许距离，不应深交，正如对哈瓦那那样。
“穆恩长老。”
少年微微拉开鹰袄抚胸弯腰施了个正礼，但这却让穆恩愣了一下。
“嘿，你这臭小子，这是在对我表示不满？”
“不，大人，我怎么会…………”
特里没料到这种场面，摩根察觉到了问题所在，走到少年身边微微弯头在他耳边提醒道。
“他是老头子的预备队队长，母亲那边的人，你不记得了？我们小时候的教头，穆恩·欧德。”
“母亲的舅舅？”
摩根点了点头，特里也终于是回忆起那个经常来拜访艾莉莎同样有着一头银发的男人，记忆中的穆恩那时头发还银白如月，现在有些焦黄，但唯一大差不差的是肥如毛虫的浓眉，那双深邃的蓝眼。
以前这双眼睛总是充满笑意，现在嘛，啊，好像是自己的原因。
“老舅？”
愣了半晌，特里嘴里迸出这两个字出来，穆恩倒是哼了一声。
“个子高了，记性反而比我这个老家伙差了，小特里，你离家可真远啊。”
“家一直在我心里。”
“哪个家？”
“远的那个。”
穆恩倒是笑了出来，这下和记忆中的一样了。
“让我瞧瞧。”
穆恩缓缓接近，接着快速揽住少年，特里倒是能反应过来，但最后还是没做多余的动作。
但接下来特里却感到一阵莫名的反感，瞬间后退了几步同时本能地警惕地看向面前的中年人，后者对自己鉴定的结果有些惊讶，但接着看到眼前少年一番警戒的模样，笑了笑。
“看样子我也是个人憎鬼嫌的老家伙了。”
“你这过分了，穆恩叔叔，我弟弟早就不是以前的小毛头了，再说了…………”
摩根则是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点自己的小秘密，当然这其中也包括我。”
“小秘密，我最喜欢秘密了，你们小时候可经常找我谈话呐。”
这话倒是实的，印象中穆恩确实是个善于倾听的人，莱纳德太忙，艾莉莎病重，夜鸦堡里的晚辈分享喜怒哀乐的对象总是他，但其中也有跟他不对付的，那就是孩子王的摩根。
“可我们现在长大了，不再以往。”
“唉，这话不中听却是事实。”
穆恩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
“行了行了，快带路吧，叔叔，这里可不是闲聊的地方。”
“呵，两个小混蛋。”
中年人笑骂一声，转过身领路向前。
“叔叔你多久到的。”
“四天前，在阳焰抵达夜鸦堡之前我就向你父亲请命前往号角地。”
“你见过阿莱莎大人了？”
“当然。”
“怎么样？”
“除了她还是不想结婚外，其他就像我之前跟你父亲说的，女人跟男人一样可以英明统治。”
“那也要是合适的女人。”
“跟你父亲当时说的话一模一样，也怪不得阿莎对你们父子俩一视同仁，讨厌无比。”
“这又不怪我，谁叫她当时我来这儿的时候非要为难我。”
“一桩恰到其分的姻缘算是为难？”
“于情，于理，于我，于老头子而言确是，而且我完全有理由相信她当时是以公谋私，想要借此报老头子当年之仇。”
“以公谋私？那在明面上我看也不错了，如果你当时能接受这门婚事，不仅能缝补你父亲与领内贵族的嫌隙还能了却我们至今的担忧，老实说我并不觉得你父亲现在的外交策略是绝对正确的。”
“罗里吧嗦，穆恩叔叔你是父亲派来帮我们的还是阿莱莎大人手下的媒婆？”
“嘿，你这臭小子，我在角堡那儿待了三天，在此期间我不仅要让她相信我来号角地除了商量税收外没有其他目的，与此同时我还要请示巴伦先祖，处理长老会这边，让他们给你的过界行为开绿灯。”
“而且你最好把阿莎当作你敬爱的姨妈，你过世母亲的亲姐姐。”
“一个会刁难亲侄的好姨妈，一个记自己亲妹妹二十年仇的好姐姐。”
“我不跟你们父子俩争论这件事。”
“呵，瞧瞧，嫌隙就是这么产生的，我们的好老舅。”
“而我也教过你，这种事最好不要发生在自己与其心腹上，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
“等我一上任就放您老归乡，不用感谢我，好舅舅，您的话我可一直都记在心里的。”
“唉，狂妄的小鬼。”
不知为何特里总觉得眼前的对话相当熟悉，就像是曾经在夜鸦堡发生过似的，但对话的内容却在特里心中掀起轩然大波。
阿莱莎？
还是母亲的姐姐，自己的姨妈？
根据他们的对话应该是号角地的领主，而且听他们的对话摩根好像跟她发生过矛盾…………
他是说为啥走的路线如此偷偷摸摸，又是林路洞穴又是悬崖峭壁，他以为需要向导是因为摩根不记得路了，结果搞半天原来是走线偷渡？
想到这儿，特里以一种极其抽象的目光望向摩根，后者竟颇有些摊手一副无奈样。
好家伙，我是说你为什么这么急，你也瞒了我不少事啊。
“跳起来，小家伙。”
穆恩三步并两步，扣着石窝的手上猛地发劲几乎在瞬间就攀上一个近乎崖壁的冰阶，穿着甲还十分敏捷，摩根则紧随其后，但速度显然慢了些，前者在冰沿旁蹲下身向下伸出手。
“嘿。”
特里蹬了下墙壁，一个漂亮的腾空伸手就抓住了穆恩的手臂。
“有两下子。”
银发中年人单手就拉起了特里，把他放到了平地，少年向前望去，只见深蓝的古冰川横亘于前，千年前凿成的台阶一样的深蓝，其尽头是足有二十尺高的玄冰宛如最剔透的蓝钻。
附魔的玄冰门？
“小特里，你的姐姐和妹妹还好吗？”
穆恩的口气听起来像是在闲聊，但特里显然没忽略那双红眼睛中闪过的光。
“伊丽莎白还是像以前那样，爱菲尔嘛，也跟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儿一样精力充沛又吵闹。”
“可不是，给我添了不少麻烦。”
看着摩根大言不惭的发言，特里听了倒是想给他翻个白眼。
“哈哈，那就好。”
“老舅你这么关心她们，等事情结束不如亲自去见见，我和特里可以骑一匹马，爱菲尔应该挺想你的。”
“不了，阿莎说了会亲自送我，我还带了一帮子税务官，不得不坐马车，而且你父亲那边最近可能会给我下任务。”
摩根眯了眯眼睛，若有所悟，但未等他发言，特里先开了口。
“跟其他边境伯家族有关？”
穆恩意外地瞧了特里一眼，随后又看了下他手上为显形的戒指，浅笑了一下。
“是北犀狼家族的小狼崽。”
“公的还是母的？”
“公的忙着打架，是母的那只。”
“那个雌小鬼？”
摩根很难得露出一副嫌弃的表情。
“她来夜鸦堡做什么？”
“估计是这个冬天不好过。”
特里倒是很快察觉到原因，一旁的穆恩这时的眼光倒是带上些许赞许。
“有你父亲的影子了。”
“不光是父亲的还是我们的渡鸦之影。”
“我原本对凯之前的话有些许怀疑，但在收到少主的信还有见到哈瓦那大人那副模样后，事实证明是我小看了，人老了眼睛也花了。”
听到哈瓦那的名字，特里心神一震。
“哈瓦那大人还好吗？”
“我有很长时间没见到那个伊格的老家伙会急成那样，要知道他原本应该负责二少爷你的试炼，但现在嘛…………”
少年这倒是愣了下神。
“没想到这下勾起小特里你的兴趣了？想不想知道夜鸦堡最近发生了什么？想不想知道啊？”
穆恩瞧见特里这个模样倒是咯咯笑了起来，眉毛也像毛虫那样爬动了起来，活脱脱一副老顽童模样。
“得，特里你别管他，你越上头他越得劲，再说了这对我们都是些小事。”
“小事？大少爷，这一切事情的起源可都在你身上。”
“而我也处理好了这一切，一如既往。”
“那路泽斯旺的事情呢？大少爷你在那天做的事情可让莱纳德大人…………”
“啊，那件事，特里会帮我说明，你说是吧，我的影子家主。”
不知为何，话题突然又转到了特里这儿，他一脸懵逼，摩根则用手肘顶了下他的肩膀。
他更懵逼了。
“我会向父亲大人说明，而且我相信摩根已经深刻地进行了反省。”
“真的？”
“童叟无欺。”
穆恩倒是很意外，他看向摩根，后者则耸了耸肩膀表示这就是事实。
“那可真是逝者重生，江河倒流啊。”
“噗！”
特里这下彻底没绷住，笑出了声，摩根却是尴尬住了。
“不管怎样，你们心里有数就行，接下来我能透露的…………”
中年人转而用那双红瞳紧盯着少年，声音变得肃穆。
“小特里，你的父亲在夜鸦堡等你。”
特里思索一番后，淡淡地坚定道。
“我会去见他。”
“霍恩，康罗大学士，黎凡特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家族，最后还有我这个勉强说得上话的老家伙都站在你这边，小特里。”
拍了拍特里的肩膀接着‘鸣钟者’大队长抽出自己的附魔新月长剑。
“我以欧德家族的穆恩·欧德身份宣誓为特里·杜·巴伦…………”
风呼啸而过，剑插地而立，接着他单膝跪地。
“巴伦家族第二百二十三代影子家主献上自己的忠诚。”
“得了，我们来这儿是为了猎隼而不是欣赏充满形式主义的传统表演。”
“年轻人就是不懂得体谅老家伙的不易。”
穆恩撑起身子，叹了口气。
“哈瓦那可从来不认老，我父亲也一样。”
“所以来得是我不是他们。”
“行了，已经到冰门这儿了，快用你的那把剑。”
“使唤人的本事倒是和你父亲一样。”
只见穆恩熟练地反转剑柄，新月长剑顿时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银色的魔力微光附着剑身，特里能感到风和冰霜在向他那儿聚拢。
“月钟。”
‘老家伙’踏出左脚，交叉手臂将剑置于胸前，瞬间做出钥匙势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一道巨大的银色冲击释放而出。
玄冰门轰隆垮塌，而透过门后特里终于得以瞥见无数在白云间翱翔飞舞的巨大鹰隼，而在其上就是那座高塔，如纯白的匕首刺进苍天的肚腹。
白爪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