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伊洁儿小姐‘受爪之邀’至此，她是我们的客人，因为这位心地善良的小姐有恩于我的弟弟，也就是说有恩于我们枭鹰家族。”
摩根的话掷地有声，在每个人心中掀起波澜。
“我相信各位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已经无关那些愚蠢可笑的流言与诽谤，真鹰从来只会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金发青年同时用自己那深邃的碧眼环顾了周围的众人，当扫过那三个年轻贵族时那三名小伙都愧疚地低下了头。
“所以我们也只相信我们所看见的真相，而现在我看见了什么？”
众人在摩根睥睨的视线下竟不由自主地萎缩了半分。
“女士们，我的母亲曾在这儿与你们同在，你们当中不少人应该还记得她第一次向你们展示来自南境的舞蹈，我相信大多数小姐都踩过她的脚，噢，我相信她从未介意过。”
不少女士的脸有些泛红，摩根微微一笑，现场的氛围有所缓和，青年看向了大厅旁中心的一座金鹰雕塑，众人的目光跟随而去，那座雕像下篆刻的“高尚的心灵表现在宽容”的北欧古语在法虹灯下熠熠生辉。
“难堪之举难以避免，但我相信大多不是出自本人所愿，所以我们今晚汇聚一堂的目的就是为了见证他人的不堪然后从中攫取卑劣的愉悦？”
“那我现在的模样值得你们愉悦吗？”
摩根的声音瞬时提高了数个分贝，其气场完全压过了众人，毫无疑问这是一只雄鹰。
众人摇了摇头。
“就因为我是强者？而我弟弟并非强者却仍然挺身而出保护更弱者的行为就值得耻笑？你们都明白我在说什么，言语能被扭曲成任何模样…………”
金发青年最后一字一顿地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但沉默永远诉说着真相。”（Words can be twisted into any shape， but silence always speaks the truth.）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摩根在年轻一代的北郡贵族中都有着无人可比的显赫声望，他的每一句话都值得旁人去认真思考，反复权衡。
今晚的大多数人不是瞎子和蠢货但都保持了沉默，因为对于寻常贵族家庭来说，继承人之间的关系势如水火，更有的甚者认为羞辱特里就是在变相向摩根示好，何况这是七大豪门的巴伦家族。
但显然这些浮躁的投机者都不明白巴伦家族到底是什么，是在践行着什么，对古老的血统和信仰忘得一干二净，趋炎附势的技巧都是那么拙劣。
特里有些晃神，整个人愣在原地，突然间自己的风头瞬间就被抢走了，霎那间所有的骚动都被自家大哥几句话摆平。
明明自己想了三套解决方法啊…………
少年终于缓过了神，因为自己的哥哥已经侧过了头用和他同样碧绿的眼睛瞟了他一眼。
‘还愣着干嘛？’
接收到自己大哥的信号，特里一边赶紧右手轻点额头同时微微低头表示谢意一边迅速离开现场前去确保伊洁儿的情况。
“记得给爱菲尔道歉，那妮子气的不轻，别又把烂摊子甩给伊丽莎白，对了，待会儿舞会结束别跑，我有话跟你说…………”
在特里与摩根擦肩而过的瞬间，青年突然抓住了特里的手臂拉到身边在他耳边低声嘱咐了几句。
待特里默默点头表示了同意，摩根才放开了他。
“把面具给我戴回去，今晚的规矩别再忘了。”
听完摩根的话，特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上挂着刚刚丢下的银狼面具。
“遵命，我的大公阁下。”
重新戴上面具的少年此时的碎碎念念竟有些小家子气。
·
“伊丽莎白！你不能这样做！”
女人面如土色，双目圆睁看着眼前的金发女郎，就仿佛看到了一个来自地狱的深渊恶魔。
“我当然可以这么做，而且除了巴伦家族的化妆舞会外，坎尼斯家族的下午茶会，芬格里斯家族的文学沙龙，堡坎家族的画廊展都不再需要你的资助了，这些活动的基金年费加在一起怕是有个两三百金纽居了，如今我替你省下来这么一大笔钱，你还有什么不满吗？温莎小姐。”
伊丽莎白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
温莎只觉得自己全身上下都在颤抖，眼前世界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
伊丽莎白在动用自己身为北境贵女领袖的身份将温莎小姐从各大家族的上流聚会中分割出来，让其社会性死亡，彻底变为贵族圈子的社交孤儿。
对于一名无法上战场，也不能在神学领域中深造的贵族女性来说，剥夺她们的社交权利，基本也就剥夺了她身为贵族女性除生育外的最大价值。
“伊丽莎白…………”
温莎的脸色惨白，她紧紧抓住金发少女的礼服袖口，声音凄然地哀求。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是被人逼迫，他说这样做会让你和摩根高兴，求求你原谅我吧，伊丽莎白，对了，我可以把他的名字告诉你，只要原谅…………”
“你确实应该向我道歉，温莎小姐。”
金发女郎神色平静地看着眼前已经完全失态，将最后一点身为贵族的矜持抛在一边的温莎，闭上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但转眼伊丽莎白就睁开眼睛缓缓开口。
“因为你毁了我容忍蠢货的能力。”
温莎猛地抬起了头来，她的哭声戛然而止，如同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如果我是你的话，我就会找个地方坐下，安静地等到舞会结束，这样至少还能剩下最后的体面，如果你这样做的话我还能高看你一眼。”
“我也不需要你那可笑的指认，我们枭鹰还没有瞎到连自己眼皮子底下的敌人都认不出。”
说罢金发女郎便起身离开，把目光空洞，神情呆滞的温莎一个人留在了原地。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是的家伙，巴伦家族从不主动招惹别人，但是当有人想要入局的话，我们总会奉陪到底。”
纤纤的睫毛遮住了伊丽莎白深邃幽暗的瞳眸，声音也是那么温柔…………
残忍。
·
“你知道吗？斯通男爵，这个房间最初是我父亲的书房，就像大多数那样普通的书房放着《围城记》，《伊利亚特》，《奥德赛》之类的，我和母亲最喜欢的还是《坎特伯雷故事集》，当然老头子他不怎么喜欢，噢，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些，只喜欢那些传自祖先的誓言…………”
房间内闪烁着昏黄的灯光，长发青年背着手正对着房间中心的金丝楠木桌看着黑暗中的某物。
“但是他还是保留了这些书，而且还增添了《圣经》，《神之城》，《黄金传奇》什么的，原谅我幼时的残破记忆力，大概就这些他一辈子都不可能打开的书，这些羊皮书可一点都不便宜，我的母亲常说我们有过一段很艰难的日子，但这些书都保留了下来，所以我从小时候就有一个疑问…………”
长发青年转过了身看向了自己眼前已经恐惧颤抖地仿佛下一刻就要跪地的浑身冒汗的肥胖男人。
“摩根…………少爷…………我…………”
摩根将食指竖放在自己唇前，做了一个噤声的姿势，随即从黑暗中走出一名身披暗红色披风身着红色鹰徽卫队服的精瘦男子立刻给其腹部一记重拳。
“噗…………”
“刚刚我说到哪儿了，噢，对，为什么老头子要收藏这些他一辈子都不会打开的书…………”
无视着地上男人的哀嚎，摩根依旧优雅地踱步然后自顾自地讲着自己的话。
“最开始我以为他是为了让我们读，但事实上在我看了后在练剑场上被老头子暴打了几回后也就明白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你…………不能…………”
“安静！”
“嘭！”
趴在地上刚刚才缓过来的斯通男爵正要开口怒斥摩根的暴行转眼间又被男子踹倒在地。
“谢谢你，迪亚骑士。”
被称作迪亚骑士的男子立即抚胸向着自己的少主低头致意，踹完人后无缝衔接没有一丝停顿。
“最后在观察到老头子每次和那些南方人交谈收尾的时候都会把他们带到这儿来，就这么对着这些他从来都没有翻过的昂贵的羊皮书，一般情况下这都意味着谈话的顺利结束，他会和他们像朋友一样握手合欢…………”
“这时我就想明白了，这是一个象征，这就是它的意义。”
“我喜欢它，不可否认，这是我最喜欢的房间，它有意义，我也尽量去弄明白它的意义。”
“而就是这么一个我最喜欢的，最昂贵的，承载了无数意义的房间在六年前由一个外号叫‘石锤’的维曼混蛋给毁了…………”
“那个狗娘养的。”
“咳！”
迪亚轻咳了一下提醒自己的少主注意下自己的措辞，摩根好似这才反应过来有些抱歉地朝着躺在地上的男爵开口道。
“不好意思，失言了，请男爵你忘掉我刚刚的失礼吧。”
“我是男爵！你不能这样对…………”
“嘭！”
金发青年此刻自己亲手动脚，来自超凡五阶的巨大力量直接将其踢飞到墙上，尽管摩根已经收力免得一脚将其踹死，但男人的四肢已经彻底散架。
“我当然知道你是谁，陆泽斯旺的斯通男爵，而我也已经尽力以我最绅士‘最好’的礼节来款待你了，老实说我一向都很宽容，你能出现在这个舞会就是证明…………”
摩根走到了男人面前俯视着他，斯通男爵此刻连怨恨的心思都没有在这双碧绿的眼睛面前他所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我能允许手下的人有自己的小心思以及无视大部分人的那点小小的违逆行为，我甚至能允许‘奸诈之徒’的存在，因为我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
“你不会觉得你在陆泽斯旺的那点小动作我没发现吧？”
耳鸣遮蔽了男人所有的感官，此刻的男爵完全丧失了斗志他明白自己已经完了。
“摩根少爷，看在我父亲曾侍奉于莱纳德大人的份上…………”
“你知道那个石锤的下场吗？”
摩根再一次打断了他的发言，转身望向了最开始看向的那个方向：一柄巨大的石锤和一个染着血迹断了一截的牛角变形头盔挂在墙上。
“就像故事里所说的那样我杀了他，但不是像骑士那样帅气地用剑把他斩杀掉，我的剑在交战的瞬间就被他的锤子粉碎了…………”
“我用的他的头盔，他的那个角竟然装反了，我直接将那个牛角敲进了他那本来就不大的大脑，真是愚蠢的死法，不是吗？”
“但我还是将他带回了这儿，因为我相信这会成为一个新的象征。”
言罢，迪亚骑士顺势向前双手呈递出了暗红色镶嵌着无数华贵宝石的雕刻精美的血檀木剑鞘，剑鞘前端那独特的焰形十字剑格以及爪形配重球在烛光下散发着猩红的光芒。
青年接过了长剑，顺势拔出了散发着蓝紫色星光的银灰色剑刃，迪亚骑士则强行扶起了斯通男爵。
“罗伊姆裁决官，开始吧。”
摩根简短地下令，昏黄烛光下的另一个身着灰白色边境裁决官服的男子点了点头。
“引用《普希来习惯法》第三条，你被控告犯有谋反罪。你对这项指控有何辩护？”
“不，我压根…………”
未等彻底陷入恐慌的男人话说完，裁决官迅速启用了下一项程序。
“你是否承认…………”
男人的腿抖如筛糠，华贵的礼服此刻全被浸湿。
“不，这是污蔑，这是…………”
“你不承认此次审判的正当性。”
“不。”
男人崩溃地拒绝了审判。
“那就让神（决斗）来决定这一切。”
在罗伊姆裁决官说出这句话后，迪亚骑士将自己的佩剑拔出放到了男人的手中，在这一瞬间一道蓝芒闪过横贯了男爵的天灵盖。
“收拾干净。”
青年将剑收回了剑鞘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