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走进室内，在内窗泻下的阳光下，特里很快就发现了那个最显眼的身影——高出他一个头，身高近2米，厚实的黑色链甲引人夺目，有些变形磨损的甲片上反射着微弱的金属光辉。 他的身躯魁梧有力，浓密的黑色胡须遮掩了他的下巴，三十刚过还算年轻的面容，不起眼的战疤将整个脸庞凿得刚毅而雄壮。 黑色中夹杂着白丝的短发下那双褐色的眼睛中映射着冷冽的光芒宛如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黑豹，他一手将骑士桶盔夹在腰侧，身板笔直如伞枪般立在大厅中央，如山岳临渊一般的雄浑气势尽显。 “父亲。” 给特里带路的短发女孩低下了头，霎那间男人眼神中露出一丝柔和，没有说话但轻轻点了点头。 女孩转过了头，鄙夷地看了下金发少年，在走出营门时还向他扮了一个鬼脸。 金发少年没有丝毫在意，一脸轻松地看向面前的这个男人，肆意打量着他，此时黑豹也将注意力从自己的女儿离开开始了正面的交锋。 双方无言，尽管因为身高问题，金发少年处于微微仰视状态但在和那双褐色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丝毫没有胆怯，碧绿的眼神平静如常，没有丝毫波动，仿佛这只是一次习以为常的谈判。 “久闻不如一见，莫文。” 金发少年率先打破了沉默，。 “勇气可嘉，敢一个人不带卫兵就来到这里……” 莫文·比特目光冷漠地看着他，声音沙哑低沉但却如同本人那样雄浑。 “枭鹰的雏鹰，但我原先以为来的应该是那位更年长也更……” “像男人的。” 场上顿时响起几声迎合的嘲讽笑声，一旁的紫发少女有些慌张地看向…… 令她意外的是，少年没有一丝动怒的神情，无视着在场的嘲笑，露出熟悉的微笑。 “说的没错，所以我的长兄才不会屈尊来到这儿，毕竟翠雀要么盛开在与它同色的蓝天之下……” 雏鹰的傻笑在这一刻化为秃鹫对猎物的戏弄。 “要么就在女人的花瓶里。”（蓝色的翠雀花语为：犹豫不决，可以直译为懦夫。——感谢Erovy in Abyss与外乡人（感谢）提供的资料） 在场的嘲弄消失大半，剩余几个听不懂的还在那儿傻笑的憨批也在莫文·比特那越来越阴暗的脸色下闭上了嘴。 “摩根他没空来处理这样的‘小事’，但如果是他的话，阁下，我向你保证这时的场景将会非常难看，毕竟我的兄长从来不会让人……” “产生拒绝他的想法。” 特里微笑着看向他，与之相反，黑豹严肃的眼神逐渐染上肃杀之意。 而在这时少年收起了笑容，恰到好处地转回了同样严肃的语调。 “但我不一样，阁下，我是带着诚意来的，代表着整个巴伦家族来与你谈判的，你与我是平等的立场。” 说到这儿，少年环视了一周，以洪亮的声音向在场的人宣告 “巴伦家族决定履行当初的承诺，邀请你们加入重启的北盟骑士团。” 金发少年的话音未落，整个议事厅瞬间爆发出阵阵浪声。 “巴伦家族？北盟骑士团？他们还有脸邀请我们，当年……” “背叛者也有资格谈诚意？” “滚一边去吧！当年我的曾曾曾曾祖父可是为了他们丢了一条腿结果就那样被一句话给……” “别做梦了！小鬼！我们翠雀是象征自由的雇佣兵，不可能会加入你们那个狗屎……” 拉雅有些茫然无措地看向周围口吐唾沫，肆意发泄着粗鄙的污言秽语，脸色变得苍白，但当她看向引起这场骚乱的始作俑者…… 看着这群‘群情激愤’的雇佣兵，听着他们冷嘲热讽的金发少年只是简单地耸了耸肩，什么也没说。 突然周围的一切喧嚣停止，少年旁的男人举起了他的右手示意安静，他平静地看向少年，但特里看着他的眼神却想笑，因为那个眼神中竟带着一丝…… 骄傲。 “关于加入骑士团的事情，我在回信中就说得很明白了，我们翠雀佣兵营不欠枭鹰家族任何东西，你口中所谓的承诺不过是你的一家之言。” 黑豹身板挺得笔直，此刻的神情无比冰冷，一字一句说道。 “请回吧，特里·杜·巴伦，这里不欢迎你。” “哈哈，头儿说得对，这儿不欢迎你。” “这里可不是呼啸湾，不由你们说了算，滚回去找你的贵族老爹哭鼻子……” 紫发少女无比紧张地看向少年，生怕他下一刻就暴走动手，但…… 金发少年面对他们的嗤笑与嘲讽，其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地变化，平静地说道。 “是吗，也对，是该离开了，毕竟……” 出乎少女的意料，少年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在众人的嘲讽声中踏出了脚准备离开，但也就在这一刻，他微微侧过了头，以一种极其悲哀同时能使在场所有人听见的语气和音量说出了他的后半段话。 “我原本以为能见到当年那些高贵者们的后裔，却没想到只看到了一群自甘堕落的鬣狗……” “我确实该回去了，毕竟人能跟一群野兽说什么呢？” 霎那间场上的所有嘲讽声消失的无影无踪，整个议会帐瞬间陷入了落针可闻的寂静之中国，紫发少女震惊地微微张开自己的檀唇忘记闭合，似乎是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话。 少年没有理会周围发生的一切，无视着旁人‘打算’离开，而就在这时…… “你说什么？” 背对着帐窗阳光照射在他的背影上璀璨夺目，但在除了紫发少女外无人可见的阴暗之下，拉雅清晰地看见了金发少年的脸上出现了…… 恶魔诡计得逞时才有的笑容。 转瞬即逝，金发少年转过了头，以‘悲哀’的表情看着那个发出质问的黑豹，此刻后者的眼中闪烁着狰狞的光芒。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在这里只看见了一群低贱的雇佣兵，放弃了他们祖先的教诲与信仰，没有荣誉，没有目标，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金钱为了苟且求生……” “宛如野兽。” 金发少年露出熟悉的微笑，一边歪着头一边一字一顿清晰地说着。 “嘭！” 男人猛地一拳砸向桌子，摆放在议帐中心的圆桌应声碎裂，他掀开了桌子拔出了腰间的长剑，指向了眼前的金发少年。 “唔～” 紫发少女强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发声，不忍地闭上了眼，但下一刻…… “也许还可以再加个恃强凌弱还有以大欺小，这下完美了。” 嘲讽的平稳声音依旧响起，拉雅睁开了眼。 那把剑如同一道寒光闪烁的月牙，剑尖只离人体仅有短短的10公分远。 剑身上反射着冷酷的光辉。 但站在剑尖前的人却毫无惧色，他的眼神坚定而冷静，透露着一种超然的从容。 脸上没有丝毫的动摇，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把致命的武器而是一个肆意玩弄的玩具。 身姿挺拔，仿佛一棵坚韧的松柏，屹立不动，目光仍然沉稳地注视着前方，仿佛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下帐内的所有人都没敢轻视这个少年，而接下来让他们恐惧的是————莫文向贵族动剑的这个事实。 莫文·比特看着眼前的这个毫无惧色的少年，拼尽全力想要从他的脸上找出半分慌张之色，但…… 半响后，豹子放下了狰狞的利爪同时颓废地低下了头，紫发少女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十分不解地看向少年，完全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 “你懂什么？” 男人的话语宛如自言自语，特里‘不自觉’地贴近想要‘听清’。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我说你懂什么！我们的品行，我们的信仰，你这个含着金钥匙长大，从小锦衣玉食的贵族懂什么？” 男人再次扬起了头，完全抛弃了自己首领沉稳的姿态像一只豹子一般，压低了身形将自己的褐眼与少年的碧眼维持在同一水平线上，面色狰狞地怒吼。 “我们从不打劫商队，也从不洗劫平民，我们的军规甚至比驻防正规军的军规还要严格。” “所以？” 金发少年以令人发狂的平静接话道，露出微笑。 “就这？” “在苦寒的冰海临原之上，苍茫的寒霜雾山之巅，巍峨的孤月海山之下，黎明的呼啸黑风之渊……” 而就在莫文又要发飙的下一刻，金发少年用力敲击了自己的胸膛，碧眼宛如燃烧着火焰向前踏出一步，整个人的气势瞬间一变，转眼间变为了一头昂扬奋进的雄狮，在场的众人竟不由自主地被喝退了半步。 “从海鸥漫舞的北海到瓦汀最南的朔风高原，乃至西土盆地到东海湾的每一片冻土我的祖先都为之抛颅撒血，枭鹰的折羽覆盖着每一个角落……” “人们呐喊着鹰的名号！北境歌颂着永不遗忘……” 特里再次环视一圈，最后定格在眼前那个高大的身影之上，一字一顿地说道。 “而你们的荣耀何在？在沟壕之下，金板之中……” “名为‘贝松林丘’的花瓶之中？” 黑豹看着眼前的雄狮，龇牙咧嘴地愤恨道。 “明明只是一群背叛者而已。” “是，没错，我们是。” 出乎意料，少年转眼间都同意了男人的反驳。 “但背叛的目的是什么？” 金发少年走向前竟在这一刻强迫着莫文与他对视。 “就是为了我这样含着金钥匙，锦衣玉食的‘纨绔’……” “为了能站在这儿的这一刻！为了我不用在担忧我，旧民还有北民的后代能不用再互相背叛为了……” “生存。” 金发少年环顾一周，宛如真正的雄鹰那样睥睨。 “你们的祖先在前线厮杀的每一刻在后方就有三十户北境家庭在忍受饥饿，而当他们拿起骑枪呐喊着为了誓言的那一刻每柄骑枪上加缝的三角骑士旗就代表着后方有三名平民没有衣物在挨冻，当他们为了信仰与骑士誓言将战死沙场的兄弟体面地放进棺材为其祷告送行那一刻意味着有无数父母，妻子对自己的儿子和爱人在战场上马革裹尸而一无所知……” “所以呢？这就是我们祖先的错？这就是你们抛弃我们的理由，而你现在还要做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地指责？” 莫文脸上青筋暴起，怒火在胸膛急切燃烧，想要发泄而出，而眼前的金发少年无疑就是最好的发泄点。 “不。” 特里平静地回答了他的质问。 “在费尔利丘之中卢卡斯·杜·巴伦的陵墓没有他的遗骸，只有他的猎隼遗骸，我的祖父也尸沉冰海在海床上无法安息……” 在场陷入了镇静，金发少年踏出了脚步，他的脚步声清晰可见，众人的视线全部聚集到他的身影之上。 “这不是他们的错，而是没有选择，他们曾经努力寻求生存之道，在这广阔绝望的冻土之上，布满坚冰的渊海之中，他们曾祈求过南方那群脂高油肥的金雀的怜悯，也曾跪伏于四柱之间祈求上帝的奇迹，你们之中应该有海勒·沙文（北盟骑士团的主教长）的后人明白我在说什么。” “但结果呢？” 金发少年轻轻展开手臂，邀请众人的回忆。 “只有无情的嘲讽还有血腥的打压，没办法的他们只能身负苦难，无比幸酸地走出颤颤巍巍的下一步，甚至迫不得已‘背叛’彼此……” 少年的音量在此刻开始拉高。 “但他们最终还是拥抱着彼此，在无光的黑夜里披荆而行，最终有了如今的你我……” “所以是什么支撑着他们走到现在？誓言，荣耀，信仰？” 特里走到了视线的中心，停下了脚步面对着众人，他的旁边正是之前搬上马车的两个大蒙皮箱子。 “不！全都不是！是因为他们深知一个真相……” 金发少年此刻的声音达到了最大，声音无比高昂，而面色是那么的沉痛又如此狰狞，似乎是接下来的话语是背心之语一般，众人都为之共情，等待着他的诉说。 “因为我们北境人出生在这片贫瘠的大地上，天生就比别人低人一等！” 斩钉截铁的话语。 所有人的内心都为之一震乃至莫文·比特都沉默没有反驳，毫无疑问少年的话直击问题核心，宛如真理。 特里环顾一周，所有人的视线都在他这么一个十五岁的‘毛头小子’身上，他们的眼神充满了压抑，不满，想要…… 反抗。 金发少年此刻碧绿的眼神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情绪，这时他以平静的声音反驳了他刚才的话语。 “但那是以前。” 言罢，少年一脚踢倒了自己随身携带的蒙皮箱子的一个。 “哗啦”一声，箱子倒在地上，无数耀眼夺目的金灿光辉从中迸发而出。 “嘶！” 现场瞬间响起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佣兵们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个倒地的箱子，难以目测的金币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小小的金山，明晃晃的璀璨光芒让在场的所有人移不开眼睛。 “每一位自愿加入骑士团的士兵，无论出身地位，五十金纽居。” 特里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捡起一把金币然后随意抛开，让金币落地的清脆叮咚之声回响着帐内的每个角落，已经有几名翠雀佣兵咽了口唾沫。 此时佣兵们也反应了过来，渴望地看向了少年一旁的那个…… 莫文·比特脸颊已经开始抽搐了，他强行抿了抿嘴装作镇定的模样看向少年，只不过此时他的头好像没那么高了。 “五十金纽居……不过是武装一名骑士最基本的花费而已，不算什么。” 话音中带着颤抖，要知道此时王国内尽管南北局势有些动荡但还算得上四海升平，身为雇佣兵的他们已经好几个月没开张了，此时此刻别说一人五十金纽居，五个金币就足以让他们豁上性命去冒险了。 “这并不包含装备的花费。” 简短的发言后，金发少年麻利地打开了另外一个箱子。 “这！” 这一次就连莫文都没能稳住，喊出了声，因为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两套完整的带着魔法光辉的冰钢板甲还有两柄同样带着魔法光辉的精钢制长剑。 “给每一位兰斯骑士的制式装备。” 言毕，“咣当”一声脆响，一位面容呆滞，双目失去高光的佣兵‘不知为何’把手中的武器掉在了地上。 每一位兰斯骑士？ 要知道这儿他妈的可是有43名兰斯骑士。 43套魔法装备？ 此刻的黑豹已经退化为了小猫咪，他愕然地张开了自己的嘴，一副下巴都要掉下来的狼狈模样。 “这并不是羞辱，而是来自巴伦家族，迟到了几百年的补偿。” “这一次我们的誓言与信仰在比敌人更加锋利的刀剑之下，比敌人更加坚固的盔甲之下将不再是儿戏，他们将在也不会嘲讽我们的誓言，所有敢挡在我们面前的敌人将会被无情地碾碎，我们也将作为真正不死于徒手的骑士骄傲地战斗！” 少年以睥睨的眼光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在鹰目下所有人都陆续低下了自己那象征自由的头颅。 “这五十金纽居将让你们在战场厮杀之时不再有后顾之忧，你们的家庭将会拥有优渥体面的生活，即使你们战死，我以家族名义向你们保证，来自巴伦家族的抚恤金将可以保持他们从容而体面的生活，你们的妻子孩子，父母不必背上生存的压力！” 特里最后将视线定格在眼前‘高大’的男人身上，缓缓说道。 “你们将会拥有骑士身份，同样你们的孩子将会承载着你们的荣光，作为英雄之子而被人民敬佩歌颂，而不是作为雇佣兵与营妓的野种被人唾弃厌恶，你们的名字将会被刻在骑士礼堂的祠碑之上，写入白皮书之中。” 莫文越过少年竟看到了帐门外那双因为好奇偷窥的与他有着同样褐色眼睛的小女孩，他再次看向了少年…… 低下了头。 看着黑豹的臣服，少年的眼中却没有一丝得意与嘲弄之意，仿佛早有预料，他微微转过了身，拿起了箱子中的魔法长剑。 “！” “别动！” 佣兵们立刻慌张了起来，而低头的莫文立刻举起右手制止了手下的阻止举动，正当他打算出言揽责想要一人承担向贵族拔剑之罪时…… “噌！” 长剑直直插入了地面，金发少年双手交叠扶住配重球，挺直身板扬起头颅，做出标准的骑士之态，再次以雄狮之态环视四周，碧绿的目光再次经过每一位佣兵。 “翠雀佣兵营的战士们，在遥远的波里斯岗之上我的祖先曾像这样立剑而约。” 十五岁的金发少年演讲的声音慷慨激昂，太阳在他的背后璀璨闪耀，此刻他的身后仿佛飘荡着燃烧着金焰的披风，宛如北境神话中的银隼，众人看着他的眼神宛如看着奇迹。 “在渡鸦的鸣叫回响在海山之谷，呼啸湾的黑风再次拉响石风铃的那一刻，属于北民的誓言将会在爪下重写，召唤的号角也会在骑士们跨马持枪，汇聚在那面斧枪旗帜下时响起，骑士的长剑将会剑指枭鹰的逆羽所在之处，而如今……” 金发少年挣脱开了剑柄，张开了自己的手臂，目光盯着在场的每一位翠雀营佣兵，碧绿的目光骄傲如鹰，语气铿锵有力。 “号角已响，骑士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