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𫄸𫄸爱坐梨树下。
杨邸的梨树很老了，枝干牢靠，叶华如盖。任凭疾雨，树根总是爽净的。
初暑了。𫄸𫄸啜醴，心中都是新婚后的安泰。
大兄践祚之后，她夫杨恂已升任执金吾，腰金拖紫。下了值，返了家，夫妇同食。案上一道蕺菹，专为杨郎预备。
那是𫄸𫄸的恶趣味。
蕺，野蔬也，味似鱼腥，与其同伙——葱白一齐出动，钻营嘴里终日不肯去，杨恂最难忍，𫄸𫄸却偏爱。
举箸搛了，咀得津津有味，草腥盈口，非要挨入丈夫怀中，呵气向之。
杨郎，噫嘻。
杨恂无奈，抚她背，双目如水。
𫄸𫄸就更心悦了。
怎如此澄净？
她本来对年齿有严格绳矩，外间男人，三十多岁，满面遭腐蚀的俗气，他却像她幼时戏水，舀到的第一道泉流，很甘洌，教她忍不住贪心，舀一瓢，再舀一瓢，手浸汩汩泉中，沉迷忘返。
唉，颇如意。
那夜，桴鼓响了。
𫄸𫄸与杨恂披衣上高台。望见东平郡邸，烈火冲天。炎光烂兮，映红了整个永和里。
𫄸𫄸呆立。
杨恂抱她安存：未必是乃姊。
何物我姊？是妖虬！
呆了移时，总算凑出一句恶言。
次日，又闻消息，焦垣中一黑尸，臂上一只金跳脱。那是小虬爱物，从不离身。
𫄸𫄸自幼厌恶小虬，却不盼其死。她早就晓得，小虬奸狡，死也不肯老实，必死得轰动，招引出喧天震耳。譬如今日，何如？
又牵念大兄，恐他哀痛，乘车入宫望。
德阳殿上的天子辟光，了无戚容。正逢高昌国前来款塞，遣使入朝，献上秾丽无匹的五名美人。
𫄸𫄸看那胸脯饱满的美人，再望尊兄，暗叹原来他的嗜好，已驰名海内。虬姬细弱，确实欠奉。
天子含笑：实乃佳人，然而洛阳严寒。
眼下正盛暑，外头走一走，足发大汗沾衣。
天子说下去：禽兽不能耐，何况佳人？宜送归。
禽兽？谁是禽兽？他自认了吗？𫄸𫄸听了，非常疑惑。是否因为小虬之死，大兄若无其事，根本已彻底狂惑？
天子却笑了：我，天子，不能再得一虬姬乎？
她心悸，面红，又厌恶又飘飘然。
归家途中，她坐车上，手掐罗巾，就有了打算。
大兄似是想与她私通？
也无妨！
却也不能丢了杨郎。
毕竟还是杨郎好。
从前小虬想勾引杨郎，也算情有可原。
大兄太无情，不值得。
一作此想，哀怜又起，哀而不伤，酸楚又可口。𫄸𫄸又哭一场，吃了蕺菹般畅快。
夜里，𫄸𫄸不能寐，披衣散步。
庭燎很明亮，阿邃正倚柱，讽诵歌诗。
阿邃是杨恂与亡妻所生，静秀的盲童。
一双灰目茫茫如小鸽，轻柔转动。
𫄸𫄸望之，总是双睫濡濡，又酸又软。
教他诗，她诵一句，他跟一句，过耳不忘。
她爱屋及乌，自觉是贤母，洛阳第一贤母。
唉，恐怕女学校的妇德课，对她确有毒害。
可她如今快乐，难道不好？
到了重阳，中常侍张嵩忽登门。
老宦温煦如春：是来道喜。
𫄸𫄸不明白：何也？
张嵩娓娓言说：杨君流落在外的小妹，终于寻获，今送返母家。
一辆辎车停于门前，婢媪扶下一女郎，团扇翳面，行步婀娜。
令人生疑。
𫄸𫄸牵杨恂衣袖，急切切：杨郎，杨郎，此是也哉？
杨恂怔忡，竟不能言。
那女子一步步近了。𫄸𫄸见丈夫指望不上，猛地扑前，拨扇一看，泣叫：
我固知是死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