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顾而康嘴角一直挂着微笑,应付络绎不绝来恭贺他建筑展成功的商界人士。 以往他总是行事低调,加上他整个人由阿土伯的形象,不然一变为世界级的帅哥,在场同辈的女孩皆明示暗示愿意和他交往。 较熟悉的长辈则语带玄机,外加挤眉弄眼的问他,“尊母身体还安康吧?” 顾而康完全知道这是因为他改变太多的缘故。“家母身体非常健康。” 八十坪的前厅呈正方形,以白漆色,四个角落简单摆着直合花,中堂则是小四方形的泉池,几瓣莲叶在上面漂浮,伴着低淳的流水声,整个展示空间明净静谧有如城市里的天堂,乱世里的净土。 “你是而康?”范承欢着粉色套装,迟疑地望着眼前英姿绝伦的男人。 他真的是那个当初她骂癞虾蟆、并叫他回去照镜子的丑男?! “范小姐,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顾而康抑下紧张,照尧舜安所教的强自镇定。 “很好。”范承欢咬唇。是他没错,这声音虽去掉了浓浓的文艺腔,但她认得。 她原本想攀点关系的,但如今人家只唤她范小姐,让她落得没趣的下场。 “顾先生,我不知道你就是风靡建筑界、鼎鼎大名的J先生。我想请你喝杯茶,商讨请你为我们范氏新大楼设计的意愿。”范承欢认为,以顾而康喜欢她的程度,断然不会拒绝她的邀约。 孰料他却笑着婉谢了。 “范小姐,我待会儿还有约。这样好了。后天我有空,再由我作东请范小姐吃饭,可以吗?” “当然可以了。”被一个曾经追求的男人婉拒,范承欢当场笑得尴尬。 偏偏她又不能小家子气地拂袖而去……J先生当真名气大,连爷爷范桥枫都有耳闻,且认为若能由他设计范氏的新办公大楼,不但能提升员工士气,更能大大增加范氏的名气。 要知道,建筑界首屈一指的J先生可不随便帮人画设计图的。其龟毛难搞,远近驰名。 当她收到顾而康的邀请卡时,心喜的以为此次能为范氏立下大功,好为范承洛在爷爷面前说好话。现在看这情形,事情恐怕还有变化。 尧舜安这女人,该不会躲在暗处窃笑她当初有眼不识泰山吧? “范小姐,你在找什么?”顾而康见她举目四顾,像在找寻什凄。 范承欢笑得勉强,“舜安妹子呢?这阵子你都和她在一块儿吧!她没来吗?”臭女人,真让她乌鸦嘴给说中……她得想想怎么让顾而康回心转意,再次为她倾心。 “舜安吗?”提到尧舜安,顾而康俊颜便漾上自然的微笑,当下更是令众多女人倾倒。“今天是她第一天到心理事务所上班,所以无法过来。” 他巴不得马上插翅飞到尧舜安身边,告诉她范承欢主动邀他出去的好消息! “原来如此。”相较于顾而康的喜形于色,范承欢脸色灰败如土。 “既然这样,我先回公司了。而康──我能这样称呼你吗?我会等你的电话。” 她没忘记昔日宴会上尧舜安的信誓旦旦,看来他们两人这段日子培养出革命情感。 “你当然能叫我而康,范小姐。”这一招叫虚伪有加,也是尧舜安教的。容许别人亲昵地称呼他,他却报以疏远有礼。 “那我先走了。”居然不留她?真真气煞人也! 耶!看着范承欢离去的背影,顾而康差点孩子气的跳起来。 他打了漂亮的一仗,很想马上跟尧舜安献宝,但他晚上还得回去接受所谓“合理的怀疑”的盘查。 因为昨天刚下飞机的父母,差点认不出自己的儿子。 不知道尧舜安上班上得可好? 她是那么厉害,还会主动在戏院发名片,招揽业绩。 如果他是她的上司,一定会好好重用她这个员工……突然间,也好想见到也。 就连刚刚已承欢穿什么衣服、什么模样他都忘记了。 他决定明日一大早就去拜访他的“哥儿们”,和他分享他的喜悦。 夏天吹着冷气里着棉被,是很好睡的。 但那不包括吵人的小鸟门铃声。 “是谁这么早扰人清眠……范承镇,你去开门。”往床下丢粒枕头,尧舜安转个身,又蒙头睡去。 “表姐,道是你家耶,来的人当然是找你!”被枕头击中的范承镇揉着惺松的睡眼坐起来。 他怕黑,不敢一个人睡,所以才睡在尧舜安房间地板上。 “我真歹命,昨天告白失败,来找你寻求安慰,反而被你嘲弄一番。现在觉睡得好好的,门铃却响得像救火队……表姐,你是不是欠地下钱庄钱,人家来讨债啦?”他趁机挖苦,扳回一城。 又有粒枕头击中他。 “哇,你家怎么有这么多枕头?”防备不及,他当然哇哇叫。 “快去叫他滚蛋……我的老天,是开战了吗?”快发疯的声音从棉被里发出。 “遵命!”范承镇裸着上半身,乐意奉旨赶走清晨六点钟便来扰人睡眠的人。 “你是谁?”顾而康眯细他的桃花眼,打量前来开门、衣衫不整的范承镇。 他不想有所误会,但眼前的景象不禁令他猜想,这孩子气重的野男人,是否从尧舜安的床上爬起来? 一直没看见她身边有男友,原来她喜欢年纪比她小的男人? 一股很不舒服的感受,涌上顾而康的胸口。彷佛原本属于他的领土,被别人插上了旗子。 “我是谁不垂要,重要的是这间屋子的主人教你滚蛋。”尽管一家族的人都是俊男美女,范承镇仍得承认眼前的男人帅得很有自己的风格,似乎有很好的教养。 “叫我滚蛋?”一向和蔼呵亲的男性面孔,罩上冷酷的寒霜。 “对啦,你快走。”范承镇不耐烦了。 “她呢?”顾而康望向他身后,欲强行闯入。 范承镇飞快挡住。 “我警告你,不要擅闯民宅。要不是你,她也不会用枕头丢我,要我起来开门。”对忖这种人,他很行。 “昨晚我们恩爱至天亮才睡,你赶快走,别再来纠缠她!” 恩爱? 顾而康突感无法呼吸,眉攒得死紧。 “喂,我还不知道你是谁?”范承镇唤住甩头要走的男子。 “飘飘何所似,天地一沙雕。我是顾而康,你不用跟她说我来过。”带着一颗泛疼的心,他自尧舜安漂亮的廊下离去。 “奇怪了,我怎么有闯祸的感觉?”范承镇关上门,搔着头喃喃自语的走进房间。 尧舜安在床上翻过身来。“谁啊?” “按错门铃的。”范承镇咕哝。 台北东区,一家五星级饭店的西餐厅里,靠窗的角落有着四只小麻雀。 “水央,你还没有说上次那桩悬案。伯母姓阴,为什么你舅舅会姓岳?”周璠喜欢探因究果的个性又浮上来。 乔水央的母亲是个擅紫微的能手。 早在加大时,她们使便久仰阴梦聆的大名,更要她帮她们四人排命盘,结果奇准无比的论断她们的前半生。 至于后半止,由于还没过完,她们也不知道准或不准,但是想来应该不致差太多。 “那有什么稀奇,你不知道古代人一夫多妻是很正常的。”乔水央充满闲情逸致地道。 好不容易可以用“利大学同学蕊簇”的理由,摆脱舅舅的魔鬼训练,她当然状若轻松。 人生是彩色的啊,犯不着把自己累得像条牛……舅就是不明白这层道埋。 “舜安,你今天为什么特别安静?”非常具有知性美的范乐锜问。 “没什么。人生过得太如意也是一种烦恼。”尧舜安丢给好友一个安心的笑容。 “嗯!”三个女人很有默契的作呕吐状。 “你的班上得怎么样?”周璠问。 “很好啊。就是很一帆风顺才觉得没意思。”尧舜安啜了口咖啡。 她今天仍然很火辣,白衬衫、红热裤,黑色细带凉鞋。 秀发拢在脑后,整个人十分抢眼亮丽。 死顾而康,有了新人忘旧人! 说会和她联络后续情况,事隔三日,却连个影也没见着……肯定是有了范承欢,才会将她这位改造恩人抛在脑后。 “那有没有英俊帅气的上司追求你?”一直恋爱、也一直失恋的周璠没发现她脸上千变万化的表情,接着问。 “本人拒绝麻烦又不营养的办公室恋情。” 尧舜安话才刚落,便从她这位置瞧见一对璧人往她们这方向走来。 “的确会很麻烦!”乔水央领直。“各位,我们回到台湾后能相聚的时间就少之又少,不然我们今天就狂欢一下,你们说好不好?” 尧舜安倏地站直身。“对不起,我看见朋友了,过去打声招呼!”她迈着脚步,颇有“挡我者杀无赦”的豪杰气魄。 那对走进来的男女便是刚才她在心底咒骂的顾而康和范承欢。 瞧他们有说有笑,真让她有股撕下他们脸皮的冲动──“我说这是谁呢,原来是我的两位好友,顾而康先生和范承欢小姐。”来到刚落坐的一对俪人面前,尧舜安玉掌盖在顾而康放在桌上的手背,其中的亲昵不可言喻。 “尧舜安,我和而康今天有重要事要谈,请你别来砸场子。”见来了煞星,身负重任的范承欢毫不废话,只希望尧舜安赶紧走人。 “自已心是黑的,所以也把别人的心想成黑色的。”居然说她是来砸惕子?!那她可要拿出诚意来才行。 绝色的美颜转向旁边的男人,“而康,我能不能坐下来一会儿?”最好气死范承欢! 只是……怪了,有佳人陪伴,他干嘛一脸不开心?尤其见着她便宛如中了玄冥裨掌,寒毒散八五脏六腑、内伤不轻的模样。 顾而康寒着脸抽回手,语气生硬,“很抱歉,我不认识你!” 尧舜安霍然整个人呆愣住,没料到会听见这个答案。 “人家都说不认识你了,舜安妹子还厚着脸皮不走吗?”范承欢幸灾乐祸道。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什么事,但她打从心底拍掌叫好。 那妮子脸色可是一阵青一阵红,灰败如土呢! “请……请你,再说一遍。”犹如喉咙里梗着根鱼刺,尧舜安试图从那张俊气的脸孔上寻找蛛丝马迹,但无所获。 顾而康硬是装得若无其事,但心底着实怜惜那张霎时青白的容颜。 偏偏在尧舜安门口见到的野再人裸体影像一再出现……他藏在桌下的拳头倏地握紧,妒火攻心。 “尧小姐,我不认识你。上辈子不认识,这辈子不认识,下辈子更不会认识!” 从他们认识以来,她便是个作风豪放大胆的女人。 第一次见面即问他要不要追她,第二次见面她也是一件浴袍里面空荡荡的来开门。 之后的数十次,她一直是高兴想做什么便做什么,几乎是把“人不风流枉少年”奉为圭臬! 两个衣衫不整的男女能发展何事? 想必她也是衣着暴露,做着她那假藉教人亲吻、行淫荡之实的事……现在他只想她赶快走,以免待会儿他忍不住拈住她脖子,问她为何要这么做! 为什么她要那么不知羞耻,见一个爱一个?! 尧舜安凝住俏脸,也撂下狠话,“顾而康,永远记住你今天所说的话。我们是三辈子不会认识的人!” “我们去狂欢吧!”回到座位的她,立即朝三位好友道。 “太棒了!我们去哪里狂欢?”乔水央高兴地道。 由于顾而康的座位离这边有些远,所以三个女人根本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已沉浸在狂欢的情绪中。 “我带你们去看我外公送我的千万豪宅,里面要什么有什么。”娇艳的脸蛋没有泄漏半丝情绪上的灰涩。 四个女人边说边闹哄哄的相偕而去。 经过顾而康那张桌子时,尧舜安并没有再投以注目,反而潇洒自若。 在那瞬间,空气中营酿出细腻的韵致。 顾而康低首,深邃却蓄满风雨的眼不再去看令窗外的太阳为之一眩的热裤女子,只把视线留在那杯冰冻冒珠浮堆鲜奶泡沫红樱桃的咖啡。 红,让他脑海再度浮上那张转盼多情、万种风韵的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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