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队长，我们现在距离地表八十米，氧气浓度低于15%，暂无异常情况。” 八十米，什么样的建筑事故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塌陷？ 梁焉非向上看了一眼，夜视功能之下，四周只有一片阴翳的虚无。 “保持队形，继续推进。” 纵机甲向前走的每一步都很实，金属同岩石接触发出铿嚓的声响，冷不丁陷入果冻一样的脚感，甚至每每抬脚都仿佛带出了点什么，黏腻的感觉挥之不去，令人既好奇又害怕。 队长下过命令，不要打开探照，一方面要节省机甲动力，另一方面，在不知深浅的环境当中，要尽量降低人为活动的存在感，避免意外发生。 可他实在有点忍不住了，他想只是掌心开一点点，让他能看清是什么东西就好。 他开灯了，等他看清脚底下是什么东西后，瞬间脸色煞白，明明身在驾驶室当中，却感到刺骨的冷，他仿佛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不动，探照也不知道怎么关闭了。 脚下的是一团犹如触手般的长条状物质，无数条触手往四面八方延伸，而洞穴的正前方，是一只巨大的怪物脑袋，口腔张大的程度形成了一个钝角，吐出猩红的信子，原来他们，竟然是走在怪物的舌头上吗。 “我操！ 这是什么东西？ ” “亲娘嘞，它它它在动啊！” “还保持队形吗，要团灭了队长！” …… 惊恐的声音争先恐后，此起彼伏。 变故就在此刻发生了，触手一样的信子开始疯狂甩动，卷上机甲的金属外壳，扛过无数极端试炼的机甲，竟然在绞杀之中隐隐有崩溃之势。 战斗素质强的很快反应过来，立刻出手斩断，回头支援自己的队友。 梁焉非走在队伍最前面，隔怪物最近，他能清楚看见那双巨大血红的双眼，里面似乎安睡着无数个相对来说算小的圆球状胚胎，互相挤压翻滚时，就像一个个血色的眼珠子在同一个眼眶内转动。 说实话，这个场景是很恶心，但他没工夫吐了，在后方的灯光亮起的一瞬间，胚胎怪物仿佛被激活一般，改变了原来如同人类婴儿在母亲羊水中的安稳姿势，化作一只只新生的猛兽，朝先遣队扑杀过来，有几个被直直扑倒，颈后的脑机交互维持系统被撕咬破坏，精神链接断开，机甲胸膛颤栗挺起，又重重砸落。 梁焉非开启手刃，一剑刺穿了几只怪物的身体，飞身向后奔去。 他切下队友身上缠绕的触手舌头，带人腾空跃起，落地时借力缓冲，两个人一起滚到了一块巨岩之下，他扣着人的机械脑袋把人拽进岩石缝隙间。 刚才他故意绕在怪群中晃了一圈，怪物明显对亮着光的队友表现出了极强的攻击性，他推测它们的行动可能受光驱使。 “全员听令，寻找掩体隐藏自己，这东西趋光，别开灯。” “045，”梁焉非看到他肩上的机甲编号，从内部频道发出指令，“立即关闭灯光。” “是…是，队长。”045惊魂未定，声音都是飘的，灯光关闭的下一秒，一切恢复沉寂，怪物们失去了动力，在黑暗中停滞不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众怪物从焦躁打转直至原地躺下栖息，梁焉非才确定了光源影响怪物行动的猜测。 045的情绪很沮丧，如果他还能活着回到地面，他该怎么面对牺牲战友的家人。 “012，传输路线信息给005。”005是梁焉非的编号。 012麻溜地，将记录中从下潜洞口到这里的路线发给了梁焉非。 “现通知各位，五分钟后跟随我撤离。” 梁焉非看了眼面前的045，脑袋没精神地耷拉着，从机甲外壳上都能看出他的惶恐不安，士气会极大影响行动的成功率。 “各位是人类的英雄，为人类服务是一项光荣的使命，各位做到了，现在我们要回到地面，继续践行我们的职责，请务必保持冷静，不要害怕。” “010，从你开始报数。” 一时间，频道上传来数字的交响。 没有015、018、024、039的声音。 梁焉非在心里点人数，加上牺牲的，人数对不上。 他刚准备问，就听见频道内传来一道惊疑的声音，“喂，站住！你出去干什么，危险！” 梁焉非瞳孔骤缩，当即命令道：“拦住他！” 梁焉非说出这句话的同时，那人已经奔至怪物群中，朝大张着嘴的怪物的方向跪下，伸手扯开了动力舱，反应堆的蓝色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地下世界。 怪物被唤醒，疯了一样奔跑冲撞，扑到跪地的人身上撕咬啃食，血红眼眶内的胚胎怪也在鼓动，似乎马上就要瓜熟蒂落。 操啊！！梁焉非一拳把扑上来的怪物抡到头骨开花，在心里骂了一百句脏话。 那人的四肢都被撕成了碎片，血渣流了满地，挣扎着说了最后一句话：“队长……你刚才，说得真好，可是…呃…太假了，我想看看，如果…世，世界乱了，会更真一点…吗…？” 他永远不能知道了，又或许早就一清二楚，人类世界的规则总是万变不离其宗，美丽新世界不存在，苦痛和斗争是永久的。 梁焉非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战斗，频道里的声音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筋疲力竭地倒在地面，残破的机甲挂在身上，聊胜于无。 他举起左手，机甲臂没有了，是他自己布满血污的手，是这只手，在三小时前同她碰了拳。 他梁焉非自认不是优柔寡断的人，他的大脑会屏蔽一切杂音，绝对理性几次在生死关头帮助他绝处逢生。 他的动作变得迟缓，精神不再集中，纷杂的情绪中涌动着愤怒、悲伤、不甘、恐惧，最终都流向同一个终点，思念。 大概是真的要死了，大脑放弃挣扎，要准备帮他走马灯了。 梁焉非自嘲般摇摇头，拼尽全力站起身，迎着逼近的兽群，形成一个战斗姿势，握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