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回到春满阁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正是姐儿们出局回来的时候,可除了门房有一人守着,大厅内竟是安安静静的。 江从芝不禁一愣:“今儿晚上怎么这么冷清?” 门房见是芝姐儿回来了,一边把她牌子挂回墙上一边说:“后院出了人命,都往后院去了。” 这可把她听得一头雾水,怎的出了人命? 她脚步却没停,急急往后院走去。 真如门房所说,后院围了一群人,李知音抱着手站在中间,龟公们和几个姐儿都围在旁边,最里面的情形倒是看不清楚了。 江从芝走了过去,透过人群看见地上一匹白布下隐约是个女子的身影,不禁轻呼出声。 有一两个姐儿听见了,转过来看,其中一人正是容姐儿,见是江从芝打量了好几眼这身子衣服,也不愿与她说话的样子,又转过去了。 江从芝却拉了拉她:“这是怎么了?” 容姐儿见她来问她,也不好不答话,从鼻孔里哼哼出声:“那个哑女鱼真,被玩死了。” 江从芝有一瞬间的懵,鱼真?她今天下午还好好的啊?她眉毛皱起,不确信地问道:“鱼真?那个经常在我们房里跑腿伺候的鱼真?” 容姐儿努努嘴:“不信你自己去看。” “她又不挂牌接客,能被谁玩死?”她瞪大了眼睛,惊讶地问道,声音有些大,另一边的好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李知音听见声音也看了一眼,见是江从芝,就和仵作说了两句什么然后转身朝这边走来。 容姐儿对她还颇有怨气,回答的也都很简短:“院里的龟公。”江从芝听罢一时无语,妓院里龟公会和伺候人的娘姨大姐有私情是正常的事,有的还能结成一对生下家生子继续在院里干活,可这种被玩死的不是一般只会出现在花烟间或者钉棚里? 思量间李知音已经到了面前,她打量了一眼她身上新换的衣服问了问:“唐少给的新衣服?” 江从芝木讷地点了点头。 李知音拉了她走到一边:“唐少对你极好。” 江从芝回头又看了看地上的白布,也没有接李知音话的意思。 李知音叹了口气说:“这种事也是常发生的,你也知道鱼真那身段,若是她脸长得好,说不定能当个头牌的。” 江从芝嗓子眼有点发干,一个早上还在让她带好帕子的人啊,就这么没了。她咽了下口水问:“谁做的?” 李知音顿了顿,朝那边看去:“都有份,今晚四五个人一起,没把控好力道,玩脱了手。” 都有份? 她心里堵堵的,想不出来鱼真经历了什么。 “不说这些了,刚刚警察那边的人过来与我说了,那沈照和也是自找的,以后春满阁可招不起这样的客人,伤着没?” 江从芝摇摇头:“有些疼,已无大碍了。” 李知音叹了声气,拉着她的手说:“我一会儿让小桃拿点药给你,下面擦伤了不好,你让树兰给你涂一涂。”江从芝点头答应,李知音又说:“如今沈照和没了,那王庭估计一时半会也不会来,就只剩一个唐少爷了,你是怎么打算的?” 她回过神,想了想也大约明白了李知音的意思,她是想问她有没有接新客的打算。江从芝叹了口气说:“一切听妈妈的。” 李知音本来心里有点忐忑,唐俊生那模样,哪个小女娃见了不迷糊? 幸好江从芝心思是个通透的,李知音呼出一口气:“妈妈我说一句掏底的话,唐少爷虽然看着不错,但是做我们这行的什么男人没见过?你看,之前王庭和沈照和对你也还算好的。”江从芝点了点头,李知音又说:“你如今还年轻,做姐儿吃的就是年轻饭。你看明姐儿,要不是年轻的时候多揽了许多客,如今这个年纪早就去么二堂子了。况且,‘先为妓,后当妻’讲的什么?就是要多见见男人的道理。我们院里之前的莲姐儿最后不就做了李参谋长的姨太了吗?” 江从芝心里有点闷闷的,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唐俊生是有一点幻想的,可李知音说得不错,她又怎能吊在一棵树上。 虽然和唐俊生在一起快活的很,可毕竟认识还不到一月,今日看来他应该也没有稳定的收入,也不知能包她的局包到几时。 如今王庭一点消息都没有,沈照和又进了局子,她现在的处境甚至比之前还不景气些。 “妈妈,我都懂的。” 李知音点点头:“如今人心惶惶,都说妓院又要摇珠,春满阁虽然在法租界里有头有脸可算上其他租界的也就平平无奇了。这几日厅内的陈设换完后就设个宴,你们这些个能吹拉弹唱的都得上去溜一圈。”见江从芝顺从的点头,李知音也将心放在了肚子里,江从芝年纪正好,样貌身材也无一不在男人的点上,她要是好了,那能摇一大波钱呢。 她又嘱咐了江从芝几句,便又回到人群中处理鱼真的事情的。 江从芝叹了口气,不知是因为鱼真还是因为她自己的处境,心底微微有些发凉。 回到房间后小桃带着药过来了,树兰也在门口冒了个头说:“芝姐儿。” 江从芝让小桃把药放下,对树兰点了点头:“今日上学如何?都学了些什么?”妓院里像树兰这样的讨人日日都是要上学的,学诗书,学字画,学洋文,学喝酒打牌,都是学的达官贵人们喜爱的新潮的东西。 树兰走到她身边,给她倒了点水:“无非就是猜、饮、唱、靓,今日品了酒,教了些酒桌上的事。” 听她说起酒桌上的事,江从芝不禁又想到了和唐俊生在酒桌下做的荒唐事,脸色有点不自然起来,深吸一口气看向树兰,却发现她的脸也红扑扑的,不由得好笑:“你脸怎么这么红?喝多了?” 树兰低了低头,默认了这个话。江从芝笑了笑:“喝多了就喝多了罢,练些酒量也是好的,免得出门遭人欺负。” 树兰也听说了沈照和的事情,此时小心翼翼地瞄了她一眼,看她表情和以往差不多,心里也安心了些:“芝姐儿,躺到床上去我来给你涂药吧。” 江从芝应了,脱光了躺去了床上。 树兰想着逗她开心,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她皮肤细腻,说她腰肢好看,说她臀肉结实,甚至连她私处都夸了一通。 江从芝无奈地笑她:“我看你也不用去上那些个学了,你这张嘴就足够把人哄地团团转。” 树兰低头一笑:“才不要。近日寮口嫂病了,来了个教诗书的男先生可帅了!” “怎么个帅法?”她挑眉问。 树兰眼珠转了转,手下的动作慢了下来,像是在极其认真的想:“嗯…… 他……面如冠玉,目如朗星。站在那就像个仙子一般,是个温文尔雅的人。” 江从芝看着她越来越红的脸,心下了然,原来她不是形容不来人,只是那人没到她心里去。 她心底微微叹声气,本想劝诫一二,但一看她红彤彤的脸和眼睛里的点星,硬是没开这个口。 树兰涂了药就下去了,她洗漱过后合衣躺在床上浅浅睡过去了。 江从芝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一会儿梦见死去的鱼真哭,一会儿梦见唐俊生的脸在她面前晃,天还蒙蒙亮的时候就醒了。 房间里没人,门外也没娘姨候着,她胡乱批了一件衣服就往后院走去。 春满阁这会儿静得很,后院处地上那处白布已经没了,地上又是用水打扫了一番,水渍还没干,显然是刚打扫不久的。 她本想去叫点水,走到拐角处却听墙背面有几个龟公说话。 有一个说:“都怪李头,非要往她下面塞那些东西,这回人没了吧!”另一个叹声说:“你还说,你那会儿叫得最凶。”只听一个老一点的声音发声道:“可惜了昨天没去,不然死前还能再尝尝。” 江从芝没了听下去的欲望,暗骂了一声狗男人然后转身朝另一面走了。 妓院里倒是不缺这些个娘姨,李知音起后新的娘姨就站在江从芝的门口了,是一个近三十岁的妇人,精瘦的脸,还有一双老鼠似的眼睛,人称高姨,是春满阁里出了名的老人了。 这高姨扬州人士,小时候就被卖到了妓院里,因为样貌当姐儿当得不好,但是伺候过的都是红倌儿。 高姨也是知道江从芝的,李知音和她说了,这就是个钱树子。 见了江从芝,她脸上立时堆起笑:“芝姐儿,我刚去了厨房吩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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