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春满阁自办宴后风头更甚了,甚至还有人将这长三堂子与书寓相较。 绛生和从芝的名头更响了些,甚至在周日的花边报上还能看见两人的报道。 “若无妙指,终不能发。”江从芝靠在座椅上一手拿着报纸一手端着酒杯,轻轻念出了声,随即她轻哧一声,将报纸丢开了,这些报纸上写的都是些惯会人云亦云的东西。 她十分肯定,如果那日李知音安排的雷某若是说她弹得不好,这些报纸上一定就是另一种说法了。 “芝姐儿,今日出局穿什么?”高姨边整理床铺边问她。 江从芝把酒杯底的一点酒都一饮而尽:“穿个……”她停下来想了想,陈由诗那样的人,该是喜欢怎样的装束呢? 谈生意,该不能穿的太花哨。 “穿个大气一点的吧。” 高姨挑了一件黑丝绒质地的收腰洋裙,拿起来问她主意。 江从芝想了想摇摇头,指了指旁边一套银白色的印花袄裙:“穿这套,再帮我挑个大围巾和皮带出来。” 陈由诗正坐在吧台上喝着啤酒,他穿了身灰色的立领风衣。周日晚上的这个餐厅,正是人多的时候,他看了看手表,应该快到了。 “伯曼先生?”旁边有个金色头发的男人认出了他,上前打了招呼。 陈由诗转过头去,眼熟得很,但脑子里却什么印象。 那人呀了一声继续说:“我们上次在居酒屋见过的。”见陈由诗没反应,那人又补了一句:“雷蒙,和高老板一块的。” 陈由诗恍若反应过来了似的,举了举酒杯:“许久不见。” 雷蒙高兴地笑了笑,能被大老板记住是件荣幸的事情,于是开始和他套近乎起来:“早听说先生搬去了法租界,没想到又在公共租界见着您了。” 陈由诗点点头:“这家餐厅比较对我胃口。”两人寒暄之间从门外走进来一个披肩的卷发女人,一身银白印花袄裙,外罩一件驼色格子羊绒围巾,围巾宽大,用一条宽大的黑皮带系在腰上,显得十分雅致。 江从芝一进门就看到坐在吧台的蓝眼睛男人,她理了理头发走过去:“陈先生。” 陈由诗转头,上下打量了一眼她的打扮,对她兴趣又浓几分:“到了?” 还未等江从芝说话,雷蒙倒是一眼认出了她来:“呀,你是那个春满阁的小柳娘吧?”江从芝愣了愣,瞅瞅这个金发男子又看看陈由诗。 那金发男子见她犹豫,加重了语气万分确定说:“一定是了,我记得今早看报纸看过你弹琵琶,久仰久仰!” 唐朝有个著名的善琵琶的官妓就叫柳娘,估计是报社那些人寻着了名头给她。 这金发男子竟说什么‘从报纸上看过她弹琵琶’,江从芝没憋住笑,嘴角抿起。 陈由诗把她往身边拉了下,对面前的男子说:“我等的人到了,还有事就先走了。” 那雷蒙点头哈腰地让了路,为自己与乔治伯曼有短暂交谈而感到开心。 “刚刚那个人…”江从芝被他牵着往楼上走,吧台人算有点多,可越往上走人就越少。 “不认识,应是以前见过面。”两个人穿过人群,陈由诗也放开了她的手。 几次接触下来,江从芝也大概摸清了他的性子,他不需要她自作主张地去做其他事情,只需要安静在他身边呆着,有要求他自会吩咐。 包间门外站着服侍的女佣,见陈先生来了两人急忙上来开门扶椅接外套。 他要会面的人还没来,四人座的桌子,对面两只椅子空空。 那两个女佣给他们满上茶退了下去。陈由诗转头问她:“今日来得还顺利?” 江从芝点点头,乖顺地在他旁边坐着一言不发。 “一会儿藤田先生问你什么便答什么,其他的不用多说话。”陈由诗侧头对她说。 话音刚落,包间的门就被打开了,门前站着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男人有点谢顶,身材瘦削,一双细而长的眼睛上架着一副无边的方形眼镜。 他身后跟着一个绾发女子,女人穿了一身淡绿色的及膝裙装,也是细长的眉眼。 “藤田先生。”陈由诗站起来微微颔首,江从芝也跟着站起身来。 藤田和他握了手:“陈老板,久仰久仰。不好意思,久等了吧。” “没有,我们也刚到不久。” 话语间几人纷纷落座,藤田才开始介绍起旁边的女人:“这是木子小姐。” 陈由诗点点头算作打过了招呼,拍了拍江从芝的手说:“这是江小姐。” 藤田看了她两眼,深觉她有点眼熟,不过他们此次会面是有正事要谈,女人大可先放在一边。 这家餐馆是公共租界里有名的粤菜馆,先是给四人上了一人份小盅的白果猪肚鸡汤,上了四个小碟的凉菜。 “陈先生既然今天来了,那就是对货还满意了?”藤田喝了一口汤,扶了扶眼镜说。 陈由诗向后靠了靠嗯了一声,摩挲了一下茶杯肚,想了想说:“我谈生意一向不喜欢绕弯子,藤田先生说个数吧。” 藤田哈哈一笑:“一公斤六百银元。” 陈由诗眯了眯眼睛没有说话,六百银元,清末最贵的一箱鸦片也只要四百银元,藤田的漫天要价实在让他脸色有点不好看。 藤田放下筷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叹了口气:“陈先生,并不是我要价高。生鸦片里也就只有百分之十的吗啡,成本也不少。况且日本方已经在东北开始销售红丸了,只不过南边还未出现红丸,售出去什么价格也是您定不是?” “大概五颗重一两,一公斤也就是大概一百六十颗,接近四银元一颗的进货价,藤田先生觉得我会答应?”他盯着藤田,随后又笑了笑说:“这红丸也就大概持续三四个小时之久,况且女子吃下也不好受,这只有男性买家的红丸如果真像藤田先生今日出的报价这样高,那接下来我们还是别谈了,今日就当我请客吃了个饭罢。”说罢他伸了伸手,五指并拢指了指桌上的小菜,大有谈不拢就别谈了的架势。 藤田心里是有点急的,这批货是他用了日本方提供的原料做出来的多的,自然是能卖多少钱卖多少钱了:“陈先生说女子吃下不好受是什么意思?” 陈由诗看了看江从芝:“对女子来说量太多了,从芝,你来说说。” 江从芝颔首,想了想然后说:“头十分的晕,身上一直发抖出冷汗,然后就是感觉到心里恶心,想吐。那时候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再也不敢碰这个东西了。”江从芝心知他是想把价格压低,于是就能有多难受就往多难受的说。 他很满意她的识时务,嘴角微微勾了勾,朝藤田说:“藤田先生既然没有直接联系我而是找了王家来,说明日本人看你看得紧吧?” 藤田愣了一愣,只听陈由诗又说:“你这些红丸我可要可不要,不瞒你说,在东北红丸刚出来的时候我就买了送回美国了,如今也已经开始批量生产,运到上海也就是一两个月的时间。” 藤田没等他说完,眉头皱了起来,这陈由诗自己若是可以做出来,那来找他做什么?他显然动怒了:“陈先生,你耍我呢?” 陈由诗低低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你这批货是用谁的原料做出来的,你知我知。你想赚个快钱,我也能提早霸占南边的市场,何不报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数呢?” 藤田心里有点发怵,这陈由诗既然猜到了他的这批货是偷了日本方的原料做出来的,那也相当于他手里握了他的把柄了,只不过他现在未挑明,还有回旋的余地。 藤田深吸了两口气,陈由诗倒是也不急,一时间谁也没开口说话。 江从芝学着对面木子小姐的样子,眼观鼻鼻观心地看着桌上的汤,十分佩服起陈由诗起来,三两句话就抓住了藤田的要害。 这谈生意时毋庸置疑的架势,倒是能解释为何他在床上也这般了。 她胡思乱想着,只听藤田开口问:“陈先生说个价吧。” “三百。”陈由诗想也没想,脱口说。 “三百?!”藤田叫出了声,这个人竟然直接给他砍了一半!可他看陈由诗眼里没有丝毫的犹豫或者让步的意思,他心里又琢磨起来。 “藤田先生的这批货有多少,我要多少,全款一次付清。当然了,如果藤田先生觉得我报价太低,大可以去找别的烟草商谈。这批货的来源也请藤田先生放心,我一定不会说出去的。”陈由诗对他温和一笑,点点头后竟拿起旁边的筷子夹了小菜开始吃起来,一时间房间里只能听见他咀嚼脆笋的声音。 藤田听着他的咀嚼声,脑门突突直跳。 报纸上关于陈由诗的报道,除了那篇介绍他是美国烟草商的头条,其余的寥寥无几。 今日第一次见面谈判,却没想到是这样一个心思深沉的人,这陈由诗猜到了他的货源问题,如果生意没谈成,他还真不敢肯定陈由诗会不会给他背后使绊子。 良久,藤田呼出一口气,换上了一脸笑容:“行,既然陈先生这样说了,那我也乐意做这笔生意。我这有二十公斤的货,到时候我还是联系王老板取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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